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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轩 当前章节:147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而且,父母的教育水准愈差,他们孩子的英语可能说得愈“道地”,说得没一点中国腔,跟老美一模一样。

因为,他们的父母没有以自己不标准的英语教孩子,孩子完全是跟美国人学的! 对我的导师,一头蓬松白发、五十多岁的普兰蒂太太(Mrs.Pruntey)来说,我必定是她教学生涯中的一大挑战。

她把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铅笔交到我手上,看着我把黑板上她规定的功课,一个字、一个字地照抄下来。

我只是照抄,不懂字的意思,也不知道单字与单字需要间隔。

但是普兰蒂老师并不立刻纠正我,更从来没帮我抄过一个字。她只是不断点头: “很好!很好!”

我感谢她,她懂得教语文的道理———把我丢下去,让我自己挣扎。

挣扎中,学得最快。

我也感谢莉莉(Lily)。她是希腊人,有着一头深褐色的鬈发和像日本卡通娃娃一样大大的、湖水般的眼睛。

我不记得我们是怎么“搭上线”的。

只记得每次,我都用一个耸耸肩,加上手势和几个支离破碎的单字开始“交谈”。

我的初恋(2)

我们居然很来电。

我没有玫瑰花可以向她示好,但我很会折纸,每天都折几只鹤和船送给她。看她抽屉里有我的一大堆折纸,是我最大的快乐。

我甚至自己发明了几个花样,折出非常复杂的太空船,送给她。

小学二年级,我居然证实:爱情,是艺术创作最大的原动力! 但是,有一天,我发现她居然把我折的一只鸟,送给另一个女生。

我很不高兴,整天不理她。

她急了,用很快的速度向我解释,快得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扮了个鬼脸,在我贫乏的词汇里,想找一个恰当的字。我终于想到电视上,当人生气时,常说的一句话: “我恨你!(I hate you!)”

她突然呆住了,眼睛里涌出泪水,猛转身,冲出教室。

我没有向她道歉,直到看见她放学时,扔掉了所有的折纸,才意识到———我说错了话。

三年级结束的时候,我家搬到离市中心较远的湾边(Bayside)。

最后一天,老师代我发饼干给每个小朋友。

然后,全班排成一列,跟我握手道别。

这时候,我已经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并说一大堆感性的“离别赠言”。

但是握到莉莉的手时,我沉默了,眼睛又转向地面,好像我上学的第一天一样。

多年后,我上了高中,有一个暑假,在圣若望大学修了几门课。

每次去学校,巴士都得经过“圣家小学”,使我想到玛莉修女如何教我们过马路,普兰蒂老师怎么要我们排队上厕所。

每次,看到有褐色鬈发的女孩上车,我的心都一惊,觉得那会是莉莉……

滚回去,清国奴!(1)

· “在美国,除了早有的种族歧视,也有许多复杂的情结。”

· 种族歧视常不表现在外面,而表现在骨子里,尤其对弱小的老人和孩子,最没顾忌,也最猖狂。

爸爸在地球另一边的美国,好远!但是我也要去。

来美国的第一天,奶奶亲自下厨,做她的拿手菜,傍晚,红烧肉的香味,飘满了后面的小巷子。当天路过的人,大概都猜到———有家中国人搬进来了。

第二天中午,有个警察来按门铃,说邻居告我们的垃圾太臭,以后只准在收垃圾的前一天晚上,把垃圾桶拿到门口,而且要把盖子盖好,免得狗来翻。

据说狗只要吃过中国人的食物,就再也不爱吃“狗罐头”了。

警察留下一张罚单。老爸回家跳了起来:“我前天还看到对门邻居,一大早就把垃圾拿出来。为什么专罚我们?”

后来我猜,告我们的八成就是对门。

每次我经过对门,里面的小孩就会对着我喊。

我听不懂,对他们笑笑。

他们居然用手把眼睛拉成细线,再龇成暴牙的样子,发出很奇怪的“ji ji ga ga”的声音。

“他们是在嘲笑中国人。”老爸说,“小孩子,不用理他!”

可是才不久,有一天球滚到了对街,我过去捡,正巧那家女主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她居然站起身,指着我家,对我吼。

我听不懂她说什么,但是看手势也知道———她要我滚回家。

晚餐桌上,我告诉老爸。

老爸站起身,把筷子扔在桌上: “走!拿着咱们的羽毛球拍,趁天没黑,到对街打球去!”

