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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杉 当前章节:149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48

紫藤花开了轻轻的放着香,没有人知道。

楼不管,曲廊不作声,蓝天里白云行去,池子一脉静;水面散着浮萍,水底下挂着倒影。

紫藤花开了,没有人知道!

蓝天里白云行去,小院,无意中我走到花前。

轻香,风吹过花心,风吹过我,——望着无语,紫色点。

用独特的意象,全新的审美角度,像工匠用彩瓦砌造钟楼一样,她用语言营造着一个全美的艺术建构,仿佛在心的背面,也照耀着春日明媚的阳光。

古典主义的理性与典雅,浪漫主义的热情与明朗,象征主义的含蓄与隐秘,这三者在她诗中的统一,以及古典主义风格的托物寄情与现代主义的意象表情的对立统一,共同构成了这个时期的艺术风格。

她的小说处女作《窘》,显示了她不凡的艺术视点。这篇12000余字的小说,描写了一个刚刚进入中年的知识分子维杉,在现实生活中的经济窘迫和精神压抑所带来的双重尴尬。

做教授的维杉在学校暑假时感到无聊之极,在朋友少朗家,他同少朗的几个儿女在一起,觉得自己已经突然苍老了,似乎自己还未来得及享受人生,时光就把他粗暴地推人另一个边缘。他感到自己正在变成一个落魄的四不像。这篇小说开头维杉就陷入了这样一个境地:拿做事当作消遣也许是堕落,中年人特有的堕落。“但是”,维杉狠命的划一下火柴“中年了又怎样?”他又点上他的烟卷连抽了几口。朋友到暑假里,好不容易找,都跑了,回南的不少,几个年轻的,不用说,更是忙得可以。当然脱不了为女性着忙,有的远赶到北戴河去。只剩下少朗和老晋几个永远不动的金刚,那又是因为他们有很好的房子,有太太、有孩子,真正过老牌子的中年生活,谁都不像他维杉的四不像的落魄。

在长起来的孩子们面前,维杉好像在他们中间划出了一条界限,分明的分成两组,把他自己分在前辈的那边。他羡慕许多人只是一味的老气,或是一味的年轻,他虽然分了界限,仍然觉得四不像,他处处感到“窘——真窘极了”。

林徽因在这篇小说中,首次提到了“代沟”这个概念,这道沟是有形的,它无处不在,处处让人感到一种生存的压迫;它又是无形的,仿佛两个永恒之间一道看不见的深壑。

林徽因以细腻的心理描写手法,写出了维杉这种无处不在的“窘”:——他不痛快极了,挺起腰来健步到旁边小路上,表示不耐烦。不耐烦的脸本来与他最相宜的,他一失掉了“不耐烦”的神情,他便好像丢掉了好朋友,心里便不自在,懂得吧?他绕到后边,隔岸看一看白塔,它是自在得很,永远带些不耐烦的脸站着——还是坐着?——它不懂得什么年轻,老,这一些无聊的日月,它只是站着不动,脚底下自有湖水,亭榭松柏,杨柳,人,——老的小的——忙着他们更换的纠纷!

“要活着就别想”,维杉不得不这样安慰自己。维杉觉得自己同这全部世界中间隔了一道深深的沟。“桥是搭得过去的,不过深沟仍是深沟,你搭多少桥,沟是仍然不会消灭的。”这是一代人的悲剧,作为知识分子的维杉,只不过是比别人更早地体味到了这一点:维杉心里说:“对了,出去,出去,将来,将来,年轻!荒唐的年轻!他们只想出去飞!飞!叫你怎不觉得自己落伍,老,无聊,无聊!”他说不出的难过,说老,他还没有老,但是年轻?!他看着烟卷没有话说。芝看着他不说话也不敢再开口。

最后写到少朗的女儿芝请维杉写一封介绍信给她去美国的同学,少朗问:“你还在和碧谛通信吗?还有雷茵娜?”‘’很少……“维杉又觉得窘到极点了。仿佛连过去的那一点有色彩的生活,也被这道无形的沟隔开了,甚至没有回眸生活的权力。

生活状态的窘迫,是心理状态窘迫的投射。这篇小说的主题,其深刻之处在于她写出了整整一代人的生存尴尬,这里面有社会的、历史的、道德的、观念的因素,但最本质的还是那道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鸿沟。

这篇小说,发表于《新月》月刊第三卷第九期。

《九十九度中》是林徽因的一部重要作品,在叶公超主编的《学文》杂志创刊号发表后,立刻引起了较大的反响和同代作家的注意。

这篇小说充满了寓意和象征。李健吾先生早在1935年就慧眼独具,给予林徽因的小说《九十九度中》以很高的评价。他说:“一件作品或者因为材料,或者因为技巧,或者兼而有之,必须有以自立。一个基本的起点,便是作者对于人生看法的不同。由于看法的不同,一件作品可以极其富有传统性,也可以极其富有现代性。”‘’在我们过去短篇小说的制作中,尽有气质更伟大的,材料更事实的,然而却只有这样一篇,最有现代性;唯其这里包含着一个个别的特殊的看法,把人生看做一根合抱不来的木料,《九十九度中》正是一个人生的横切面。在这样一个北平,作者把一天的形形式式披露在我们眼前,没有组织,却有组织;没有条理,却有条理;没有故事,却有故事,而且有那样多的故事;没有技巧,却处处透露匠心。……一个女性细密而蕴藉的情感,一场在这里轻轻地弹起共鸣,却又和粼粼水波一样轻轻地滑开。“

