船过乌尤山,此为沫水、青衣江、岷江汇流处,水势湍急,行舟极险。战国时,秦昭王蜀郡守李冰治水,在凌云山与乌尤山之间,凿一衢道,以分水势,绕乌尤山而下,再与岷江汇流,以利航行。乌尤山又名青衣岛,孤峰卓立,山环水抱。诗人张船山曾题诗:“凌云西岸古嘉州,江水潺潺绕郭流。绿影一堆飘不去,推船三面看乌尤。”
他们在麻浩湾上岸,那里有一座东汉崖墓,是他们的考察目标。这座崖墓有着鲜明的东汉墓室风格,棺室、椁堂、墓道深近30米,最宽处近11米,最高处2.8米,入内门框上镌刻“邓景达冢”四个汉隶大字,雄劲奔放。
林徽因被椁堂内的浮雕图吸引住了,那些图像有《车辇图》、《牧马图》、《宴乐图》、《荆轲刺秦王图》等。墓道口外的门枋上,刻浮雕佛像一尊,结跏趺坐,头为高肉髻,佩顶光,右手作降魔印,左手放膝上,执一襟带状物,身躯突出额枋,是我国早期佛教造像模式。林徽因和莫宗江很认真地临摹着崖墓图像,梁思成忙着拍摄照片,陈明达忙着测算数据,这是他们将来写作《中国建筑史》的第一手材料。
之后,他们取道大足,登古龙岗山,去考察摩崖造像。
古龙岗山又称北山,唐末昌州刺史,昌、普、渝、合四州都指挥韦靖,于此建永昌寨。后于唐景福元年在这里造像,经五代到南宋绍兴年间,历时250余年建成。石刻分布在佛湾、白塔寺、营盘坡、观音坡、佛耳岩等处。佛湾一处有二百六十四座龛窟,岩高7米,长500米,南段多晚唐和五代雕刻,北段多宋代雕刻。最使林徽因感叹的是神车窟中的蟠龙“心神车”,正壁为佛,左净宝瓶观音,右多罗。左壁为文殊、玉印观音、如意珠观音。右壁为普贤、日月观音、数珠手观音。林徽因入迷的是那对称的雕刻,是那样严紧有条,浑然一体。八躯菩萨像丰腴圆润,典雅大方,实在是石刻中的精华。
再看经变龛,人物生动活泼,琼楼玉宇,山水树木,飞禽走兽,雕刻得是那样细致真实。林徽因在石刻上竟然找到古代匠师的名字。
北山的摩崖造像,让他们眼界大开,宝顶山以另一种魅力在吸引着他们。
宝顶山在大足县城东北30里,是善男信女朝拜进香的名山,素有“上朝峨嵋,下朝宝顶”之说。这天恰好是朝山的日子,山路上拥挤着一队队香客,虔诚的小脚老太太,拄着拐杖,吃力地在石板路上攀登着,也有坐滑竿上山的阔太太和娇小姐,抬滑竿的后生们青布包头,身穿蟠龙衫,下穿宽脚灯笼裤,潇洒利索,竹滑竿在他们肩上悠悠颤动着,滑竿客们悠然自得地对着山歌。
前边的人唱:天上星,打落台盘四个钉。
后边的人应:四个台盘四个横,四个横头四个钉。
前边的人唱:天上星,打落台盘四个钉。
后边的人应:四个门楼对大屋,四个台盘对大厅。
前边的人唱:天上星,打落台盘四个钉。
后边的人应:大船无脚行千里,北斗也行月也行。
前边的人唱:天上星,打落台盘四个钉。
后边的人应:七星原来伴北斗,阿哥原来伴妹行。
对面山坡上的滑竿客也兴致勃勃地唱着:甘蔗过篱十二节,不知哪节是真糖。
这边的滑竿客应和:甘蔗过篱十二节,中心一节是真糖。
对面的滑竿客唱:楼上娇娥十二个,不知哪个是真双。
这边的滑竿客应:楼上娇娥十二个,中心一个是真双。
林徽因入迷地听着。梁思成说:“我们在绵阳考察的时候,滑竿客的对歌也很有趣。
比如要是路上有一堆牛粪,前边的人就会唱‘天上鸢子飞’,后边的立刻回答,‘地上牛屎堆’,后边的人就知道小心的避开牛粪了。路上的石板如果活动了,前边的人就会唱,‘活摇活’,后边的人就会应,‘踩中莫踩角’。要是对面走来一个姑娘,恰好这姑娘脸上有点麻子,前边就唱,‘左边有枝花’,后边的立刻接上,‘有点麻子才把家’。“
刘敦桢接过来说:“要是厉害的姑娘,马上就会还嘴说,‘就是你的妈’。”
林徽因笑得直不起腰来。她说:“老梁,你怎么不给我把这些记下来,满可以编一本滑竿调了。”
宝顶山的摩崖造像,数以万计,以大佛湾和小佛湾规模为最大。
大佛湾是一个幽深的马蹄形山湾,长500米,崖壁陡峭,雕刻分布在东、南、北三面,有30多幅巨型雕刻,最让人赞叹的是“六道轮回”、“广大宝楼阁”、“华岩三圣像”、“千手观音像”、“九龙浴太子”、“十大明王像”等。
