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次西安之行,却又一次为林徽因“建筑意”的理论建构注入了灵动的内涵。
神奇的发现
五百里钟声撞不醒一个泱泱佛国的长梦。
那一脉云横九派的苍茫,那一脉烟笼雾锁的蓊郁,那一脉松风丹霞的灵秀,浮沉在五百里五台清幽的鼻鼾声中。
五百里伽蓝盛景,五百里文殊道场,五百里佛刹棋布,钟一声,磐一声,无尽的丛林显得异常淡泊。
东台望海峰,西台挂月峰,南台锦秀峰,北台叶斗峰,中台翠烟峰,五峰竞秀,万绿丛中,不时闪出一座座寺院琉瓦的飞檐,在阳光下金碧辉煌。塔的群落中,舍利塔凝脂砌玉,超凡脱俗,托举起一种神秘的力量。这是命运与日月星光同存于世的意兴,让灵魂逾越更为高峻的峰岭。
佛光寺独立黄昏。古木参天,掩映着巍峨的殿阁,山门深深,幽闭着青灯佛卷,墓塔林留驻晚照,迎迓着筚路蓝缕的造访者。
在此之前,林徽因、梁思成前往太原途中,在经过榆次时,曾有过一次令他们狂喜的发现。事后大家说,那场发现纯属天意,林徽因冒然从车厢里探出头来,那座小殿的飞檐正好扑人她的视线,它别具一格的营造法式,让林徽因立刻觉得这是一座有不同寻常价值的建筑,那座小殿堂便是永寿寺的雨花宫。通过考察,果然证明了这点,雨花宫的结构,是用最简略的办法,节省不必要的构材,同时在处理各种构材时,产生出纯结构的美,而没有特加任何装饰。这座建于大宋祥符元年的殿堂,也是唐宋间木构建筑过渡形式的重要实例。
林徽因、梁思成、莫宗江、纪玉堂四人一大早骑毛驴上山,在崎岖的山崖小道上,走走停停,上上下下,找了一天,才看到了那一角探身松墙之外的飞檐。
“没错,就是它!”林徽因兴奋地叫起来。
那座寺庙在佛光山腰,因山势而建,坐东向西,三面环山,寺内建筑高低错落,主从有致,因年久失修,雕梁画栋的油彩剥落,好像一群蓬首垢面的阿罗汉疲惫地歇息在山坡上。
林徽因和梁思成曾读过伯希和的《敦煌石窟图录》,那上面记载了五台山的佛光寺,然后他们又从北平图书馆《古清凉志》、《高僧传》、《佛祖统计》、《法苑珠林》等史料中,查阅了有关佛光寺的记载。这座寺院创建于北魏时期,是五台山颇负盛名的大寺之一。唐武宗“会昌灭法时,佛光寺被毁,12年后,逃亡在外的该寺僧人愿诚法师募资重建”。
他们轻叩山门,开门的是一位70多岁的老僧人。听他们讲了来意,老人很高兴,便趁天未黑尽,带他们去看大雄宝殿前面的石经幢。林徽因打开手电,拂去石碑上的浮尘,依稀读出“女弟佛殿主宁公遇”,“大中十一年十月四日”断断续续几行文字。她脱口叫起来:“思成、小莫、小纪,你们快来看,这块碑上写的就是公元857年,到现在已经有1000多年的历史了。”
梁思成也兴奋地说:“看这大殿的轮廓、比例,唐代以后的建筑是不会有的,这下我们没有白来,抱上大金娃娃了。”
老僧人说:“前些年,这座寺院还没有破败到这个样子。如今愿诚大师的塔也倒了,寺庙也败了,这里就有我和一个哑巴徒弟续着香火。”
第二天,他们开始了全面考察。寺庙的建筑,东殿是唐代的,文殊殿是金代的,还有天王殿、伽蓝殿、万善堂、香风花雨楼,尚不可知建筑年代。
东大殿横列七楹,纵深四间,单檐庑殿顶,质朴刚健中,益显古色苍劲。层层斗拱承托的梁架和屋檐,斗拱翻飞,翼出深远,仿佛是大鹏展翅欲飞。殿顶用板瓦仰俯铺盖,脊兽全为黄绿色的琉璃艺术品,一对高大的琉璃鸱吻屹立在殿顶的正脊两端,令殿宇更加壮丽劲健。
为了弄清大殿准确的建筑年代,他们爬上了顶板,殿宇建造的年月按常规多写在脊檀上。顶板上光线很暗,他们从檐下的空隙往里爬,踩着几寸厚的浮土,小哑巴徒弟为他们打着手电照明,他见林徽因爬在最前头,而且手脚轻快,连连竖起大拇指,惊奇地叫着。屋梁上栖着大群大群的黑编蝠,手电光一照,呼呼啦啦惊飞起来,直往人身上撞。
拍照的时候,镁光灯一闪,蝙蝠更像没头的苍蝇,把屋顶上的尘土飞扬开来,让他们睁不开眼睛。
第一天考察,他们就有了很丰硕的收获。
东大殿内,保存着唐代和明代的500多尊彩色泥塑,大殿正中大佛坛,有30尊彩色泥塑,是与大殿同期的作品,坛上的塑像,有释迦牟尼佛坐像、弥勒佛半跏像、阿弥陀佛坐像,也都有3米高;坛上蹲踞的是供养人,手上捧着盘碗,内盛净果。这些彩塑,塑工精细,身体比例恰当,线条流畅,面容丰满,显然是佛教极盛时期的艺术成就。