诚如李健吾先生所说,《九十九度中》以一幅全景式的京都平民生活风俗画,多角度呈现了市民阶层一个生活的横断面。

通篇小说处处洋溢着一个“热”字,有钱的人热热闹闹地祝寿,热热闹闹地过生日,热热闹闹地娶媳妇。另一面,生活在下层社会里的挑夫、洋车夫忙忙碌碌地为生活奔波,一切都是混乱的、无序的,仿佛这世界就是一只热气腾腾的开水锅,所有的面孔都在这生活的蒸汽里迷离着。

这家在忙着祝寿:喜棚底下圆桌面就有七八张,方凳更是成叠地堆在一边;几个夫役持着鸡毛帚,忙了半早上才排好五桌。小孩子又多,什么孙少爷,侄孙少爷,姑太太们带来的那几位都够淘气的。李贵这边排好几张,那边小爷们又扯走了排火车玩。天热得利害,苍蝇是免不了多,点心干果都不敢先往桌子上摆。冰化得也快,篓子底下冰水化了满地!汽水瓶子挤满了厢房的廊上,五少奶看见了只嚷不行,全要冰起来。

那一户在忙着娶亲:喜燕堂门口挂着彩,几个乐队里人穿着红色制服,坐在门口喝茶——他们把大铜鼓撩在一旁,铜喇叭夹在两膝中间。杨三知道这又是哪一家办喜事。反正一礼拜短不了有两天好日子,就在这喜燕堂,哪一个礼拜没有一辆花马车,里面搀出花溜溜的新娘?今天的花车还停在一旁……

这沸沸扬扬的闹热,确已达到了九十九度,人生就像一台戏,总是由锣鼓声伴着开场的。然而:此刻那三个粗蠢的挑夫蹲在外院槐树荫下,用黯黑的毛巾擦他们的脑袋,等候着他们这满身淋汗的代价。一个探首到里院,偷偷看院内华丽的景象。

他们是生活最热情的参与者,但又是最无奈的旁观者。通篇小说中不着一个冷字,连冰菜肴的冰块都“热”得要溶化了,但每一笔都透着逼人的寒气:七十年的穿插,已经卷在历史的章页里,在今天的院里能呈露出多少,谁也不敢说。

事实是今天,将有很多打扮得极体面的男女来庆祝,庆祝能够维持这样长久寿命的女人,并且为这一庆祝,饭庄里已将许多生物的寿命裁削了,拿它们的肌肉来补充这庆祝者的肠胃。

在那场婚礼的闹热背后又是什么呢?

理论和实际似乎永不发生关系;理论说婚姻得怎样又怎样,今天阿淑都记不得那许多了。实际呢,只要她点一次头,让一个陌生的,异姓的,异性的人坐在她家里,乃至于她旁边,吃一顿饭的手续,父亲和母亲这两三年——竟许已是五六年——来的难题便突然的,在他们是觉得极文明的解决了。

她没有勇气说什么,她哭了一会,妈也流了眼泪,后来妈说:阿淑你这几天瘦了,别哭了,做娘的也只是一份心。……现在一鞠躬,一鞠躬的和幸福作别,事情已经太晚得没有办法了。

这是一幅多么发人深省的人生的冷风景。

林徽因以哲学的关照俯瞰人生,以九十九度来比照生命的零度,如同《红楼梦》中翻看“风月鉴”,美女的另一面便是骷髅。

这才是人生真正的严酷。

活泼、美丽、健硕,全幻灭在死的幕后,时间一样的向前,计量着死的实在。

寒暑表中的水银,一直过到九十九度的黑线上,这人生的闹热也算达到了顶点。

然而就在这种种纷乱中,却不会有谁注意到,坐在喜棚门外的小丫头,肚子饿得咕咕叫,一早眼睛所接触的大都是可口的食品,但是她仍然饿着肚子,坐在老太太门槛上等候呼唤;没有谁注意到,给祝寿的人家送宴席的挑夫,因中了霍乱,跑遍全城竟找不到一粒暑药,只好眼睁睁地死去。

小说结尾是颇有意味的:报馆到这时候积渐热闹,排字工人流着汗在机器房里忙着。编辑坐到公事桌上面批阅新闻。本市新闻由各区里送到;编辑略略将张宅名伶送戏一节细细看了看,想到方才同太太在市场吃冰其凌后,遇到街上架,又看看那段厮打的新闻,于是很自然地写着“西四牌楼三条胡同庐宅车夫杨三……”新闻里将杨三、康的争斗形容得非常动听,一直到了“扭区成讼”。

再看一些零碎,他不禁注意到挑夫霍乱数小时毙命一节,感到白天去吃冰其凌是件不聪明的事。

这果然是一幅精辟入理的“冷热金针”,它准确无误地针砭到了社会的痛点。

那滚沸的油锅底下,原来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坚冰。人世炎凉,岂止是小说家一幅笔墨了得?这篇小说,真正给予读者的,是纸的背面的那些底蕴。