林徽因说:“这里的造像与北山不同,都是很有趣的佛教故事,很有些人间烟火味。”
刘敦桢说:“这里的石刻,大多数是密宗造像题材,反映了密宗势力和在唐后期曾盛极一时的景象。”
在宝顶山圣寿寺西侧,有著名的大宝楼阁,现存造像六百余尊,遍布石壁四垣,中有小室,名毗卢庵,内外壁镌刻唐柳本尊行化图,以及地域变相图,雄伟壮观,前面的方形石塔,共有3层,刻满12部大藏经目录。
大佛湾的南岩,有宝顶圆觉洞,为整石开凿,洞顶上方开窗采光,洞顶泉水引人洞中,经壁间小沟流入龙口吐出,再注入暗沟流出洞外,泉声叮咚,和谐悦耳,愈发增进了艺术境界,如诗如梦,为这庄严佛境平添了不少自然情趣。
洞正壁刻佛像3尊,左右壁有12圆觉菩萨,趺坐莲台,妙丽庄严,姿态各异,衣服、肌肉质感真实,好像穿了薄薄的绸纱,衣褶流畅自如。壁间刻楼台亭阁,人物鸟兽,花草树木,幽泉怪石,近似写实作品。
林徽因忘情地临摹着。
大家一再催促,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下山的路上,林徽因大谈着考察的感受,在这里她所看到的是一种顿悟和诗的意境,诉诸更多是人文精神,花即非花,让人在心里看到各自的灯光。
艰难的岁月
我想象我在轻轻的独语:十一月的小村外是怎样个去处?
是这渺茫江边淡泊的天;是这映红了叶子疏疏隔着雾;是乡愁,是这许多说不出的寂寞;还是这条独自转折来去的山路?
是村子迷惘了,绕出一丝丝青烟;是那白沙一片篁竹围着的茅屋?
是枯柴爆烈着灶火的声响,是童子缩颈落叶林中的歌唱?
是老农随着耕牛,远远过去还是那坡边零落在吃草的牛羊?
是什么做成这十一月的心,十一月的灵魂又是谁的病?
写下这些诗句的时候,阳光正在窗户上泼洒着桔黄色的写意。林徽因用目光寻找着那一对靛蓝色的小鸟,它们在窗外的竹梢上跳着、唱着,仿佛从唐诗中飞来的鸟儿,阳光梳理着它们轻灵的羽毛。有时它们便跳到窗台上来,在这个狭长的窄窄的舞台上蹁跹着。
窗子外面是刈割过的田野,甘蔗林伐光了,稀疏的枯叶在空旷的野地里横陈,大地呈现着从未有过的宁静,欢乐和苦恼全都籽粒归仓,黛色的水牯惬意地躺在田头,反刍着岁月。
窗子的后面有孩子在跑动,孩子们永远是快乐的,孩子们的快乐平凡而简单。一只小小的田螺,一只拇指大的棒棒鸟,都可以让他一直笑到甜甜的梦里。
林徽因多么羡慕窗外的一切,羡慕在窗台上舞蹈的小鸟,羡慕在窗外跑动的孩子,她也需要那么一小点儿平凡而简单的欢乐,而此刻,她却只能躺在病床上,一任阳光在窗棂上涂抹着晨昏。
从大足考察回来之后,因劳累又受了风寒,她的肺病再次复发,连续几周,高烧四十度不退。上坝村无医无药,梁思成去李庄镇请来史语所的医生为她诊治,无奈他也学会了打针。
艰苦的日子伴着川南的冬天来临了,营造学社的经费几近枯竭,中美庚款基金会已不再补贴,只好靠重庆的教育部那杯水车薪的资助。成员的工资也失去了保障,幸亏史语所、中央博物院筹备处的负责人傅斯年和李济伸出援助之手,把营造学社的五人划入他们的编制,每个人才能拿到一点固定的薪水。
林徽因和梁思成两人的工资大部分都买了昂贵的药品,用在生活上的开支就拮据起来,每月开了工资,必须马上去买药、买米,通货膨胀如洪水猛兽,稍迟几天,就会化作废纸一堆。
林徽因吃得很少,身体日渐消瘦,几乎不成人形,在重庆领事馆的费正清夫妇,托人捎来一点奶粉,像吃油一样谨慎地用着,为了改善一下伙食,梁思成不得不学着蒸馒头、煮饭、做菜,他还从当地老乡那儿学会了腌菜和用桔皮做果酱。
实在没有钱用的时候,梁思成只得到宜宾委托商行去当卖衣物。
每当站在当铺高大的柜台下面,梁思成的双腿就忍不住发抖,觉得自己的身躯在一点一点地矮下去。留山羊胡的帐房先生,总是从那双高度近视的镜片后面,闪出一种嘲弄的目光,他只对梁思成递过来的东西感兴趣,可每一次他都把价钱压得不能再低。梁思成拙于谈价钱,帐房先生的算盘打得飞快的时候,那声响如同一梭子弹打在他的心上,每一次他都逃一样弹出了那家当铺。