马不停蹄地考察了几天,有远视眼的林徽因,突然发现大殿的梁下,隐约有墨迹,好像是题字,大殿有9米多高,梁上浮了一层土,字迹看不清楚,便委托老僧去村里找人帮忙。这一带人烟稀少,老僧和哑巴徒弟去了一整天,才找来两个老汉,七手八脚地又忙了一天,才搭起一个架子,林徽因第一个爬了上去,梁上的积土年深日久,拂之不去,她招呼梁思成把被单撕了,浸了水递上去,擦拭了一下,字迹显了出来,然而水一干,字迹又不复见,如此折腾了三天,才算把梁下的题字辨认清楚:“功德主故右军尉王”,字体宛然唐风。这行字表明佛光寺建于唐大中十一年,印证了碑文记载的年代。
在当中第三梁,又发现了“助造佛殿泽州功曹参军张公长”字样,大家一鼓作气,山间南梁下的字迹也终于辨认出来:“敕河东节度观察处置等使检校部工尚书兼御史大夫郑。”
林徽因说:“这个功德主可能是个宦官吧。唐贞元以来,置神策军护军中尉,由宦官充任,时号两军中尉。此后中尉就掌了天下大权。甚至连皇帝的废立,也由他说了算,这是个显赫的角色啊。”
这个发现,把大家乐坏了。他们又唱又跳,连老僧和哑巴徒弟也受了感染。
佛光寺的中庭,左为观音殿,右为文殊殿,分峙南北,文殊殿面阔七楹,进深四架,单檐悬山顶。殿宇的前后檐补间的斗拱施以庞大斜拱。檐下补间作斜拱,很宽大,结构精巧,形制特殊,犹如怒放的花朵。他们考证出大殿在建造时,使用了“减柱法”,大殿前后两槽均使用有长跨三间的大内额,后槽在内额与内额之间用斜材传递负荷,构成了近似“人字柁架”的屋架。殿顶正脊中央装饰有琉璃宝刹,色泽浑厚,形制秀丽,他们考证出,这是辽、金时代的建筑特征。
佛光寺也有许多古塔,几乎全是国内建筑的孤例。在东大殿南侧,是开山祖师愿诚的墓塔,上半截塌掉了,只留下了雕有莲花瓣和宝珠的塔座。林徽因说,这种局部装饰的手法,是典型的北魏风格。整个墓塔林中的塔,有唐代的,也有宋代的。他们真像走进了一座古老年代的迷宫,林林总总,让他们目不暇接。
结束了佛光寺的考察,他们一路北上,看了灵境寺、金阁寺、镇海寺、南山寺,最后到了五台县最北端的秀丽山镇台怀。
台怀镇地处五台山五大高峰怀抱之中,这个小镇居住着汉、满、蒙、藏四个民族,近二千人。
台怀镇有一灵鹫峰,亦称菩萨顶,佛教史籍记载,东汉时期佛教在中国最初的传播人掇摩腾和竺法来到台怀镇,看到菩萨顶的形状,颇像印度的灵鹫峰,因而名之。
佛教史籍也记载着,台怀镇大白塔的地底下,藏有释迦牟尼的舍利,因此,历代以来,朝廷和佛门信徒纷纷于台怀镇及其附近修寺庙,使这里形成了佛寺鳞次栉比、宝塔如林的五台山佛教中心。五台山的佛教寺院有一半以上集中在台怀镇。
林徽因、梁思成等四人,看了附近的显通寺、塔院寺、万佛阁、罗候寺、圆照寺等二三十所庙宇,大都是明清时代的建筑,这更让他们对佛光寺的发现充满了欣喜。林徽因和梁思成立即致信太原教育厅,详细陈述了佛光寺历史的价值,建议他们立即制定出一个永久性的保护办法。
下山之前,林徽因给读小学三年级的女儿宝宝发了一封信,详细地描述了他们上山和下山的路线,并画了一张地图。离家越久,她越是想念女儿和儿子。每次外出考察,她都要给女儿写信,把一个八岁的孩子当大人看待。她把旅途生活和考察成果告诉宝宝。
七月初,他们开始回返,一路上或骑骡子,或爬山,或坐货车。走出五台山,经砂河、繁峙,到代县,已是7月12日了。
到代县之后,他们听到北平发生了“卢沟桥事变”的消息,一路上的兴奋,如迎头泼了一盆冷水,大家的心情立刻沉重起来,梁思成想起“九。一八”事变前日军在沈阳的种种暴行,忍不住仰天长叹。
他们决定立刻赶回北平,但平汉、津浦两条铁路已不再通车,只能绕道返回。又恐平绥不得达,只好嘱纪玉堂带上图录、稿件,暂返太原,等候消息。四人翌晨从代县出发,徒步到同蒲路中途的阳明堡,匆匆分手,各奔南北。林徽因、梁思成出雁门关,过大同、张家口昼夜兼程,赶回北平。
回到北平,他们立刻闻到浓烈的火药味,宋哲元二十九军的兵车从大街上呼啸开过,回到北总布胡同三号家中,又见士兵们在门口挖了堑壕,好像是要打一场大仗的样子。
听到林徽因和梁思成考察归来的消息,朋友们相邀来到他们家,那时北平马路消息很盛,人心惶惶。大家相约以实际行动支持宋哲元,林徽因、梁思成同刘敦桢一起,在北平教授致政府要求抗日的呼吁书上签了名。
由于战云压城,营造学社的工作已无法再进行。林徽因和梁思成终日忧心如焚,营造学社的同人们最担心这几年积累的大量调查资料落人敌手,他们决定把这些资料,转移到天津英租界英资银行保险库中存放。
几天之后,守军却悄悄地撤走了。
7月28日,日军占领北平。看着满街的太阳旗,民族的耻辱感油然占据了林徽因的心头。
忽然一天,林徽因和梁思成收了到署名“东亚共荣协会”的请柬,约他们参加一个会议,林徽因愤怒地把请柬撕碎了。