《吉公》写了一个身分卑微却灵魂高贵的小人物。吉公本是作者“外曾祖母抱来的儿子”,因此,在家里的地位是尴尬的,介乎于食客和下人之间,然而吉公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喜欢摆弄小机械,房间里像一个神秘的作坊,他能修理手表,自称大上海的手表修理匠还比他不过,他会照相,这在当时可真了不起,因此总能得到许多女人的青睐。还有一次:我那喜欢兵器武艺的祖父,拿了许多所谓“洋枪”到吉公那里,请他给揩擦上油。

两人坐在廊下谈天,小孩子们也围上去。吉公开一瓶橄榄油,扯点破布,来回的把玩那些我们认为颇神秘的洋枪,一边议论着洋船,洋炮,及其他洋人做的事。

吉公所懂得的均是具体知识,他把枪支在手里,开开这里,动动那里,演讲一般指手画脚讲到机器的巧妙,由枪到炮,由炮到船,由船到火车,一件一件。祖父感到惊讶了,这已经相信维新的老人听到吉公这许多话,相当的敬服起来,微笑凝神的在那里点头领教。大点的孩子也都闻所未闻地睁大了眼睛;我最深的印象便是那次是祖父对吉公非常愉悦的脸色。

但吉公最终还是离开了,那是为了一个女人,人赘到那个女人家去当上门女婿了,这当然有损于一个大家的体面,于是:忽然突兀的他把婚事决定了,也不得我祖母的同意,便把吉期选好,预备去入赘。

祖母生气到默不作声,只退到女人家的眼泪里去,呜咽她对于这个弟弟的一切失望。家里人看到舅爷很不体面的到外省人家去入赘,带着一点箱笼什物,自然也有许多与祖母表同情的。但吉公则终于离开那所浪漫的楼屋,去另找他的生活了。

吉公的行为既是叛离亲族,在旧家庭里许多人就不能容忍这种的不自尊。他婚后的行动,除了带着新娘来拜过祖母外,其他事情便不听到有人提起!似乎过了不久的时候,他也就到上海去,多少且与火轮船有关系。有一次我曾大胆地问过祖父,他似乎对于吉公是否在火轮船做事没有多大兴趣,完全忘掉他们一次很融洽的谈话。在祖母生前,吉公也还有来信,但到她死后,就完全地渺然消失,不通音问了。

这是一曲高亢的灵魂自由之歌。

林徽因以独到的艺术视角,揭示了生命最本质的生存态势:即对生命意志的张扬和灵魂对自由的渴求。他不需要别人恩赐他的生活,他要凭着自己的生命去奋斗去追求。

这是对本真的赞美与呼唤。

因此,这篇不足5000字的小说,却有着丰厚的艺术含量,闪现着浓厚的人文主义色彩。

“来今雨轩”时期,是作为作家、诗人的林徽因,创作生命最辉煌的时期。她的艺术风格已经确立,作品锋芒已露端倪,且日臻完美。

这个时期虽然短暂,但她留下来的作品,却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笔重要的财富。

梅真同他们

这三间比较精致的厢房,妈妈已经给了女孩子们作书房。房里一切器具,虽都是书房中旧有的,将就给孩子们摆设,可是不知从书桌的哪一处,书架上、椅子上、睡榻上、乃之地板上,都显然透露出青年女生宿舍的气氛。

——这一幕简单的场景,在等待着出场的人物。如同每一片屋顶下,都在同一个时间上演着不同的故事。

燕京剧社的同学们很看重这一场演出,尽管这只是一场彩排,他们印了很精致的请柬,很有风格的剧情简介,林徽因女士的最新创作四幕话剧《梅真同他们》。还在上面引了黄山谷一首题梅的诗:梅蕊触人意,冒寒开雪花。遥怜水风晚,片片点汀沙。

被请来观看彩排的有剧作家赵太侔、丁西林、余上沅、作家沈从文、杨振声,当然还有作者林徽因。

被邀请的几位名家,大都是林徽因留美期间中华戏剧改进社的成员。

这个剧本描写的是一个大户人家的丫头梅真,在思想启蒙运动作用下的社会环境里,所经历的独特的人生际遇,以及由此带来的情感危机与爱情悲剧。

李家的丫头梅真,天资聪慧,性情活泼,很讨李家二太太李琼的喜欢。因此从小视为已出,并让她与自己的女儿们一起上学读书,这使心胸狭窄的李家长房太太大为不满,也令前妻所生的大小姐文娟又妒又恨,因此常寻机会奚落梅真,而四小姐文琪却与梅真相处融洽,宛若姐妹。这一天,李家的二少爷文靖就要从外地回来了,大家商量着为二少爷办一个家庭舞会。为了准备这个舞会,李家的小姐们忙碌起来,第一件事情是要把这间书房改装成未来派的休息室。

文琪(李家四小姐)……你看,咱们后天请客,什么也没有准备呢?

梅真(李家丫头)“咱们”请客?我可没这福气!