我去了。打得很烂,担心对面人家会出来骂我们。

很安静。他们只是躲在屋子里,从窗帘后面偷看。

“你好好练球,不要丢人!白人很现实。如果你是黑人,搬到他家旁边,他会恨死你。但如果你是得诺贝尔奖的黑人,他会主动跟你打交通,然后逢人便介绍,说你是得诺贝尔奖的人。”老爸强调,“得诺贝尔奖的黑人不算黑人!”

我听不懂,但感觉到了。

才过几天,就有一对黑人夫妻来按门铃。他们穿着整齐,谈吐也很亲切。老爸说他们是来问我们,会不会反对他们搬到附近。

“美国蓝天绿地,自由民主,你们为什么要问我呢?”老爸笑道。

“为了我们的孩子!人们可以不接受我们,但希望大家能接受孩子!”黑人夫妇说。

我渐渐了解他们的道理。种族歧视常不表现在外面,而表现在骨子里,尤其对弱小的老人和孩子,最没顾忌,也最猖狂。

有一天,我在门口扫落叶,一辆车疾驶而过,里面一大堆年轻人,伸出头,伸出手,伸出中指,对我吼: “滚回你的老家!清国奴(Chink)!”

我吼回去,他们已经跑远了。

还有一次,我在做功课,突然听奶奶在外面惊叫,冲出去,看到对街几个白人小孩,正隔着马路,对奶奶扔石子。

我爆炸了,把石头甩回去,向他们大骂。

“有种就过来!”他们叫。

奶奶拼命抓住我,把我拉回家,我气疯了,狠狠地捶打墙壁。

奶奶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老妈。她说:“不用提了!冤冤相报,没完!”

老爸自己,又何尝没遇过这种状况?他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别人淡淡一句话,都可能让他记一辈子。

他说刚来美国的时候,有一次演讲,美国听众居然问:“台湾有没有冰淇淋?”

还有一次,老爸在前院剪草,一辆车子停下来问路,老爸正为对方在想,车子里面居然有个人大叫:“不要问他,他知道什么?日本人!”说完,连个谢字也没有,就掉头而去。

“在美国,除了早有的种族歧视,也有许多复杂的情结。”老爸说,“譬如家里的父兄、子弟,二次大战被日本人杀死,或后来死在韩国、越南。那种恨,是埋在心底的。他们分不清你是中国人、日本人、韩国人还是越南人。

滚回去,清国奴!(2)

从那次“问路事件”之后,老爸常对我说: “出去问路,不论你问的是小孩,还是老人,是绅士,还是挑夫,无论对方知道或不知道,都要好好地说‘谢谢!’”

对面扔石子的小孩,后来成为我的同学,也成了好朋友。

我很高兴,他们能解除心中的武装。

因为多年之后,我搬到长岛,有一天回到“旧家”附近,发现他们家的前后左右,都住了中国人。

赢老爸,有什么意思 · 老妈说:“他将来要出去吃苦,我为什么不让他在家多享几天福?”

· 老爸说:“就因为他将来要出去吃苦,所以我现在教他学着吃苦!”

高三那年,我提早半年毕业,跟老爸跑了半个中国,这是在四川乐山大佛拍的,背上背的是我老爸的“写生册”。

两年前,老爸带我去峨眉山旅行,车子在山道上扭来扭去,刺骨的寒风从悬崖吹来,把一条条云雾像是鬼魂一样,吹进另一侧树林的深处。

大家正在提着心、冒着冷汗,老爸突然大叫: “停车!停车!”

他跳下车指着悬崖边的一棵树说:“你们看!哪个没公德的人,把汽水罐扔到了树枝上。

果然,一个可乐罐子,无巧无不巧地夹在三根树枝的中间。

“把它打下来!”老爸说。

于是老爸、我、地陪、全陪(全程导游)、司机,一起捡石子,扔向几丈外的汽水罐。

大家都是年轻人(老爸最老),谁也不让谁。

当!汽水罐被打个正着,落入百丈的悬崖。

谁击中的? 爸爸! “你是真功夫!”我对他说,众人附和。

“你是真功夫!”这是我们家特有的一句话。从小,每天放学,我就可能要喊好几遍:“你是真功夫!”

清理院子的时候,老爸会拿起树枝说:“谁能甩得最远,谁就是真功夫!”

玩“飞盘”的时候,老爸说:“谁能把飞盘去过这两棵树之间,而不碰到枝叶,谁就是真功夫!”

射飞镖、投篮球、打羽毛球、立定跳远,甚至打电动玩具,都要比赛、都要打赌。输的人就要向赢家立正,高喊五次:“你是真功夫!”