衣服当完了,便只好把宝贝一样留下来的派克金笔和手表送到那山一样巍峨的柜台上。帐房先生对梁思成视为生命的东西,却越来越表现出冷漠和不耐烦。一支二十年日夜伴随他的金笔,一只从万里之遥的美国绮色佳购得的手表,当出的价钱只能在市场上买两条草鱼。
拿回家去,他神色凄然地说:“把这派克笔清炖了吧,这块金表拿来红烧。”
林徽因除了苦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唯一没有当掉的就是那架留声机了。在最艰苦的日子里,音乐成了他们的药品和粮食。林徽因喜欢贝多芬和莫扎特的作品,一曲《维也纳森林故事》、一曲《月光水仙女之舞》、一曲《胡桃夹子》,便把人带人一个奇幻的世界,只有在音乐里才能同遥远的先哲对话,让心灵听到明日的传闻,只有音乐才能让他们暂时忘掉苦难。
从这只黑色底片上旋转出来的音乐,把浸渍在盐水里的心,悄悄地冰释了。那音符是一群精灵,因为它们的降临,这两间简陋的屋子里充满了光辉。阴冷的冬天,在大面积地退去。音乐的芳香,在所有的空间弥漫着一个季节的活力。
更多的时候,林徽因以书为伴,雪莱和拜伦的诗伴她挨过沉默、孤寂的时光。那些诗句,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她的心里生长着:你那百折不挠的灵魂——/天上和人间的暴风雨/怎能摧毁你的果敢和坚忍!/你给了我们有力的教训:/你是一个标记,一个征象,/标志着人的命运和力量;/和你相同,人也有神的一半,/是浊流来自圣洁的源泉。
当她觉得自己的生命快要耗尽的时候,她便从这些诗句中,重新汲取到了力量,如同一个在沙漠里跋涉太久的旅人,惊喜地发现了甘泉和绿洲。
费正清和费慰梅夫妇知道了他们在李庄的困境,数次来信劝他们去美国治病,同时在那里也可以找到一份报酬丰厚的工作。
林徽因和梁思成很感激老朋友的关心,他们商议着给费正清夫妇写了一封回信:我们的祖国正在灾难中,我们不能离开她,假如我们必须死在刺刀或炸弹下,我们要死在祖国的土地上。
病情稍微好些的时候,林徽因便躺在小帆布床上整理资料,做读书笔记,为梁思成写作《中国建筑史》作准备。那张小小的帆布床周围总是堆满了书籍和资料。
林徽因只是从窗外景物的变化上感受着季节,夏天来临了,小屋里的气温骤然升高,闷得像蒸笼。宝宝放了暑假,空闲下来的时候,她便教宝宝学习英语,她用的课本是一册英文《安徒生童话》。暑假结束,宝宝已经能够用英语很流畅地背诵那些故事了。
小弟也上了小学,虽然生活环境艰苦,可是这孩子的个头还是长了不少。这一年到头,他几乎是一直打着赤脚,快上学的时候,外婆才给他做了一双新布鞋。
生活就这样迈着蹒跚的步履前进。
由于营造学社的资金严重不足,对西南地区的野外考察只好停了下来。
林徽因、梁思成和大家一起商量恢复营造学社已经停了几年的社刊。
抗日战争时期的四川,出版刊物是非常困难的,尤其是在李庄乡下。没有印刷设备,他们就用药水、药纸书写石印。莫宗江的才华得到了最大的发挥,他把绘制那些平面、立体、刨面的墨线图一揽子包了下来。他描出的建筑图式甚至可与照片乱真。从抄写、绘图、石印、折页、装订,学社的同仁一起动手,最紧张的时候,连家属和孩子们也都参与了劳动。一期刊物漂漂亮亮地出版的时候,大家高兴得又笑又跳。
继抗战前的六期汇刊之后,第七期刊物便诞生在这两间简陋的农舍里。
向命运喘息的人,却终究不会把自己抵押给命运。有时候,命运当胸一拳,会击倒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然而,林徽因却顽强地抗争着。
窗子外面的景色变幻着,田野重新勃发生机,雨后的甘蔗林,可以听到清脆的拔节的声音,那声音如火苗般燃烧着。棒棒鸟照旧是窗台上的客人,它们洞悉所有季节的秘密。林徽因把她的诗句写在纸上的时候,阳光仍旧在窗户上泼洒着桔黄色的写意:山坳子叫我立住的仅是一面黄土墙;下午透过云霾那点子太阳!