文琪梅真你看!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这酸劲儿的不好,我告诉你,人就不要酸,多好的人要酸了,也就没有意思了……我也知道你为难……

梅真你知道就行了,管我酸了臭了!

文琪可是你不能太没有勇气,你得往好处希望着,别尽管灰心。你知道酸就是一方面承认失败,一方面又要反抗,倒反抗不反抗的……你想那么多没有意思?

梅真好吧,我记住你这将来小说家的至理名言,可是你忘了世界上还有一种酸,本来是一种忌妒心发了酵变成的,那么一股子气味——可是我不说了……

文琪别说吧,回头……

梅真好,我不说,现在我也告诉你正经话,请客的事,我早想过了……

文琪我早知道你一定有鬼主意……

梅真你把人家的好意你叫做鬼主意!其实我尽可不管你们的事的!话不又说回来了么,到底一个丫头的职务是什么呀?

文琪管它呢?我正经劝你把这丫头的事忘了它,你——你就当在这里做……做个朋友。

梅真朋友?谁的朋友。

文琪帮忙的……

梅真帮忙的?为什么帮忙?

文琪远亲……一个远房的小亲戚……

梅真得了吧,别替我想出好听的名字了,回头把你宝贝小脑袋给挤破了!丫头就是丫头,这个倒霉事就没有法子办,谁的好心也没有法子怎样的,除非……除非哪一天我走了,不在你们家!别说了,我们还是讲你们请客的事吧。

看到这里,大家都喝起彩来。赵太侔说:“开场就不错,台词写得真漂亮,人物性格全出来了。”

沈从文说:“以前没看过燕京剧社的演出,还真有味道,演梅真的这姑娘会出戏。”

这时,从外国留学归来的唐元澜来李家拜访,与大小姐文娟不期而遇,他俩虽被外人糊里糊涂地认作未婚夫妻,但彼此话不投机,相处并不和谐。其实,唐元澜真正爱的是梅真。

同一个书房里,两天后的早上。

家具一切全移动了一些位置,秩序显然纷乱,所谓未来派的吃烟室,尚在创造之中。

天下混沌,玄黄未定,地上有各种东西,墙边放着小木梯,小圆桌推在舞台的另一边,上面放着几副铜烛台,插着些红色蜡烛,一只很大的纸屏风上,画了一些颜色鲜浓而题材不甚明了新派画,沙发上堆着各种靠背,前面也放着一张画,同样是怪诞得让人注目的作品。

大幕拉开的时候,请来装饰灯具的电料行小掌柜宋雄在安装电灯。宋雄是由机器匠而升作年轻掌柜的人物,读过一点书,也吃了许多苦,他的头发梳得油光,身上短装用的是黑色绸料,上身夹袄胸上的小口袋里,金表链由口袋上口牵到胸前的扣襻上。

宋雄早就有意梅真,趁着这个机会,他再次向梅真求婚,希望这个识文断字的丫头,能成为他柜台上的老板娘,但被梅真回绝了。

四小姐文琪请来了研究史学、喜欢绘画的青年学生黄仲维,为舞台画了许多幅现代派的绘画,两个年轻人闪电般的恋爱了:黄仲维……立体画最重要的贡献,大概是发现了新角度!这新角度的透视真把我们本来四方八正的世界——也可以说是宇宙——推广了变大了好几倍。

文琪你讲些什么呀?

黄仲维(笑)我在讲角度的透视。它把我们日常的世界推广了好几倍!你知道的,现代的画——乃至于现代的照相——都是由这新角度出发!一个东西,不止可以从一面正正的看它,你也可以从上,从下,斜着,躺着或是倒着,看它!

文琪你倒底说的什么呀?

黄仲维我就说这个!新角度的透视。为了这新角度,我们的世界,乃至宇宙,忽然扩大了,变成许多世界,许多宇宙。

在房间的另一隅,唐元澜也抓住机会,当面向梅真表白自己的爱情,他说他之所以常来李家,只是钟情于梅真,而并非是为了文娟,这样的表白,非常令梅真痛苦悲哀。

她不得不告诉唐元澜,自己心里一直爱着二少爷文靖,但又总是有意躲避着他。因此她陷入了感情的苦恼与危机之中。

梅真因为我——我只是没有出息丫头,值不得你,你的……爱……你的好奇!

唐元澜别那样子说,你弄得我感到惭愧!现在我只等着二少爷回来把那误会的婚约弄清。你答应我,让我先帮助你离开这儿,你要不信我,你尽可让我做个朋友……我们等着二少爷。

梅真你别,你别说了,唐先生!你千万别跟二爷提到我!好,我的事没有人能帮助我的!你别同二少爷说。

唐元澜为什么?为什么别跟二少爷提到你?你不知道他是一个很能了解人情的细心人?他们家里的事有他就有了办法吗?