他赢了,我喊。

我赢了,他也不赖皮,立正,对着我喊,只是喊完之后,一定加一句:“虎父无犬子!”

上高中以后,老爸常在跑步的时候说:“赌你从这儿,不能一口气跑到家门!”

“赌多少?”

“五块”

“不赌!”

“五十块!”老爸说,“你输了,要赔我十块!”

“赌了!”我就拼命跑,非赢五十块不可。

老爸输了,他一定立刻付现款,从不欠钱。

他赢了,也必定追着我要。

奶奶最看不得他赢,因为我的钱全由奶奶保管,我一输,就得去“奶奶银行”提款。

“不给!”奶奶说,“哪有老子赢儿子钱的道理?”

“这才叫公平,父子之间也要公平竞争。赢得起,就要输得起!”老爸说。

“赢得起,输得起!”正是老爸跟我比赛的目的。他对我说,小时候爷爷常跟他赛跑,每次都是他赢,才五六岁的他,自以为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直到有一天,爷爷稍稍加把劲,就超过了他。他怔住了。

“一直到今天,我都能记得,当你爷爷从我身边跑到前面的那一刻,真相大白的那一刻!”老爸说,“这世界上,有什么比竞争、比战斗更真实的事?胜败立分,胜者被掌声包围、被拥上宝座,败者默默退场,甚至还要装出笑脸,去向胜者道贺:‘你是真功夫!’”

与其将来在社会上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才发现战斗的真相和无情,不如从小就接受挫败的考验。

这是老爸的教育哲学,与老妈的恰恰相反。

老妈说:“他将来要出去吃苦,我为什么不让他在家多享几天福?”

老爸说:“就因为他将来要出去吃苦,所以我现在教他学着吃苦!”

滚回去,清国奴!(3)

跟老妈外出,她会叫我起床,帮我收拾东西。

跟老爸旅行,我不但自己管自己,还得帮他削水果、洗衣服。他说:“你大了,要了解人与人之间,包括父子、母子之间的爱,都应该是相互的,而不是单方面的付出。”

小时候,我输急了,常会气得跳脚,甚至狠狠把球拍摔在地上。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

说:“你是真功夫!”

现在,我就算输了,也不觉得怎么样。我心想:“将来总有一天,我会一直赢。”

只是,到时候,我一定会放水,免得他把拍子摔在地上! 赢老爸,有什么意思?

第二卷

我的好友——蓝波(1)

· 大家都不喜欢肯尼,可是我喜欢!

· 跟他在一起很有意思,很帅!很酷!很叛逆! 和老师、同学们。

提起肯尼(Kenny),除了我,家里每个人都皱眉。如果鹦鹉有眉毛,一定也要皱起眉头:“那个讨厌的家伙!”

肯尼喜欢逗我家的鹦鹉,他每个人都逗,看到奶奶,他会说:“你好年轻!”看到我老爸,他会说:“你长得很像你儿子!”看到老妈,他会笑道: “啊!我老远就知道是你,你的这件衣服,我早认得了!”

连见到警察,他都要逗: “哈哈!好久没打死人了吧!”

你可以说肯尼很不会说话,也可以讲他太会说话,说得你要气都气不出来。

奶奶说这是“人嫌狗不待见”,意思是不但人讨厌,连狗都不愿意理他。

可不是嘛!附近的狗,都躲着他,因为他有BB枪。连我老爸的花盆都被他打了几十个洞,害我挨了好几天骂。

大家都不喜欢肯尼,可是我喜欢! 跟他在一起很有意思,很帅!很酷!很叛逆! 每天放学,我们会故意提前一站下车,然后到小公园玩摔跤,摔得一身泥,再脱下衣服,交给奶奶拿去偷偷洗干净。

肯尼也有个老婆婆,从波多黎各搬来美国,大概就为了照顾肯尼和他老姐、老妈。

每次去他家,常看见他姐姐跟男朋友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妈妈戴着满头发卷,在厨房打电话;他的老婆婆大声用西班牙语骂人。