一棵野藤绊住一角老墙头,斜睨两根青石架起的大门,倒在路旁无论我坐着,我又走开,我都一样心跳;我的心前虽然烦乱,总像绕着许多云彩,但寂寂一湾水田,这几处荒坟,它们永说不清谁是这一切主宰我折一根柱枝,看下午最长的日影要等待十一月的回答微风中吹来。
三弟之死
山雨滂沱。
雨的鞭子抽打着如磐的大夜,鞭影闪着遥远的电光,竹林匍伏下来,10万竿竹子一起发出爆裂的声音,小屋像雨中的一片叶子,忽明忽暗,跌跌撞撞的在夜的灼伤处飘荡着。
林徽因坐在窗前,倾听雨声与夜的厮杀,闪电在空中挥舞着腥红的血光,整个世界在恐怖的夜雨中睡得平稳而安详。
一首诗刚刚写罢,诗句在稿纸上烧燃着,每个字像雷声撼动她的心壁。
这是一首写给三弟林恒的诗。今天是他壮烈殉国3周年忌日。
弟弟,我没有适合时代的语言,来哀悼你的死;它是时代向你的要求,简单的,你给了。
这冷酷简单的壮烈是时代的诗这沉默的光荣是你。
假使在这不可免的真实上,多给了悲哀,我想呼喊,那是——你自己也明了——因为你走得太早,这是1944年的秋天,你离去已经3年了,时光这个万能的医师,却不能使心灵的伤口愈合。那道伤口将会永远新鲜如初,不经意碰一下,就会引发起灵魂的血崩。3年了,一切都历历在目,如同昨天,唯一忘掉的,是听到那个噩耗的时刻。
那天,你的姐夫从重庆回来,一脸凄然之色,沉默许久,才说出了你遇难的消息。
已经整整3个月没有接到你的信了,白发的母亲,天天倚门盼望,孩子们天天望着空中发呆,不知舅舅在哪片云朵上。一种不祥的预感,天天笼罩着我,这种预感每日让我彻夜难眠。父亲遇难的时候,这种纷乱的心绪每天缠绕在我的心头,不幸的消息如期而至,任何盼望都已落空。如今是轮到你了,我天天惶恐着,心里一遍又一遍为你祈祷着平安,母亲也似乎预感到什么,每天的话题总离不开你,还悄悄地去庙里为你烧过香。
你的后事,是你的姐夫瞒着我和母亲去办的。他最终无法隐瞒这个让人心碎的消息,看到他带回的那把“中正剑”——你留下的唯一遗物,母亲昏倒了,两个孩子也哭成了一团。在晃县与我们邂逅的一批特别朋友——航校学员,每到休息日,便到家里来玩,诉说乡愁和苦闷。他们学成时,我和你的姐夫被邀请作“名誉家长”出席毕业典礼。没想到此后不到两年,这批朋友先后牺牲了,连仅有的一个幸存者,也在不久前的衡阳战役中被击落失踪了。他们阵亡后,私人遗物寄到我这里,每一次我都失声痛哭一场。而我早已没有了眼泪,在父亲去世时就已经流光了。
太早了,弟弟,难为你的勇敢,机械的落伍,你的机会太惨!
三年了,你阵亡在成都上空,这三年的时间所做成的不同,如果我向你说来,你别悲伤,因为多半不是我们老国,而是他人在时代中辗动,我们灵魂流血,炸成了窟窿。
弟弟,你走得太早了,你刚刚23岁,死神将为你永远保留了这个美丽的年龄,本来你离它是那么遥远。在我的记忆里,你还是那个夏天长了一头痱子,哭起来惊天动地、彻夜不眠的小淘气,你还是经常把自己的名字写成“■”,爹爹来信说该挨打的小淘气。
刚刚毕业的时候,你到家里来辞行,你是多么年轻的空军上尉呀,说是要上战场了,你那么轻松,仿佛是要进行一次愉快的远足,赴一个美好的约会。
然而,弟弟,你并不不知,战争对于它的参加者意味着什么。你讲过你的同学那么多悲壮的故事,炸弹不是美丽的花束。你轻松的告别,是怕母亲为你担惊受怕,从那个时候起似乎你已经长大了。这就是战争,它能让一个孩子在瞬间变得成熟;它是文明的逆子,又是文明的慈母。它毁灭着,它创造着,它需要用千千万万青年人的血,来浇灌那橄榄枝条。
我们已有了盟友、物资同军火,正是你所曾经希望过。
我记得,记得当时我怎样同你讨论又讨论,点算又点算,每一天你是那样耐性的等着,每天都空的过去,慢得像骆驼!