梅真我不知道,你别问我!你就别跟二少爷提到我就行了。你要同大小姐退婚,自己快去办好了!那事我很同情你的,不信问四小姐。

丁西林说:“从文,你该写篇文章,就叫《梅真的悲剧同悲剧中的梅真》。”

沈从文说:“这可是一篇大文章,梅真的悲剧,在于她清醒地认识到了自己的悲剧角色,而且这个悲剧角色是不可以改变的,人并不是赤条条的来到这个世界上,他一落生就穿了一件衣服,一开始是什么,终究也会是什么。如果这篇文章让徽因自己写,那可就太生动了。”

林徽因说:“我写梅真的时候就像在写我的一个朋友,我喜欢她却无法改变她,她自身的聪慧和所受的有限的教育,不仅不能帮助她摆脱现实的困苦与烦恼,反而加深了她内在心理的不平衡。这不是靠别人的施舍能够改变的。”

赵太侔说:“是啊,没有什么可以超越命运的力量,剧中的人物也应该是这样。”

舞台上的演出,正在进入高潮。李太太深知梅真内心的痛苦和不平,因此,她决定让梅真以客人的身分,而不是以丫头的身份参加女儿们的舞会,这却惹得文娟大为不满,并扬言如果梅真参加舞会,她就决不参加、迟迟不归的二少爷文靖终于在家中出现了。

同一个房间,早上纷乱的情景,又复归恬静。屋子已被梅真同文琪收拾成所谓未来派的吃烟室,墙上挂着新派画,旁边有一个怪诞的新画屏风,矮凳同其它沙发、椅子分成几组,每组有它中心的小茶几,高的、矮的,有红木的、有雕漆的,有圆的、有方的,书架上,窗子前,都有一种小小的点缀,最醒目的是并排的红蜡烛。近来孩子们对于宴会显然受西方美术的影响,花费她们的心思在这种地方。

文靖我怕见梅真……

文琪为什么,二哥?

文靖因为我感到关于梅真,我会使妈妈很为难,我不如早点躲开点,我决定我不要常见到梅真倒好。

文琪二哥!你这话怎么讲?

文靖老四,你不……不同情我么?有时我觉得很苦痛——或者是我不够能敢。

文琪二哥,你可以告诉我吗?我想……我能够完全同情你的,梅真实在能叫人爱她……现在你说了,我才明白我这个人有多糊涂!我真奇怪我怎么没想到,我早该看出你喜欢她……可是有一时你似乎喜欢璨璨——你记得璨璨吗?我今晚还请了她。

文靖做妹妹的似乎比做姐姐的糊涂多了。大姐早就疑心我,处处盯着我,有一时我非常地难为情。她也知道我这弱点,更使得我没有主意,窘透了,所以故意老同璨璨在一起,老四,我不知道你怎样想……

文琪我?我……怎样想?

文靖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感到如果我问梅真好,这事情很要使妈妈痛苦,我就怕人家拿我的事去奚落她,说她儿子没有出息,爱上了丫头。我觉得那个说法太难堪;社会上一般毁谤人家的话,太使我浑身起毛栗。就说如果我真的同梅真结婚,那更糟蹋了,我可以听到所有难听的话,把梅真给糟坏了……并且妈妈拿我这个儿子看得那么重,我不能给人机会说她儿子没有骨气,我不甘心让大伯嬷那类人得意的有所藉口,你知道么?老四!

文琪现在我才完全明白了!……怪不得你老那样极力的躲避着梅真。

文靖我早就喜欢她,我告诉你!可是我始终感到我对她好只给她痛苦的,还要给妈妈个难题,叫她为我听话受气,所以我就始终避免着,不让人知道我心里的事儿,只算是给自己一点点苦痛。

文琪梅真她不知道吗?

文靖就怕她有点疑心!或许我已经给了她许多苦痛也说不定。

文靖虽然爱着梅真,却害怕家族的反对和外界的嘲笑,因此内心矛盾重重,总想逃避现实。

舞会就要开始了,文琪将就此宣布,她与黄仲维订婚,文娟依旧耍着脾气不肯露面,而梅真则心绪烦乱地坐在角落里,暗自饮泣。文靖进来对此视而不见,原来他误信谣方,以为唐元澜与梅真要好,故意对梅真疏远、冷淡,在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之后,他毅然决定撇下梅真独自离去,梅真的希望和爱情彻底破灭了。

文琪我问你梅真,元哥同你怎么啦?今早上你们是不是在这屋子里说话?

梅真今早上?唤,可是你怎么知道,四小姐?

文琪原来真有这么一回事!张爱珠告诉我的,二哥也听见了。爱珠说大姊亲眼见到你同元哥……同元哥……

梅真可是,可是我没有同唐先生怎么样呀!是他说,他,他……对我……

文琪那不是一样么?

梅真不一样么!不一样么!因为我告诉他,我爱另一个人,我只知道那么一个人好……

文琪谁?那是谁?

梅真就是,就是你这二哥!

文琪二哥?

梅真可是,四小姐你用不着急,那没有关系的,我明天就可以答应小宋……去做他那电料行的掌柜娘!那样子谁都可以省心了……我不要紧……

文琪梅真!你不能……

梅真我怎么不能,四小姐?你看着吧!你看……看着吧!