这是我家从来没有的一种“热闹”。

但有时去,却发现他家安安静静。肯尼叫我在门外等。“我老爸回来了!”他小声说。

肯尼的老爸一回家,肯尼就成了老鼠,但是跟着又变成肥老鼠。

有一天,我正在屋里做功课,突然听见邻居的孩子高喊,一辆迷你机车一溜烟地飞过去。没多久,机车的声音由远而近,飞过马路,嘎的一声,停在我家门口。

肯尼摘下鲜红的头盔,露出他顶着马子盖的两颗黑豌豆和一嘴的钢丝牙。

我知道———肯尼的老爸又回来了。

每次他老爸回家,肯尼都得赏。他老妈用溺爱来笼络孩子,他老爸用拳头和银子。

听说他老爸很高大、很有钱。肯尼一次领的“赏”,恐怕比我一年的都多。

所以他有各种电子游戏,有最好的电脑,有BB枪、摩托车,甚至“十字弓”。

当他背着“十字弓”,耀武扬威地带着我,到公园去练习打靶的时候,附近的小孩都远远地跟着。

只是,走到公园,弓还没搭箭,已经有四辆警车“呜啦、呜啦”地飞驶而至,一边一辆,把我们团团包围。

肯尼说,那天要不是因为带了我,他一定会跑掉。他很得意地说:“像不像蓝波?”

肯尼常说我是“妈宝”胆子好像被妈妈收在冰箱里了。

但他还是愿意跟我玩,道理很简单——— 别的同学找他出门,他婆婆都会骂。只要我开口,他婆婆就会笑嘻嘻地放人。

学校里的老师,对我们也露出奇怪的表情。老师不止一次跟我老妈说我喜欢跟肯尼在一起,老师知道不必多说,老妈就心里有数。

但是老师又说:“我们实在也希望尚卢(刘轩)能把肯尼带好!”

大家就是在这种矛盾当中,容许我和肯尼在一起。

连我凶悍的老爸,都对肯尼没辙。

他用了一个办法,带着我和肯尼一起玩。

我们常出去跑步,跑进树林,捡一个旧轮胎,然后在山坡上滚。

老爸还带我们爬树,用玩单杠的方法,从树下直接翻上枝头。

肯尼说老爸是“机器人(Robot Man)”,意思是老爸有用不完的精力。

老爸常带我们玩得腰酸背痛,换来的是肯尼的佩服。老爸说他不能阻止我和肯尼玩,因为这样会伤人自尊,造成我的麻烦。

“既然不能回避,只好主动去改造他!”老爸强调。

我的好友——蓝波(2)

所以每次肯尼来,老爸都会问他功课,也鼓励我去帮肯尼复习。肯尼一学就会,只是他静不下来,没看两页书,就眼睛一转: “我想到一个点子……”

我进史岱文森高中之后,就很少看见肯尼了。但是每次碰到,都发现他又长高、长宽了。远远看他走过来,也不像“瘦竹竿”时代那样一抖一抖地带着邪气,而渐渐有了他老爸的气势。

我搬家的前一天,肯尼来道别,人晒得像黑炭,头几乎顶到我家的门框。他说现在到高尔夫球场打工,正申请附近的大学,就近读书,好多陪陪他的老婆婆。

“你搬走,真是太可惜了!”他捶了我一拳,“附近才搬来一窝正点的妞儿!”

“没想到,以前的小鬼头,一下子蹿这么高。”老爸看着肯尼的背影说,“爸爸那么有钱,自己还出去打工,又知道陪伴老人家。”

老爸转身看着我: “多跟肯尼学学!”

好惨的中文课(1)

· 我现在对自己读写中文的能力十分自豪,但是,提到学中文的往事,真是噩梦一场。

· 我恨死中文!恨死老爸和老妈。

兄妹二人在阿拉斯加的观光火车上也要写中文。被老爸逼得好可怜! 每一次看见老爸拉

着四岁的妹妹跳舞,我都会想: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情调了?”

记忆中,他从来没跟我跳过舞,甚至没怎么玩过,如果说玩,那就是比赛、上课。

我到现在都记得,三、四岁的时候,卧室门上贴了一张大大的纸,我常在前面罚站。

纸上的画面记不清了,据老妈回忆,那是注音符号,每个符号,都画成一个人、一棵树、一张椅子或一朵花的样子,使我比较容易记。

老妈说,老爸年轻的时候,最没人情了。他出国采访将近一个月,进家门,不把我抱起来亲亲,却喊: “儿子!过来!考考你老子交代的字,背熟了没有?”