现在驱逐机已非当日你最想望驾驶的“老鹰式七五”那样——那样笨,那样慢,啊,弟弟不要伤心,你已做到你们所能做的,弟弟,我仿佛看见你驾驶着“老鹰七五式”——你的铁鸟,呼啸着冲上天空,舷窗外的云彩燃烧着,整个天空,翻滚在雷与火之中,你的机翼下面,是一座和平宁静的城市,母亲在轻轻哼唱着摇篮曲,摇篮里的孩子,睡得那么香甜。而你,只听到了云的啸叫,敌机身上的“太阳”标记,刺痛着你的眼睛。
你按动按钮,你感到了天空被撕裂的阵痛。你们离得已经很近了,也许你看到了那张脸,让你觉得竟然有几分熟悉,如果不是战争,你们也许会是经济交往中的伙伴。你看到那张脸极度地扭曲着,你想对他吹一声口哨,然而,你的机身突然颤抖了一下。
你多少次抱怨过你的飞机,说它是那样的笨拙,那样的老态龙钟。你说这是世界上最糟糕的装备,你经常幻想着你能够驾驶一架灵巧的铁鸟。在你参战之前,你和你的一群同学到家里来,谈的话题总是这些。你们用模型一遍遍比划着,设想了各种各样的战斗场面,还拉了我做你们的参谋。那房间里的“空战”,轻松得像一场游戏,可你们却是那么认真,在你们看来,那也许是真正的短兵相接,尽管死亡离你们那样遥远。
别说是谁误了你,是时代无法衡量,中国还要上前,黑夜在等天亮。
弟弟,我已用这许多不美丽的言语,算是诗来追悼你,要相信我的心多苦,喉咙多哑,你永不会回来了,我知道,青年的热血作了科学的代替;中国的悲怆永沉在我的心底。
啊,你别难过,难过了我会给不出安慰。
我曾每日那样想过了几回:你已给了你所有的,同你去的弟兄也是一样,献出你们的生命;已有的年轻一切;将来还有的机会,可能的壮年工作,老年的智慧;也许,从童年时你就读懂了战争,读懂了死亡。父亲遇难之前,你们同家里的大人一样,木鸡似地在人前愣着,虽然你们不明白,战争将会给你带来什么。爹爹的平安电报发回家来的时候,你们拿着电纸大声欢呼着,冲锋似地在院子里奔跑着,叫着“爹爹没有事,爹爹好好的”。
当爹爹的死讯传来,你们泪滢滢攒聚在一起,相互偎依着,睁大了迷茫的眼睛,你们不知道为什么天空好端端地会塌了下来。
爹爹出殡的时候,几个兄弟忘掉了恐惧,小四、小五在灵前翻着跟斗,嘻嘻地打闹着,小小的年纪,实在不懂得死是怎么一种含义。而你那时却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办完了父亲的丧事,你把几个兄弟召集在一起,将军一样地宣布,你们要组织童子军,杀到关外去,替爹爹报仇,你们趁着夜色悄悄离家,是母亲哭泣着把你们拖了回来。
有好长一段时间,你一句话也不说,都说你的性格变了。你曾是兄弟中最活泼的一个,每次志摩大哥到家里去的时候,总是你同他嘻笑,缠着他讲故事,一听说他要走,就忙着去藏他的帽子。
从那之后你变得深沉了。你的深沉,同你八岁的年纪是那么不协调。中学毕业后,你准备报考清华大学机械系,将来走实业救国的路子,发生在1935年12月的那场运动,使你彻底改变了自己的抉择,在游行的学生队伍中,你是走在最前面的,为此你遭到了穿黑夹克的政治宪兵的毒打,那天你失踪了,你的姐夫思成跑遍北平接受受伤学生所有的医院,我一刻不离地守在电话机旁,每声铃响,都让我心惊肉跳,直到后半夜才有了你的消息,我驱车赶往西城一个偏僻胡同,把你接回家里,你的伤没有痊愈,便放弃了进清华大学机械系的设想,毅然报考了空军学院。你立志将来从武,你报考空军学院时谁也拦不住,你把生命的意义过早地看穿了,你终于在穿上军装之前,就成为懂得死亡的军人。
从战争爆发以来,你就随学院南迁,1939年夏天到了昆明,1940年春天,你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在同班100多名学员中,名列第二。短短的几年,你脸上的稚气渐渐消退了,你经常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沉思,你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一个老练的空军驾驶员,对这个经常同死神照面的职业,你却从来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可能的情爱,家庭,儿女,及那所有生的权利,喜悦;及生的纠纷!
你们给的真多,都为了谁?你相信今后中国多少人的幸福要在你的前头,比自己要紧;那不朽中国的历史,还需要在世上永久。
你相信,你也做了,最后一切你交出。
我既完全明白,为何我还为着你哭?
只因你是个孩子却没有留什么给自己,小时我盼着你的幸福,战时你的安全,今天你没有儿女牵挂需要抚恤同安慰,而万千国人像已忘掉,你死是为了谁!
弟弟,我又看到那一团燃烧的云了,它烧得那样热烈,那样壮美,那样灿烂!
在云的另一面,你冲了出来,你的铁鸟燃烧着,它的翅膀折断了,它的血液斑斓了全部天空,也许在那个时候,你看到了那张脸,他狰狞地笑着。
什么也没有来得及想,你拼尽了最后的力气,朝那张脸撞过去,云天里一声雷般的轰鸣,火光烧红了半壁天空。
很快,天空复又一碧如洗,缕缕微弱的黑烟,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没有更多的人听到那声贯耳的雷鸣,没有更多的人知道在他们头顶上发生或结束过什么。
弟弟,你折戟沉沙的英雄故事,只有巍巍的峨嵋山会记下你的名字,不管它的草木经历过多少番枯荣;只有奔腾的岷江会记下你的身影,不管它消逝过多少流水。
战争,原本是让女人走开的,可是我却一步步走近了它。你把所有的都交出了,是那样慷慨,那样义无返顾。
然而,你注定会被忘却。
历史原本就是一个神秘的作坊,上帝的魔掌随意操纵着它,改变着它,任何一个个体的生命都小如芥子,没有人会计算你所付出的代价。
弟弟,我知道这一切你都不会计较,因为死亡保留了你最美丽的年龄。
这是你独有的一份辉煌。
雨和夜的厮杀终于结束。
弟弟,你看今天太阳多好?