文琪梅真!你别……你……

大幕迅速落下。

梅真终于怀着清醒的悲哀走向了现实,她最终无法改变丫头的身分,作为一个受奴役者的代名词,她的命运似乎被打上了卑贱的烙印,奇 -書∧ 網也永远被排斥在上层社会之外。

文靖的心理障碍跟梅真不一样,他的懦弱是由于他的社会角色造成的。每个人都站在一定的社会台阶上,每个台阶上的人都戴着思想的锁链,而真正的锁链是无形的,这决不仅仅是梅真的悲哀。

演员们出来谢幕了,请来的客人们却忘记了鼓掌。他们都在想着,梅真走后该又怎样!

石窟与塔的韵律

一座石头的乐章耸立在伊水两岸。

出洛阳南行25里,对峙的香山和龙门山如天然门阙,崖岸巍然,鬼斧神工,劈出了两壁陡峭的岁月。

只有伊河箴默如初,逝水无言,悄然环抱着一个古老的梦境,用清澈的流水编织着岁月的残片。

举世闻名的龙门石窟便开凿在龙门山的两岸间,伊河流过山口之处,两岸对峙如阙,古人称之为伊阙。《左传》昭公二十六年载:“晋知跞、赵鞅帅师纳王,使女宽守阙塞。”

杜预为这段文字所作的注解说:“阙塞,洛阳西南伊阙口也。”从战国时代以来,这里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战国策》、《史记》、《水经注》、《魏书》等史料,对此地亦多有战事记载。

最早把伊阙称作龙门的是隋炀帝,《元和郡县图志》卷五河南府条云:“初,炀帝尝登邙山,观伊阙,顾曰:”此非龙门耶?自古何因不建都于此?‘仆射苏威对曰’自古非不知,以俟陛下。‘帝大悦,遂议都焉。“

直到唐高宗时代,在石刻中才正式称作龙门。

1936年初夏,一支小小的考察队开进了龙门石窟。这支只有5个人的考察队,却集中了中国古建筑史研究的青年才俊。梁思成、林徽因、刘敦桢已是海内外知名的建筑学家,他们的学生陈明达、赵正之也崭露头角。

他们将对龙门石窟进行全面踏察,虽然只有五个人,但分工却是很严细的,刘敦桢负责洞窟编号及记录建筑特征,林徽因考察佛像雕饰,梁思成陈明达负责摄影,赵正之抄铭刻年代。

一进入龙门,林徽因就被石窟那博大雄浑的气势深深地震撼了。

这座开凿在北魏太和年间的洞窟,经过了东魏、西魏、北齐、北周、隋等朝代的雕造,已蔚为大观,唐贞观以后,龙门又逐渐成为贵族、皇室造像活动的中心,两山窟龛层层密布,全山造像多达10余万躯,与敦煌莫高窟、大同云冈石窟并称三大石窟。

驻足龙门山下,骋目四望,一座座洞窟掩映在山树之间,石头的韵律在这里形成了一派浑然的交响。

石径崎岖坎坷,生满滑腻的青苔,径上灌莽丛生,羁绊着人的腿脚,使攀援者步履维艰,不小心就要摔个跟头,尽管大家都是脚力强健的青年人,一座山没有爬到一半,都已精疲力尽。

林徽因本来打了一把遮阳的桐油布、紫竹柄湖州雨伞,没想到这把雨伞却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爬山时正好让它作拐杖,进洞窟考察,山蝙蝠横冲直撞,只好打起雨伞,抵挡横飞的蝙蝠和雨点一样落下的粪便。她头上扎了一块羊肚子毛巾,看上去像个赶路的农妇,这身装束曾让陈明达、赵正之两个学生大大的吃惊了一番,戏说林师母这一身打扮,真像地道的河南小媳妇了。

林徽因却怎么也笑不起来,眼前的景象正在让她揪心,龙门石窟大部分开凿在寒武、奥陶纪石灰岩上,窟区内喀斯特溶洞及岩石中的构造裂缝上,长满了荆棘、侧柏之类的植物,庞大的根系让一块块石头松动开裂,因此常有岩体崩落的现象。洞窟内常年渗水,阴暗潮湿,不少雕像已被剥蚀得面目全非。一些洞口被茂密的茅草和丛生的荆棘遮掩,人要进洞去,就得先把这些挡路的草莽费力地拨开,往往会有一两条肉滚滚的花蛇从灌木丛中出来,惊得林徽因立刻起一身鸡皮疙瘩,两个学生不得不先“打草惊蛇”。

然而洞窟的美毕竟是遮掩不住的,进了古阳洞,林徽因的情绪立刻好了起来,这座最早开凿而又规模最大的洞窟,进深差不多有十三、四米,高有十几米,中间的高大雕像约有五、六米,奇怪的是主尊两旁的雕像是菩萨,而主尊却是道家天尊的形象,大家不由得高声称奇,刘敦桢说:“这并不奇怪,这主尊像原本就是释迦牟尼佛,你们看,他旁边立的这二位,一位是文殊,另一位便是普贤,肯定是释迦牟尼的面部被风化掉了,后来让人补上去的,移花接木,用道家的天尊取代了佛祖。”

梁思成凑近看了看说:“这肯定是清末补上去的,门户之争何至于此!”