他们决定离开北平,到后方去,到大西南去。尽管北平有他们温暖安适的家和优越的治学条件,然而战争迫使他们必须离开这里的一切。
这个季节,院子里的丁香花比往年开得更加灿烂,汪洋恣肆地散发着浓郁、和平、宁静的芬芳。
而他们全家却在一个黄昏,带了简单的行装,匆匆离开了北平。
在弥漫的狼烟中
铁蹄下的津门,刺刀的寒光冷凝着1937年8月。
林徽因一家、金岳霖及清华的另外两名教授,下了从北平开来的火车,眼前的情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车站里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天桥上日军架起了机关枪,每一个过往的旅客,都受到了严厉的盘查,日军把他们认为可疑的人,集中到站口的角落里,用枪托在他们头上、身上打着。五岁的小杰吓得哇哇哭着,直往外婆怀里躲。从北平逃难的人,大部分都集中在这里。车站的广场上挤满了人,气氛却静得可怕。
临街的墙上到处刷满了“中日亲善”、“东亚共荣”、“建设大东亚新秩序”之类的黑字标语,街道上行人寥落,一队队巡逻的日军列队走过,树上的蝉也噤声不语。
回到英租界红道路家中,这里还稍微安全一点,但睡梦中常被枪炮声吵醒。他们不敢久住,津浦路已成畏途,决定先乘船到青岛,而后南下。
9月初,他们搭乘一艘英国的商船,从新港出发,驶人烟波浩淼的大海。船到烟台,那里也已战云密布,中日军队正在烟台对峙,箭在弦上,一触即发。林徽因、梁思成不敢在这里住宿,即刻乘上去潍坊的汽车,在潍坊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乘上了青岛开往济南的第一班火车。
胶东半岛也已满目疮痍,火车在胶济线上行驶,不时有日军的飞机从上空呼啸着掠过。每到这时,火车便立刻停下来,拉响警报,男男女女便慌慌地跑下车去。日机飞得很低,几乎可以看到机身上红色的“太阳”标记。小弟天真地问:“妈妈,那是舅舅的飞机吗?”
林徽因说:“不是,那是日本鬼子的飞机。”
小弟说:“舅舅为什么不开飞机来打他们?”
林徽因说:“舅舅会来的。”
火车就这样走走停停,下午三点钟才到济南。
济南所有旅馆都已爆满,梁思成跑到山东省教育厅,由他们帮忙,总算在大明湖边找到了一家条件不错的旅舍。
在济南住了两天,他们继续南下,经徐州、郑州、武汉,九月中旬到达长沙。
9月的长沙,天气热得像蒸笼。下了火车,在小摊上吃了几块榕江西瓜,暑气稍退,他们在火车站附近租了两间房子。这是一所二层灰砖楼房,房东住在楼下,楼后面有个阴暗的天井。
安顿下一个家徒四壁的居处,林徽因的母亲几乎心力交瘁,身体本来就不好,这时就更支持不住了。林徽因、梁思成只好学习烧饭、洗衣服等家务劳动。所幸江南无战事,他们还能安下心来。
这时,北平文化界、教育界的许多朋友也陆续到了长沙,他们大多是北大和清华的教授,准备到昆明去办西南联大,张奚若夫妇、梁思永一家也来了。林徽因刚刚安置下来的家,立刻又成了朋友们聚会的中心。朋友们经常到这里来,讨论战局和国内外形势,有时晚上大家聊得激动了,就一起高唱救亡歌曲。他们有时用中文唱,有时用英语唱,梁思成总是担任指挥。宝宝也学会了好几支歌子,天天唱着“向前走,别退后。”
11月下旬的一个下午,空中突然出现了大批的飞机,小弟在阳台上喊着:“妈妈,妈妈,你看舅舅的飞机来了。”
梁思成跑到阳台上,用手遮额向天空望去,以为是中国的飞机,把小弟抱起来高兴地说:“真的是舅舅的飞机来了。”
这时乌鸦一样的机群,啸叫着投下了黑压压的炸弹,梁思成还没有反应过来,炸弹便在楼底下开了花,他忙抱着小弟冲到屋里,林徽因抱起了宝宝,扶着母亲下楼,门窗已被震垮,到处是玻璃碎片,刚刚走到楼梯拐角处,又一批炸弹在天井里炸响,林徽因被气浪冲倒,顺楼梯滚到院里,楼房塌倒了,一家人逃到街上,大街上黑烟弥漫,有几处房子燃起了大火,四处是人们惊慌的哭叫声。
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是清华、北大、南开大学挖的临时防空壕。他们一家往那里跑的时候,飞机再次俯冲,炸弹呼啸而来,有一颗就落在他们身边,林徽因、梁思成紧紧护住两个孩子,只有一个瞬间,他们绝望地对望了一眼,然而这颗炸弹却没有炸响。
飞机走后,他们从焦土里扒出仅有的几件衣物,刚刚安置下来的家,又化成了一堆瓦砾,有好长一段时间,一家五口东一处西一处借住在朋友家里。后来,他们和金岳霖一起,住在了长沙圣经学院。