工作着是美丽的
1942年,梁思成接受国立编译馆的委托,编写一部《中国建筑史》。
这也是他们远在英美留学时的夙愿,由他们执笔写的《中国建筑史》,将是第一部中国人自己写的建筑史。为了这部书的写作,实际上他们在几年前就开始收集资料了。
林徽因的肺病越来越严重,经常大口大口地咳血,梁思成的身体也垮了下来。他的脊椎病重新复发,写作的时候,身体支撑不住头的重量,只好找一只玻璃瓶垫住下巴。
林徽因承担了《中国建筑史》全部书稿的校阅和补充工作,并执笔写了书中的第七章,五代、宋、辽、金部分。这一章是全书的主干,共有七节,分别为:五代汴梁之建设;北宋之宫殿苑囿寺观都市;辽之都市及宫殿;金之都市宫殿佛寺;南宋之临安;五代、宋、辽、金之实物;宋、辽、金建筑特征之分析。
在这一章中,她介绍了宋、辽、金时代,中国宫室建筑的特点和制式,以及宗教建筑艺术,中国塔的建筑风格,辽、金桥梁建设,乃至城市布局和民居考证。
大量资料来源,是他们数年来考察中国建筑获得的第一手材料。仅是中国的塔,她就列举了苏州虎丘塔、应县木塔、灵岩寺辟支塔、开封祐国寺铁色琉璃塔、涿县北塔及南塔、泰宁寺舍利塔、临济寺青塔、白马寺塔、广惠寺华塔、晋江双石塔、玉泉寺铁塔等数百种。细心地研究了它们各自的建筑风格、特点宗教意义,成为集中国塔之大成的第一部专著。
另外,林徽因还以详实的资料,分析了中国佛教殿宇的建筑艺术,对正定县文庙大成殿、山西榆次永寿寺雨华宫、辽宁义县大奉国寺大殿、山西五台佛光寺文殊殿、正定龙兴寺摩尼殿和转轮藏殿、宝坻广济寺三大士殿、山西大同华严寺薄伽教藏及海会殿、善化寺大雄宝殿、河北易县开元寺毗卢、观音、药师三殿、少林寺初祖庵大殿、山西应县净土寺大雄宝殿、河南济源奉仙观殿、江苏吴县玄妙观三清殿等殿宇的建成年代、廊柱风格、斗拱结构、转角铺作诸方面进行了论证与分析。这些都是前人没有做过的事情。
工作着是美丽的。林徽因、梁思成在写作中获得了极大的快慰,倾注在创作中的时候,便进入了忘我的境界。
他们梦想着等战争结束了,他们的身体好起来,能再去全国各地考察。梁思成说,他做梦也想去一次敦煌,如果上帝给他以健康,他就是一步一磕头,也要磕到敦煌去。
林徽因说,她最向往的是对江南民居的考察,在南方呆这么多年,没有来得及实地考察真是太遗憾了。
在他们的书稿即将完成的时候,费正清、陶孟和从嘉陵江搭乘小火轮溯江而上,整整四天旅程,11月14日来到李庄镇。费正清是专程来探望这对老朋友的。他们自1935年圣诞节分手以来,直到1942年9月26日在陪都重庆与梁思成相逢,差不多七年时间没有见过一次面。那次相逢,他们激动地握着手达五分钟之久。
他们一进门,费正清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这几乎是原始人类穴居状态的生存条件下,这两位中国第一流的学者,虽然成了半残废,却仍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全身心地投人工作之中。在他们的病榻周围,是堆积如山的资料和文稿。
费正清望着林徽因,心情十分激动。几年不见,竟变得几乎认不出来了。
费正清终于忍不住说:“我很赞赏你们的爱国热情,可在这样的地方做学问,也确实太难了,你们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要是美国人处在这样的环境下,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改善自己的生态条件,而绝不是工作。西部淘金者们,面对着金子的诱惑,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却是设法使自己有舞厅和咖啡馆”
陶孟和说:“还是去兰州吧,我的夫人也在那里,西北地区干爽的空气有助于治好你的病。先把病治好了,再去写你们的书”
费正清也建议林徽因去美国治病,他可以提供经济上的帮助。
林徽因说:“你们住上几天,也许会有另一种看法。”
后来,费正清在他的《费正清对华回忆录》一书中,满怀深情地谈到当年去李庄访问徽因和思成的情景。
梁家的生活仍像过去一样始终充满着错综复杂的情况,如今生活水准下降,使原来错综复杂的关系显得基本和单纯了。首先是佣人问题。由于工资太贵,大部分佣人都只得辞退,只留下一名女仆,虽然行动迟钝,但性情温和,品行端正,为不使她伤心而留了下来。这样,思成就只能在卧病于床的夫人指点下自行担当大部分煮饭烧菜的家务事。