林徽因却被这座大洞窟的艺术建构迷住了,这座洞窟完全利用天然石洞修凿而成,窟平面近似马蹄形,主佛两壁是排列有序的开凿的佛龛,在两个佛龛之间及上方又加凿无数小龛,佛像近千座,整个窟内壁面琳琅满目,富丽堂皇。

林徽因看得入了迷,她把画板架在膝盖上,入神地临摹着,不停地说:“太美了,真是奇迹。”

刘敦桢笑问:“徽因,又写诗了?”

林徽因说:“这首诗1500多年以前就写在这里了。石头的诗篇是不会风化的。”

陈明达和赵正之拍手叫道:“这才是最好的诗呢!”

林徽因兀自指着雕像让大家看:“你们来看一下,这就叫‘秀骨清像’、”褒衣博带‘,这和南朝的画风太接近了,老夫子,你来看一看,这衣纹,这线条,像不像顾恺之的画?“

刘敦桢凑过来仔细看了看说:“嗯,是有《洛神赋图》的韵味,徽因,你真是好眼力,其实顾恺之不但画画得好,他更善长雕塑佛像,可惜这一点不为世人所知。他雕塑的佛像很多像他的朋友戴逵的手法,面容清癯,两肩削窄,是真正的‘秀骨清像’,这也是被东晋、南朝共同体认的艺术风格。南朝的贵族,平日讲究漂亮的容貌,涂脂抹粉,穿着宽大的衣服,结着宽带子,戴着高帽子,出则乘车,人则扶侍,整天饮酒赋诗,吃药学仙,挥麈谈玄,坐而论道,装出一副神仙的样子,肤柔骨脆,不堪行步,这种流风相仿相习,便成了‘秀骨清像’一派风格的社会基础。”

林徽因笑道:“大家听好,老夫子又给我们上课了。”

刘敦桢忙抱拳拱手,连称:“惭愧!惭愧!”

林徽因说:“别忙着打拱,接着讲,挺好的。”

刘敦桢笑道:“要讲雕塑风格,可就轮到徽因你给我们上课了。”

林徽因说:“上课倒不敢,不过有些想法还要跟老夫子探讨。我觉得龙门石窟造像所体现出的这种艺术风格,和北魏孝文帝所推行的汉化改革的政治主张有关,北魏迁都洛阳后,中原汉族‘褒衣博带’式服饰,风行北方,南朝的思想和艺术传入北方,给佛教艺术的发展造成了新的条件,你看这些佛像所表现的‘秀骨清像’式的瘦削形体,衣带宽大的‘褒衣博带’式的服饰,雍容安祥,表情温和,潇洒飘逸,完全代替了北魏前期面相丰圆、肢体肥壮、神态温静的风格,这种造像艺术风格和服饰的变化,显然是孝文帝实行汉化政策、借鉴东晋南朝和中原汉文化的结果。”

刘敦桢击掌赞叹:“精彩!精彩!北魏造像艺术的后期变革,算让你讲活了,因为有对云冈石窟的研究,你才有这样精辟的见解,这次考察回去,你一定要好好写篇论文。”

听林徽因这么一说,大家再看石窟里的造像,果真风格朗然,不仅佛像体态扁平修长,面像清癯秀美,眉目疏朗,颏尖唇薄,脖胫细长,两肩削窄,就连那壁上浮雕的飞天,也一样是修长飘逸,上著短襦,长裙曳地,窈窕轻倩之姿,洋溢于形象之外,“褒衣博带”和“秀骨清像”的风格,达到了完美的统一。

梁思成和陈明达的照相机不停地闪动着快门,大家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考察资料,整整四天的考察,他们踏遍了龙门石窟的群落。

结束了龙门石窟之行,林徽因、梁思成又进入一层新的境界,他们转道7大古都之一的开封,作中国古塔的考察。

首先闯入他们视线的,是开封忧祐国寺的铁塔,这也是他们考察的第一个目标。这座塔建于北宋皇祐元年,琉璃砖结构,平面8角,13层,高近60米,外壁镶嵌褐色琉璃瓦,酷似生铁浇铸,故称铁塔。

林徽因、梁思成来到这里时,塔基因黄河泛滥已淹没于地下,他们是第一次走近这座号称“天下第一塔”的古塔,抚摸着塔身在褐色琉璃瓦上浮雕的飞天、降龙、麒麟、菩萨、力士、狮子等图像,林徽因赞不绝口,连称“真是绝代佳作!”

通过底层淹没了一半的圭形门洞进入的塔身,沿着砖砌蹬道,攀援168级台阶则达塔顶,远眺行人如蚁,纵目北方,但见黄河横空如出天半,果然就有了“黄河之水天上来”的那一份感慨。远处的帆影,星星点点,明明灭灭,隐隐现现,中原大地宛如一幅苍茫的图画。

从塔顶下来,再仰望宝塔的飞檐抖拱,宝瓶式的铜塔刹,造型宏伟挺拔,如青天巨柱,平生出一种倚天抽剑的豪气。

天清寺的繁塔,让他们领悟了另一种美与力的永恒,这座开封东南的古塔,始建于宋太祖开宝年间,至淳化元年方才竣工,虽然现在已成为残塔,但因明代在残留的3层塔身上加建7层小塔,反而有了十分独特的风貌。