不久,沈从文、曹禺、萧乾、孙伏园也从武汉来到长沙。那天清晨,他们踩着鹅毛大雪,在林徽因家里相聚。
沈从文在军中当团长的弟弟沈岳荃同日军作战负伤,从杭州来长沙医院治疗,这时,伤已痊愈,正准备重返前线,见到哥哥,兴奋异常,便问沈从文有多少朋友从北平来长沙,表示愿以沈从文的名义,请大家吃顿饭,以尽地主之谊。
过了两天,沈从文邀请了林徽因、梁思成、张莫若、金岳霖、杨振声、闻一多、朱自清、萧乾等人,由沈岳荃在“三湘大酒楼”设宴招待客人。席间,他的弟弟还介绍了上海“八。一三”战役,大家听了很受鼓舞,不时爆发出阵阵掌声。
11月末,林徽因一家离开长沙,前往昆明。
他们乘公共汽车取道湘西去昆明。这里是一片原始荒蛮之地,一路经常德、桃源、沪溪、吉首、凰,西出川、黔。
凤凰是沈从文的家乡,林徽因早就在他的小说中领略过这里的山水。凤凰城在湘、川、黔三省接壤处的山洼里,环城皆山,处处可见造化的神工鬼斧,茂密的原始森林,为这座石头城拉出一道亘古的屏障。沱江自贵州铜江东北流人湖南境内,过凤凰城北,再东北向,注入湘西著名的武水。城东沱江的河面上,一桥飞架,桥西两侧重叠着住家的房子,中间夹成一道青瓦顶棚的小街,桥下游河流拐弯处,有一座万寿宫,从桥上可以欣赏到万寿宫塔的造影。城中多清泉,那泉水是从山岩的缝隙中渗出来的,人们在石壁上凿成壁炉式的泉井,泉井的四周长满了羊齿型植物,映得四周清翠幽碧。他们到凤凰的那天,是个赶场的日子,通向城里的各条山道上,涌满了盛装的人流,这些都是苗族、瑶族、侗族、土家族的山民,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背着背篓。汽车开不过去,拼命按着喇叭。
最生动的是从水路来赶场的苗族山女,她们的头上包着比斗还大的帕子,带着碗口大的银耳环,穿的衣服是一种野蚕茧织成的侗锦,裙子上边按着许多银钉。剽悍的小伙子们撑着长篙,船头上堆着他们出售的山货,有五彩斑斓的山鸡,有长着獠牙的野猪,还有棕色的山麂。林徽因对梁思成说:“这个沈从文,真把他的湘西写活了。”
新鲜而陌生的景物,也让两个孩子兴奋不已。
他们索性在凤凰找一家小旅店住下,用了两天时间,饱览这个湘西小城独特的风光。
到了晃县,林徽因突然得了肺炎,高烧到四十度。
城里无处可住,小旅馆里挤满了难民,梁思成怀着惆怅的心情走在黑暗而泥泞的街上,忽然一家小旅馆里传来悦耳的琴声,他敲了敲门,屋里住着空军学院八位学员,他们也在等车去昆明,思成把徽因得病无处可住的情况告诉了他们,年轻的空军学员慷慨地挤出住房,欢迎他们一家人的到来。
整座县城没有一家医院,梁思成便找了同车的一位留学日本又懂得中草药的女医生,给林徽因开了中药,半个月之后,林徽因才退了烧,一家人告别朝夕相处的八位学员和那位女医生,又继续赶路。
他们晓行夜宿。早上起床后,梁思成很快就把铺盖卷打点起来。每到一个地方,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去找那些“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的小客店,把两个孩子留在车内,坐在行李上,照顾晕车的外婆。
他们乘坐的这辆汽车经常“抛锚”。有一次,车开到一个地势险峻的大山顶上,突然停住不动了,当时天色已晚,大病初愈的林徽因,在凛冽的寒风中几乎要冻僵了,乘客们也很害怕,因为这里经常有土匪出没,大家不停地抱怨着。
梁思成不仅会开车,而且懂得机械原理,便主动与司机一起修车,寻找车究竟出了什么毛病。他把手帕放人油箱,拎上来手帕还是干的,原来是汽油烧光了。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儿,又不能在车上过夜,他便同司机一起招呼旅客,推着车慢慢往山下走。太阳落山的时候,突然有一个村子奇迹般出现在路旁,大家雀跃起来。
过贵阳、安顺和镇宁,前面就是举世闻名的黄果树大瀑布了。很远就能听到那雷鸣般的水声,车子在离大瀑布两公里的路边停下来,大家便急不可待地循着那轰鸣的水声跑去。
一道宽约30多米的水帘凌空蹈虚,飞悬在万丈峭壁上,凭高作浪,发出轰然巨响,云垂烟接,万练倒悬,跌人犀牛潭中,飞瀑跌落处,掀起轩然大波,迷蒙的水雾,化作数道长虹,悬挂在半空,若隐若现,幻影重重。