其次是性格问题。老太太(林徽因的母亲)有她自己的生活习惯,抱怨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北京;思成喜欢吃辣的,而徽因喜欢吃酸的,等等。第三是亲友问题。我刚到梁家就看到已有一位来自叙州府的空军军官,他是徽因弟弟的朋友(徽因的弟弟也是飞行员,被日军击落)。在我离开前,梁思庄(梁思成的妹妹)从北京燕京大学,经上海、汉口、湖南、桂林,中途穿越日军防线,抵达这里,她已有五年没有见到亲人了。
林徽因非常消瘦,但在我作客期间,她还是显得生气勃勃,像以前一样,凡事都由她来管,别人还没有想到的事,她都先行想到了。每次进餐,都吃得很慢;餐后我们开始聊天,趣味盎然,兴致勃勃,徽因最为健谈。傍晚五时半便点起了蜡烛,或是类似植物油灯一类的灯具,这样,八时半就上床了。没有电话,仅有一架留声机和几张贝多芬、莫扎特的音乐唱片;有热水瓶而无咖啡;有许多件毛衣但多半不合身;有床单但缺少洗涤用的肥皂;有钢笔、铅笔但没有供书写的纸张;有报纸但都是过时的。你在这里生活,其日常生活就像在墙壁上挖一个洞,拿到什么用什么,别的一无所想,结果便是过着一种听凭造化的生活。
我逗留了一个星期,其中不少时间是由于严寒而躺在床上。我为我的朋友们继续从事学术研究工作所表现出来的坚韧不拔的精神而深受感动。依我设想,如果美国人处在此种境遇,也许早就抛弃书本,另谋门道,改善生活去了。但是这个曾经接受过高度训练的中国知识界,一面接受了原始纯朴的农民生活,一面继续致力于他们的学术研究事业。学者所承担的社会职责,已根深蒂固地渗透在社会结构和对个人前途的期望中间。
如果我的朋友们打破这种观念,为了改善生活而用业余时间去做木工、泥水匠或铅管工,他们就会搞乱社会秩序,很快会丧失社会地位,即使不被人辱骂,也会成为人们非议的对象。
费正清因感冒在床上休息的时候,林徽因便拿了她在李庄写的诗给他与陶孟和读。
让他们惊奇的是,在这样恶劣的生存条件下,林徽因居然还洋溢着诗情。
费正清退烧以后,林徽因、梁思成陪他们去外边散步,费正清对这川南小村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林徽因说:“中国南方的民居,最充分的体现了中国的人文精神,我有个设想,等身体好起来的时候,要对江南民居作一番详细地考察。”
费正清说:“林,我已经明白了,你的事业在中国,你的根也在中国。你们这一代知识分子,是一种不能移栽的植物。”
在参观傅斯年位于僻静寺院的图书馆之后,费正清还用一个下午的时间看了来自美国南达科他州斯宾克县的传教士詹森博士,尔后与陶孟和重登小火轮返回重庆。
1945年8月,日本侵略者宣布无条件投降。
消息传来,贫病交加的林徽因、梁思成夫妇,欣喜若狂,8年的离乱终于结束了,好像陷进古井里的人,一下子看到了阳光。可是梁思成当时不在李庄,在重庆正与两位年轻的作家在美国大使馆食堂共进晚餐。
林徽因庆祝的方式是极其特别的,她拖着病骨支离的身体,坐轿子到茶馆去,这是她四年来第一次离开她的居室,以茶代酒,庆祝抗战的胜利。梁思成兴致勃勃地回到李庄镇后,把家里仅有的一点钱,买了肉和酒,还请了莫宗江一起相庆。林徽因也开了不喝酒的戒,很痛快地饮了几杯。
乘着酒兴,梁思成大声教宝宝和小弟朗诵杜甫的诗: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
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宝宝和小弟看到将要随父母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北平了,也雀跃起来。
随着“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他们的心情也一天天不平静起来。
然而,林徽因看到和听到的消息,使她心中非常不安,虽然日寇已经投降,可是歌乐山上空依然是战云密布,蒋介石调兵遣将,准备打内战。
1946年1月,她从重庆写给费慰梅的信中说:正因为中国是我的祖国,长期以来我看到它遭受这样那样的罹难,心如刀割。我也在同它一道受难。这些年来,我忍受了深重苦难。一个人毕生经历了一场接一场的革命,一点也不轻松。正因为如此,每当我察觉有人把涉及千百万人生死存亡的事等闲视之时,就无论如何也不能饶恕他……我作为一个“战争中受伤的人”,行动不能自如,心情有时很躁。我卧床等了四年,一心盼着这个“胜利日”。接下去是什么样,我可没去想。
我不敢多想。如今,胜利果然到来了,却又要打内战,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我很可能活不到和平的那一天了(也可以说,我依稀间一直在盼着它的到来)。我在疾病的折磨中,就这么焦灼烦躁地死去,真是太惨了。