大概就在这种所谓的强势教育下,我很小就会背几十首唐诗,会认好几百字,报纸上还登过我的新闻呢!不过,老爸一点也不得意,他说: “小时候背的不算数,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果然,老爸出国没多久,我的唐诗全还他了。倒是认的中国字,到现在都管用。

从象形文字开始 老爸教中国字,有他一套。

大概因为他学画,所以总用图画的方式教。譬如: 画一棵大树,除了中间的主干,上面左右伸出两根枝子,下面长出两条根,是“木”字。

画一条横线,上面加一小竖,一小横,是“上”。下面加一小竖、一小点,是“下”。

上下合在一起,是“卡”。

又画一横线,上面加个太阳,是“旦”。

太阳上、下加草,太阳落在草里,是“莫”。

“莫”就是“暮”,后来的人糊涂,草下面又加一个日,成了现在的“暮”字。

同样的方法——— 他画一只手,伸在“木”上,是“采”。

然后在“采”左边,加一只手,说是后来的人找麻烦,又加一只手,成了“”。其实“采”,就是“”! 文字应该愈来愈简化,除非为了精确,何必愈变愈麻烦? 或许正因此,在台湾早期,充满文化禁忌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教我认简体字。

才离台,他就教我读中国大陆的“拼音系统”。

奶奶为了这个跟他吵,说他不爱台湾。

他坚持说:十亿人用的工具,你不能不会用。

老爸对了! 我们哈佛的图书馆,全用拼音系统。上中文课,全用拼音辅助。写历史论文,中国的人名、地名,全根据拼音系统翻译。读的大陆书籍,全用简体字写成。

中文科主任说:“繁体、简体都得会,否则中文再好,也只是半懂!”

中文是奶奶的 虽然,我现在对自己读写中文的能力十分自豪,但是,提到学中文的往事,真是噩梦一场。

我恨死中文!恨死老爸和老妈。

刚到美国的时候,英文都忙不完,老爸却隔天要我交一篇中文作文。

我得默写《桃花源记》和《岳阳楼记》,这些老爸摇头摆脑、爱得要死的古文。

我得每个星期六去法拉盛区的“至善中文学校”,上中文。

当窗子外面邻居小孩跑来跑去的时候,我居然得一笔一画地写这种麻烦透顶的东西。

很多从中国移民来的同学,都说中国字最笨,从右写到左,一边写,手一边会碰到刚写完的字,弄得脏兮兮!而且你不能边写边看前面写的东西,因为手正好遮在中间。

“最先发明从右向左写的人,一定是左撇子!”我想。

“古人悬腕,没这顾忌!”老爸说。

不管怎么样,我那些老同学,多半都不再写中文。英文多方便!?一个角度,一条线连下去,不知比中文字省多少力气! 最重要的,是我们平常听的、想的、看的,全是英文。即使在中文学校,下课之后,也用英语交谈。

好惨的中文课(2)

英语,是我们的话。中文,是老爸、老妈和奶奶的! 谢老师出招 老爸很毒,他看清了这一点,说“一人教之,十人咻之”,效果太差。

他居然不再让我上中文学校,把我送到了谢老师家。跟我一起倒霉的,还有老爸的国画学生敦育蕾和黄嘉宁。

谢济群老师,是老妈在中山女高的同事,当年在台湾就是名牌的国文老师。她人不高,戴着眼镜,说话总是慢慢的,好像从来不会生气的样子。

但是,她的课并不好混。她自己很努力,拼命为学生收集资料,使我们不用功都不成。

好老师就是这样,使你觉得念不好,是对不起她。

谢老师教得很广,从五四运动到老子、庄子。

从苏东坡的《定风波》,到郑愁予的《七月》。

从《世界日报》的中文剪报,到《纽约时报》的专题。

甚至蔡志忠的漫画书,也成了教材。

她会要我们先把英文报上的文章翻成中文,再看中文报上的转载。比比看,谁翻得好。

她也跟我们谈历史、谈中国、谈中国人。

她跟我老爸、老妈很像,骂中国,又至死自认是中国人。在美国十几年,他们从来没有被西方淹没,甚至还有点中国文化的自大。

“韩国华侨子弟,都会中文;东南亚的华侨,虽然受到当地政府的压制,还是有不错的侨教。至于日本华侨的下一代就很难说。美国更甭提了!”老爸常说,“父母一心想变成蓝眼睛、金头发,就算嘴巴不崇洋,小孩也能感觉到。这种家庭,中文怎么可能保存得好?所以中文教育的成败,跟民族自尊心有很大的关系。”

学中文可以赢钱 感谢上帝!自从谢老师接手,老爸就很少再管我中文。

只是,在跑步到树林和湖边的时候,他常要我用中文形容风景。

什么“粼粼”“涟漪”“潋滟”……都是这么学的。

有一次坐在车上,他大发高论,提到一群人“瞎扯淡”,突然灵机一动,说: “‘che dan’赌你一定不会写,写出来输你一百块!”