许多身手矫健的年轻人,早就沿着水帘旁的石级,盘上了天生桥。林徽因站在百丈石崖之下,出神地望着飞挂遥峰的瀑布,听着那轰鸣的水声,对站在身旁的梁思成说:“思成,我感觉到世界上最强悍的是水,而不是石头,它们在没有路的绝壁上,也会直挺挺地站立起来,从这崖顶义无反顾地纵身跳下去,让石破天惊的瞬间成为永恒,让人能领悟到一种精神的落差。”
梁思成说:“你记得父亲生前向我们说过的话吗?失望和沮丧,是我们生命中最可怖之敌,我们终身不许它侵入,人也需要水的这种勇敢和无畏。”
车子在轰鸣的水声中徐徐起动,过普安,下富源,奔曲靖,春城昆明已遥遥在望,那里将有一片新的生活天地。
林徽因在车子上把一路走过的地方,画了详细地图,交给小冰冰辨认,让她记住走过的路程。
车子在如画的山色中慢慢地行驶,林徽因耳畔不停地轰响着黄果树大瀑布雷奔云泄的水声,一面刚毅的白色的旗帜在她的心壁上招展。
那不是生命向死亡投降的白旗。
难以忘却的昆明
在昆明,没有谁能说出春天是从哪朵花开始的。
听莺桥边的垂柳,似乎每天都换一茬叶子,永远是翠绿中透着新鲜的鹅黄。季节的嬗变,只有从天空的色泽中才能感觉出来。早春的天空,玻璃那样青,如一层薄薄的卵壳,画家的调色板上调不出那种颜色。云,如丝如缕,总是挂在天空的边角上,如果你不注意,一定误以为是谁挂在那儿的一张网片。
天气好的时候,看远处的金马山和碧鸡山,山也带着水的意韵,迷蒙飘忽,云梦沼沼。两三声鹏鸪,仿佛从水里传来,淡远了一脉苍苍茫茫的记忆。
1938年1月,林徽因和梁思成来到昆明后,借住在翠湖巡律街前市长的宅院里。与他们毗邻的还有张莫若夫妇。出门不远就是阮堤,散步时,穿过听莺桥,便是海心亭,亭中有联云:“有亭翼然,占绿水十分之一;何时闲了,与明月对饮两三。”逃难的人可没有这份闲情逸致。梁思成由于脊椎病复发,背部肌肉痉挛,即使穿了那件从未离身的铁背心,也难以站起身子。发作厉害的时候,他痛得昼夜不能入睡,医生诊断,说是扁桃体化脓引起的,于是切除了扁桃体,但又引发了牙周炎,满口的牙也给拔掉了,只能躺在一张帆布床上。医生让他找点简单的事情做,可以分散注意力,免得服用过量止痛药引起中毒,于是他就找了件旧毛衣来拆。过了一段时间,能下床走动了,林徽因便搀起他,到翠湖边散步。有时,他们也约了张奚若夫妇在湖边走一走。
不久,杨振声、沈从文、萧乾也结伴来到了昆明。他们住在离林徽因、梁思成不远的北门街,蔡锷发动反袁战争时在云南的旧居。这是一栋极平凡的小房子,斑驳陆离的瓷砖上,有“宣统二年造”字样,院子里有两株合抱大的尤利加树。过了一段儿,沈从文的夫人张兆和带了两个孩子,也绕道香港,经越南河内来到昆明;杨振声的女儿和儿子也来到这里,组成一个临时大家庭,外加金岳霖和他养的那只漂亮、雄壮的大公鸡。
朱自清等一群朋友到昆明后,住处离他们也不算太远,大家见面的机会多起来,很快又恢复了北平文化小圈子的闹热。然而他们聚会的地方,更多是在林徽因家里,隔几天他们便去林徽因家吃下午茶。大家一起谈文学、谈战局。谈累了的时候,大家便去李公朴开的北门书店逛逛,或去顺城街老城墙脚边排档上品尝风味小吃。
那时,林徽因的三弟林恒也在昆明航校,经常带一群同学到家里来玩。舅舅来了,是两个孩子的节日。舅舅给他们做飞机模型,还带来黄灿灿的子弹壳做的哨子。他们最喜欢舅舅讲战斗故事。萧乾来了,听得比孩子们还入迷,那些故事,不是林恒肚子里编出来的,故事的主人公,大都是早他一两年毕业的兄弟,而且他也即将毕业,很快要成为那些英雄故事的主人公了。萧乾被深深激动着。每到这时,林徽因便鼓励他把这些故事写出来。不久,萧乾写出了那篇在当时文坛颇有反响的《刘粹刚之死》。
这段日子,记录在林徽因当时写下的几首诗中。这个时期林徽因的作品,大都是纪事性的。如《对北门街园子》:别说你寂寞;大树拱立,草花烂漫,一个园子永远睡着;没有脚步的走响。
你树梢盘着飞鸟,每早云天,吻你额前,每晚你留下对话,正是西山最好的夕阳。
那个永远睡着的园子,总是一班儿文友的脚步踏进它的梦境。园中有一石桌,三五石凳,逛完了北门书店,他们就买些瓜子、话梅到这片幽静之处聊天,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从这里可以看到西山最美的夕阳。还有她写的《茶铺》:这是立体的构画,描在这里许多样脸在顺城脚的茶铺里隐隐起喧腾声一片。
各种的姿势,生活刻画着不同的方面:茶座上全坐满了,笑的,皱眉的,有的抽着旱烟,老的,慈祥的面纹,年轻的,灵活的眼睛,都暂要时间茶杯上停住,不再去扰乱心情!