梁思成对刻在塔壁上的《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十善业道经要略》,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扶着眼镜贴近碑刻细细鉴赏。林徽因在塔外打开了速写簿,描画着巍峨的塔影,这种经过巧妙补缀后的残缺美,令她震撼。她感悟到美的形式是多种多样的,残缺与完整,宽博与窄狭,在某种意义上,达到了另一种完美,这种完美,是需要人的心灵去补充,去领悟的。

离开开封,他们抵济南与他们的学生麦俨增会合,驱车东进到历城、章丘、临淄、益都、潍县,又回济南再南下长清、泰安、慈阳、济宁、邹县、膝县等十一个县,考察神通寺四门塔、辟支塔、慧宗塔、法定塔、兴隆寺砖塔、铁塔寺铁塔、法兴寺宋塔、龙泉寺明塔,岱庙、县文庙、寺殿等古建筑。

山东之行不仅积累了第一手珍贵的建筑资料,也启发了林徽因的艺术灵感。她一路走,一路写诗,许多佳作成为后人传诵的名篇,《山中》一首诗写道:紫色山头抱住红叶,将自己影射在山前,人在小石桥上走过,渺小的追一点子想念。

高峰外云在深蓝天里镶白银色的光转,用不着桥下黄叶,人在泉边,才记起夏天!

也不因一个人孤独的走路,路更蜿蜒,短白墙房舍像画,仍画在山坳另一面,只这丹红集叶替代人记忆失落的层翠,深浅团抱这同一个山头,惆怅如薄层烟。

山中斜长条青影,如今红萝乱在四面,百万落叶火焰在寻觅山石荆草边,当时黄月下共坐天真的青年人情话,相信那三两句长短,星子般仍挂秋风里不变。

这首诗,淋漓尽致地写出了一个行路人置身于自在自然的感觉,心境与山景,完美和谐,迥出尘表,令人一唱三叹。

她的《黄昏过泰山》,则表达了另一种情愫:记得那天心同一条长河,让黄昏来临,月一片挂在胸襟。

如同这青黛山,今天,心是孤傲的屏障一面;葱郁,不忘却晚霞,苍莽,却听脚下风起,来了夜——她心的孤傲的屏障,在山的怀抱中为之一开,胸襟挂一片月光,全部的感觉便溶人了这橙色的苍茫。

最使林徽因倾心的是她同梁思成陕西之行,在此之前,梁思成曾与黄宗江、麦俨增等先期对陕西的古建筑进行过考察,此次行程是应顾祝同之邀,到西安作小雁塔的维修计划。

西安的大小雁塔,让林徽因切实感受到了中国古塔建筑那种独特的美的韵律。

座落在西安市南慈恩寺之内的大雁塔是一座多层楼阁式青砖塔,关于这个塔有一个迷人的传说。

当地百姓说,曾有群雁飞过慈恩寺,领头的雁突然坠落地上,众僧大为惊愕,以为菩萨显灵,遂在大雁坠落处建了一座高塔,把死雁埋在塔下,故名雁塔。

这座古塔建于唐永徽三年,玄类为保护由印度带回的经典,唐高宗出资在寺的西院建造此塔,初建时砖身土心,平面方形,为5层,唐长安年间,用青砖改建成7层,qisuu奇书com可由塔内攀登顶层,唐大历年间又改建为10层。

林徽因和梁思成被塔门精美的线刻佛像迷住了,西面石门楣的“阿弥陀佛说法图”,传说为唐代大画家阎立本的作品,图中的佛殿笔笔都是按着比例刻画,屋脊上的兽吻、飞檐、风铃、斗拱、柱基、石阶等,都表现得清清楚楚,将唐代建筑特色全部展示了出来。林徽因说:“如果将来有人搞一个摹本,唐代的营造法式,就有一个大致轮廓了。”

小雁塔在西安市南郊,建于唐中宗景龙年间,是为收藏经书而建,因比大雁塔小,故名小雁塔。

最使林徽因称奇的,是小雁塔三次离合的奇迹:明成化末年地震时,塔从顶到底中间断裂一尺多宽的缝隙,明澈如开了一道“通窗”,但正德末年地震,将塔中裂缝自行弥合,天衣无缝,人皆称奇。第二次是明嘉靖乙卯地震,塔身又被裂开,癸亥地震,又复合无痕。第三次是清康熙辛未,塔又震裂,辛丑地震中又自行复合,这真是一件令人难以解释的奇事。

小雁塔三次震裂三次复合的现象,给了林徽因、梁思成更多的启发,为他们制定修复小雁塔的计划,提供了历史的依据。

而林徽因却更多地看到了中国塔文化的意义,那不仅是一份壮美,一种力量,更是一种人文精神,一种民族风骨,它的文化内涵,象征着真、善、美的人格,既体现了佛家的“无常”、“无我”、“寂静”的真谛,又展现了一个民族创造的超凡人圣的人生终极价值。

在此期间,林徽因、梁思成还北去耀县,考察了药王庙,按照原来的设想,还要西行去敦煌考察莫高窟,但因时局紧张,此行未果,成为他们的终身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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