在这同时,林徽因为另一桩事心情一直很沉重。营造学社经费来源完全中断,已无法再维持下去,刘敦桢与陈明达已先后离去,留下的也人心散乱。梁思成觉得,中国古建筑研究,经过营造学社同仁数年努力,已基本理清了各个历史时期的体系沿革,可以告一段落,战后最需要的是培养建设人才。
他们一家商量着,先到重庆看看病,再到昆明会会老朋友,建议西南联大负责人梅贻琦在清华大学增设建筑系。
过了一段时间,他们搭乘史语所一辆去重庆的汽车,一大早就上路了。去之前,史语所的朋友们劝她:“林小姐,还是到协和医院去治疗吧,重庆毕竟不是北平。”
到了重庆,她大部分时间呆在中研院招待所里,那时费慰梅来华在美国大使馆当文化专员,继李庄相会不久,她们又第二次在重庆见面。费慰梅有时开车带她到城里去玩,有时开车到郊外南开中学去接在那里读书的儿子小弟,有时开车到美国大使馆食堂一同就餐,有时到她和费正清刚刚安顿下来的家里小坐。在重庆,费慰梅还请著名的美国胸外科大夫里奥。埃娄塞尔博士检查了她的病情。当她的身体允许的时候,费慰梅还带她们全家去看戏和电影,林徽因和儿子小弟还参加了马歇尔将军在重庆美新处总部举行的一次招待会,在那里见到了共产党的高级领导人周恩来,“基督教将”冯玉祥等名人。
后来,他们又找了一家比较好的教会医院再次检查,梁思成说,咱们一定把身体全面检查一下,回去路上心里也踏实。
X光检查以后,医生把梁思成叫到治疗室说:“现在来太晚了,林女士肺部都已空洞,这里已经没有办法了。”
梁思成如五雷贯顶,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他不知怎么和林徽因走出医院的。
林徽因却很坦然,安慰梁思成:“现在我觉得好多了,回到北平,很快就会恢复过来。”这话如一把刀子扎在梁思成心上,全身每一个器官都在流血。
在重庆他们商定,梁思成先回李庄处理北返事宜,费慰梅同林徽因乘机去昆明。
重访昆明的住所是军阀唐继尧后山上的祖居,那祖居的窗户很大,有一个豪华的大花园,几株参天的桉树,枝条垂下来的芳香随风摇曳。
长期的分离之后,又有张莫若、钱端升夫妇、老金等老朋友聚集在她的身旁,她欣喜若狂,床边总是缭绕着没完没了的话语。
这年2月28日,林徽因给费慰梅写信,报告了她昆明之行的情况:我终于又来到了昆明!我来这里是为三件事,至少有一桩总算彻底实现了。你知道,我是为了把病治好而来的。其次,是来看看这个天朗气清、熏风和畅、遍地鲜花、五光十色的城市。最后并非最无关紧要的,是同我的老朋友们相聚,好好聊聊。前两个目的还未实现,因为我的病情并未好转,甚至比在重庆时更厉害了——一到昆明我就卧床不起。但最后一桩我享受到的远远超过我的预想。几天来我所过的是真正舒畅而愉快的日子,是我独自住李庄时所不敢奢望的。
我花了11天的工夫才充分了解到,处于特殊境遇的朋友们在昆明是怎样生活的,……
加深了我们久别后相互之间的了解。没用多少时间,彼此之间的感情就重建起来,并加深了。我们用两天时间交谈了各人的生活状况、情操和思想。也畅叙了各自对国家大事的看法,还谈了各人家庭经济,以及前后方个人和社会状况。尽管谈得漫无边际,我们几个人(张奚若、钱端升、老金和我)之间,也总有着一股相互信任和关切的暖流。更不用说,忽然能重聚的难忘的时刻,所给予我们每个人的喜悦和激奋。
尽管昆明的海拔高度对徽因的呼吸和脉搏有不良的影响,但她周围有许多老朋友为她作伴,有看不完的书,还有女仆和老金热心周到的照顾,她心里感到十分惬意。
林徽因给费慰梅还写信讲述了住在唐继尧“梦幻别墅”的感受:一切最美好的东西都到花园周围来值班,那明亮的蓝天,峭壁下和小山外的一切……
房间这么宽敞,窗户这么大,它具有戈登。克莱格早期舞会设计的效果。就是下午的阳光也好像按照他的指令以一种梦幻般的方式射进窗户里来,由外面摇曳的按树枝条把缓缓移动的影子泼到天花板上来。
不管是晴天或者下雨,昆明永远是那样的美丽,天黑下来时我房间里的气氛之浪漫简直无法形容——当一个人独处在静静的大花园中的寂寞房子里时,忽然天空和大地一齐都黑了下来。这是一个人一辈子都忘不的。
梁思成的建议,很快得到了梅贻琦的支持。梅贻琦答复,首先在清华大学工学院开办建筑系,并聘他为系主任。梅贻琦还告诉他,清华大学不久就要返平,让他也做好回去的准备。
这年7月,西南联大教工北返,林徽因、梁思成一家也跟他们一起,乘一架改装的军用飞机,由重庆顺利地回到北平。
重返北平
阔别9年的故都,又重新走回林徽因的梦里。
她在心中多少次勾勒过的北平的景象,却变得扑朔迷离。铺天盖地的太阳旗已不复见,代之而起的是酒幌一样的青天白日旗,经幡似地在每家的门楣上招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