一天一整串辛苦,此刻才赚回小把安静,夜晚回家,还有远路,白天,谁有工夫闲着看云影?
不都为着真的口渴四面窗开着,喝茶,翘起膝盖的是疲乏,赤着臂膀好同乡邻闲话。
也为了放下扁担同肩背向命运喘息,倚着墙,每晚靠这一碗茶的生趣幽默估量生的短长……
这是立体的构画设色在小生活旁边,荫凉南瓜棚下茶铺,热闹照样的又过了一天。
那个茶铺,给予林徽因的记忆永远是温暖而新鲜的,花上一角钱,可以买到一碗香香的米线。主人是一位瑶族大妈,对北平来的几位客人,总是特别热情,他们吃到的米线往往是最好的。有时,还给他们端上一盘爆炒黄鳝丝,或一盘新鲜的田螺。在这里也能吃到“恋爱豆腐果”,那其实是一种油炸米豆腐小风味,有恋人来买这种小食品,茶铺主人便多多地放辣椒末,据说越辣二人的感情越深。因此,他们总是怂恿沈从文和张兆和、萧乾和“小树叶”吃“恋爱豆腐果”。张兆和和“小树叶”不堪那火一样的辣,咽下一口,眼泪全冒出来了。大家便一块起哄:“全吃光啊,吃不光感情就不深!”
林徽因家的邻居,是一位从四川来的做白铁活的张大爹,他有60多岁年纪,背深深地驼着,他喜欢喝很烈的苞谷酒,脸总是红红的。林徽因经常带了宝宝和小弟,去张大爹临街的小楼前看他做的手艺,一张白铁板,在他手里剪剪敲敲,三下两下,就出来一只漂亮的小水壶。林徽因《小楼》一诗,写下了她当时咸受:张大爹临街的矮楼,半藏着,半挺着,立在街头,瓦覆着它,窗开一条缝,夕阳染红它如写下古远的梦。
矮檐上长点草,也结过小瓜,破石子路在楼前,无人种花,是老坛子,瓦罐,大小的相伴;尘垢列出许多风趣的零乱。
但张大爹走过,不吟咏它好;大爹自己(上年纪了)不相信古老。
他拐着杖常到隔壁沽酒,宁愿过桥,土堤去看新柳!
7月,萧乾接到了胡霖从香港发来的电报,去年停刊的《大公报》现已在香港筹备复刊,计划在“8.13”一周年之际出复刊号,请萧乾速速赶往香港,重操旧业。
兴致勃勃的萧乾,接到电报便和“小树叶”一起跑到林徽因家,林徽因、梁思成也很高兴,说了许多鼓励的话,来宽慰“、树叶”。
临行前几天,萧乾四处向朋友辞行、约稿。人还未走,就风风火火地投入了工作。
林徽因对萧乾的热情非常赞赏。
萧乾走后,林徽因对他的工作经常写信给予鼓励和支持。
林徽因和梁思成到了昆明不久,莫宗江、陈明达、刘致平也先后来了。
在北平时,营造学社已有普查全国古建筑的设想,现在营造学社的几个骨干都到了昆明,梁思成和林徽因便设想把大家组织起来,恢复营造学社的工作,对江南地区的古建筑进行考察。为了筹措经费,梁思成曾给中美庚款基金会周诒春写过信,询问能否得到补助。周诒春复信说,只要有梁思成和刘敦桢,基金会便承认营造学社,可以继续给补助。正好刘敦桢从湖南新宁老家来了信,愿到昆明来。这样,营造学社西南小分队就组建起来了。
1939年初,明净的春城天空也不再安宁,日本人的飞机不断来骚扰,空袭的警报一响,大家便携家带口出外躲避。昆明文化圈的朋友和营造学社的同仁,纷纷搬到乡下。
沈从文一家去了呈贡县的龙街。林徽因、梁思成一家随营造学社搬到郊区龙泉镇的麦地村。
学社的办公地址设在麦地村一个旧尼姑庵中,绘图桌与菩萨们共处一殿,只用麻布拉了一道帐子。林徽因一家住在大殿旁一间半泥土铺地的小屋里,屋子潮得可以浸出水来,只好在地上撒些石灰。学社的其他成员和眷属也都住在这座尼姑庵中。
这一年秋天,梁思成的病经过治疗和林徽因的细心照顾,已基本复原,便和刘敦桢带上莫宗江、陈明达,开始了对云南、四川、陕西、西康等36个县的为期半年的古建筑考察。林徽因负责留守和整理资料。
1940年春天,林徽因和梁思成设计并亲手建造了龙泉镇3间住房和1间厨房。这座小屋,座落在村边开洼地的边上,背靠高高的堤坝,上面长着一排笔直的松树,南风吹来,野花散发出清新的香气,暂短的平静仿佛又回到往昔的生活。
老金在他们的住房尽头加了一间耳房,算是他的居室,他每天早上到联大授课,晚上赶回来居住,好不辛苦。钱端升等一班儿朋友也在这里建了房子,大家都为这“乔迁之喜”感到自豪,因为从一块木板,一个钉子,到每一块砖头,都浸透着他们的辛苦和汗水。此时,北总布胡同时期文化沙龙的欢乐,又得以在这里重聚。
林徽因、梁思成为建造这三间住房,花尽了所有的积蓄,这个家的经济能力,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恰在此时,费正清夫妇寄来一张为林徽因治病的支票,才算付清了建房欠下的债务。
林徽因每天起床后便清扫院庭,做饭洗衣,在这段恬静而闹热的日子里,她不仅没有得到很好休息,反而比以前更加繁忙了。
3月的大理,是翅膀的季节。
苍山洱海怀抱中的蝴蝶泉,正是一年一度的蝴蝶会,好像一个世界的蝴蝶都集中在这里。空中是翅膀的云朵,地下是蝴蝶的花树,争奇斗艳的彩蝶,在湖面上,在花丛中,追逐飞舞,天上地下,充盈着翅膀和色彩的律动。
林徽因带着宝宝和小弟穿行在翅膀飞动的世界里,孩子们目不暇接,看得已经发呆了。
3月15日,是白族传统的三月节。这是大理最热闹的时候,13省的客商云集这里,游人如织,沿街搭起十里长棚,名土特产琳琅满目,有白药、虫草、普洱茶、杨林肥酒、松香、象牙芒果、宣威火腿、邓川乳扇、屏边蜡染、阿昌“户撒刀”等。
三月节是爱的节日。漂漂亮亮的白族青年男女,汇集到蝴蝶泉边。姑娘们多是白上衣,红坎肩,黑丝绒领褂,下着蓝色或白色宽裤。小伙子则多是白衣白裤,上穿一件黑坎肩。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蝴蝶泉成了歌的世界,歌的海洋。那优美的对口山歌和白族调,让林徽因听得如醉如痴。姑娘和小伙子对歌都是即兴发挥,充满着智慧,情深意挚。蝴蝶楼边那个最漂亮的姑娘和那个最英俊小伙子的对歌,很自然地吸引了众多的青年男女:女阿哥啊,想你好像是想月。
男说合拉吆,对合拉。
女我把实话告诉你,挂你好像月挂星。
男阿妹啊,挂你好似针挂线。
女你不说吆,我晓得。
男你听小哥告诉你,想你好像线穿针。
女说合拉吆,对合拉。
男小亲妹啊,相交要像长流水。
女噢嗬嗬,说合了,噢嗬嗬。
男你听小哥说给你,细水长流不断根。
女小亲哥啊,相交好像山中松树千年绿。
男唤嗬嗬,阿哥也是这么说。
女我把实话告诉你,莫像河边垂柳一时青。
歌声唱了一整夜,林徽因记了满满的一本。
大西南的民风民俗,陶冶着林徽因的艺术情感。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发生了浓厚兴趣,她不仅考察了当地的民居,画了许多图纸,而且对民族工艺也一往情深。
麦地村有一座烧制陶器的土窑,能烧制出很精美的陶罐,林徽因迫切地想去看一看,当地乡亲们告诉她,烧窑的技术传男不传女,女人进作坊被看作是不吉利的事。林徽因花了不少钱,终于买通了进门这一关。一进作坊,林徽因看到那个制坯子的师傅是个老年人,他把一团熟韧的泥放在转盘上,轮盘转动起来,老师傅眯着眼睛,用手漫不经意的一捋就出来一个精美的造型。林徽因脱口叫起来:“美极啦,就要这个!”
老师傅眯着眼睛,头也不抬,脸上毫无表情。又一个美丽的造型出现了。林徽因焦急地等待着,可是老师傅仍旧不肯停下来,似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双骨节粗大的手上。
老师傅终于停下来了。抬头对林徽因笑笑,把他的作品从转盘上取下来,那是一只精美的花盆。
林徽因感觉到,她目睹了一颗泥土的灵魂被塑造的全过程,那灵魂在一双手上醒着,并因此获得了骨骼和血肉,这才是艺术的质朴和本真。
竹林深处的李庄
棒棒鸟的竹林,阳光的竹林。
万竿修篁,环绕着一湾碧水。11月的竹林,霜叶已是苍茫的颜色,有风吹过,叶子摇曳着一片水声。阳光在孟宗竹的骨节上懒懒地爬动,靛蓝色的鸟声从一竿竹梢跳到另一竿竹梢。
竹林深处的小村叫上坝。
这个几十户人家的村子,距李庄镇只有两华里,属南溪县所辖。
1940年初冬,中国营造学社西南小分队在昆明恢复工作以后,为了便于利用中央研究院史语所的图书资料(此时梁思永在该所供职),也同史语所人川。林徽因一家和营造社同仁乘一辆卡车,经曲靖、六盘水,过叙永直下泸州,在离宜宾六十华里的南溪县李庄镇上坝村安营扎寨。
林徽因一家租用了两间低矮的陋室,墙是竹篾抹了一层泥巴,大大的墙缝能爬进凄冷的月光,顶上的席棚年深日久,是老鼠经常出没的地方,偶尔还有蛇狰狞地探出半个身子。床上的臭虫成群结队,吃水用水要到村边水塘去挑,晚上只能靠一两盏菜油灯照明。
这里生活条件非常艰苦,即使是两华里外的李庄镇,也只不过是个万把人的镇子,谈不上什么粮菜供应,生活条件比在昆明时更差了。林徽因不得不抽出大量的精力来操持家务,这是她最苦恼的一件事,每当大段大段时光在无聊的家务劳作中流逝,她便莫名其妙地想发火。可是家务又不得不做,她给费慰梅写信诉说自己的苦衷:每当我做些家务活时,我总觉得太可惜了,觉得我是在冷落了一些素昧平生但更有意思、更为重要的人们。于是,我赶快干完了手边的活儿,以便去同他们“谈心”。倘若家务活儿老干不完,并且一桩桩地不断添新的,我就会烦躁起来。所以我一向搞不好家务,因为我的心总一半在旁处,并且一路上在诅咒我干着的活儿——然而我又很喜欢干这种家务,有时还干得格外出色。反之,每当我在认真写着点什么或从事这一类工作,同时意识到我在怠慢了家务,我就一点也不感到不安。老实说,我倒挺快活,觉得我很明智,觉得我是在做着一件更有意义的事。只有当孩子们生了病或减轻体重时,我才难过起来。有时午夜扪心自问,又觉得对他们不公道。
林徽因希望平淡的生活有些色彩,两间简陋的房子,总是收拾得井井有条,窗户是用粉白连史纸糊过的,窗台上的玻璃瓶里,经常插着她从田野里采来的鲜花。
这里的小屋也吸引了上坝村的乡亲,林徽因性格爽朗,大家都喜欢与她接触,闲暇时便聚在这里摆龙门阵。来得最多的还是姑娘和年轻媳妇,有什么悄悄话总愿意和她讲。"奇+---書-----网-QISuu.cOm"
哪一个姑娘出嫁办嫁妆,都找上门来请她出主意。谁家媳妇生了娃娃,总也忘不了给她送上几个红鸡蛋报喜。
渐渐地,林徽因喜欢上了这个小村。她喜欢村外的竹林,绕村的池塘,山坡上的桔树,更喜欢开着大片金黄色油菜花的田野。
乡居的日子,总是给她添些意外的欢乐。
安顿下来之后,林徽因、梁思成等人又开始了紧张的考察工作。
离南溪县不远的兴文,有建武僰人悬棺集中区,因此成为他们考察的第一个目标。
他们从曹云邓家河放舟而下,举目可以望到苏麻湾崖上的僰人悬棺。悬棺在100多米的高处,约有五十多具,形若长匣,有两棺并列或两三棺重叠,悬之于木桩上,也有的将棺镶嵌在长方形崖穴内,周围是奇山怪石,千姿百态。
僰人是个古老的民族,春秋前后居住在以僰道为中心的川南及滇东一带。楚僰是古县名,汉代治所,在今四川宜宾西南安边镇。僰人是个强悍的民族,他们有过自己的黄金时代,创造了自己的灿烂文化,但是他们似乎是在历史的一场梦境里神秘地消失了,从此无影无踪,只留下这崖壁上的悬棺,也把一个千古之谜悬挂在这峭壁上,让后来者去诠译,去猜度,他们像玛雅人一样,消失在自己的辉煌中,好似来自另外一个星球。
大家赞叹不已。
莫宗江说:“古代缺乏吊装设备,这几百斤重的棺木,是怎么弄上去的?”
陈明达说:“可能是从崖顶上用绳索悬吊下来的。”
梁思成说:“那需要非常严密的几何计算,而且几百斤重的棺木怎么能弄到崖顶上去呢?”
刘敦桢说:“我认为可以用联桩铺道的办法,用栈道将棺木送到崖顶上去。”
陈明达说:“我觉得是在靠地面处,搭上木梯,然后登梯送棺。”
大家各持一见,讨论得很是热烈。
刘敦桢说:“还是听听徽因的看法吧。”
“我想的不是棺材如何悬上去的。”林徽因说,“这个谜大概只有僰人能够解释,在这里我看到的是人类早期文化和艺术的另一番天地,一个强悍的民族消失了,除了崖壁上的悬棺,他们没有留下任何文化艺术形象的信息,历史的朦胧才显出了它神奇的魅力。”
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猿啼。
林徽因仰望崖壁,她的心被深深激动着。那个远去的民族,把死亡的旗帜高高悬挂在这里,让他的灵魂呼啸飞扬,如同江涛击打天空和岩石,生命的一切奥秘已无须破译,时间终究会同石头一起风化,人生是走向久远的一个过程,礼赞生命的人,才会把死亡当作庆典。他们没有刻下显赫的碑文,没有留下荡气回肠的号子,没有留下折戟沉沙的故事,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只要他们的灵魂永远贴在这故国的山崖,只要他们在这里守护着一个遥远的梦境,这就足够了。
这就是生命的一切。
他们沿岷江逆流而上,峡区河道蜿蜒,江水碧蓝,两岸风光绮丽,雄壮的川江号子,激起一天水浪。“嘿左,嘿左”,“嘿左,嘿左”,青铜般的号子声在崖壁上荡出四面八方的回声。船只过往,水手净一色包头赤臂,裸露着黝黑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