他输了! 从此,每次他要赌,出了题目之后,会先盯着我的脸。看我不会的样子,可能叫价五十;看我面有喜色,就只出五块。

我更诈,愈有把握,愈抓耳挠腮,装作不知道,等着他叫高价钱。

我终于开始尝到学中文的好处———赢钱! 我是推销员 记得小时候,学校每年都会给我们糖。一长条、一长条的巧克力,要多少有多少。

我最爱吃巧克力了。手上拿着好几盒,口水直流,自己却不能享用。别人想吃可以,一条一块钱! 老师告诉我们,最好的方法是去敲人家大门,然后把盒子举得高高地说:“对不起,先生!我从附近的天主教小学来。你想要吃一块糖吗?请支持我们的学校!”

卖得好的同学,受老师的赞赏。卖到十五盒以上,校长会亲自颁发小奖品。

老爸老妈不准我出去卖,说外面太危险。他们总是给我十五块钱,买一盒意思意思。老爸说,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于是,我从来没拿过奖品,也没受到老师的赞赏。惟一的好处是———糖进了我肚子。

性,很美!(1)

“孩子们!”他把书“刷”地一下举起来,“这些图片色不色?”

· “当然色!”他砰一声把书摔下,“但是有主在我们心中,这些图片便不色!”他擦着汗说,“它们很美!”

冲浪 教堂赌场 奶奶说,上天主教学校真好,天天穿同样的,不用总是出去买衣服

、赶时髦、伤脑筋。

但是你知道我们穿什么制服吗?绿裤子,黄衬衫。男生的领带和女生的裙子,则是黄绿格子的,走在街上想躲都躲不掉。

我现在回想,这么做是为了显眼呢,还是为了让大家知道我们不同,我们是环境好、上得起私立学校的优生儿? 有些日子,校长会大发慈悲,宣布一个Dress Down Day。那天我们可以穿T恤和牛仔裤,而且不用带饭,因为学校有比萨卖。

但我总觉得奇怪,爸妈交那么多学费,学校却老是在募捐。卖巧克力糖,为的是使我们能从附近公立小学租辆校车。公立小学天天给免费的营养午餐,我们的比萨却要两块五毛钱一片。有一次学校拿所有“比萨日(Pizza Day)”赚的钱搞来一架天文机器,大家兴奋了好几天。后来我才发现,它是从公立小学租来的。

一年也有一次,学校派专人设起扑克牌桌、轮盘、吃角子老虎,把教堂地下室布置成拉斯维加斯(Las Vegas)赌场一样。晚上,家长纷纷穿着西服拥到,由神父们发牌,大家痛快玩,还可以支持教会。我想这也应该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吧! 一年也有一次,专为学生办募款游园会。其中最受欢迎的,是一架机器,上面有个椅子,下面有一池冷水。老师们轮流坐在椅子上,再由同学们花钱买球,对准椅子下面的一个目标扔。

命中时,椅子会掉下来,使老师成为落汤鸡。最受欢迎的是修女校长,当她坐上去,学生的队伍可以一直排到教堂外面。

神父香 神父们来班上拜访,常常人还在门外,我们已经闻到了他搽的古龙水。

我非常佩服神父。不但那么厚一本《圣经》能背得滚瓜烂熟,而且他们口齿伶俐,每句话讲出来都充满信心。我甚至觉得他们的一身黑衣服很“酷”。

修女则完全不同。从头到脚,一身的严肃。她们穿着布鞋,走路没有声音。我们闯祸时抬头一看,常发现她们已经站在身边,眼睛里闪着上帝的愤怒。她们一句话都不必说,就可以把一整班的吵闹小孩化为一片死寂。我们尿急时必须举手说:“对不起,Sister,我能不能用厕所?”她们点头,我们才敢动。妈妈说,那是我在美国学会的第一句英语。

有一次,我帮修女搬东西到她们的宿舍,发现里面惊人的朴素。一人住一个小小的房间,墙上空空的,梳妆台上没有化妆品,只有一张教皇举手祝福的照片。提到他的名字,众修女都会做出祈祷状,眼睛朝着天上喃喃地说:“啊,我们圣洁的父亲!”

亚当夏娃进化论 修女和神父,最擅长英文与数学。在他们监督下,我们的算数题都写得漂漂亮亮;我们的英文则像美国人常说的:“每个‘i’都打个点,每个‘t’都加一横。”

但是这么多年来,有一堂课我从来没见修女或神父教过,那就是科学。其实这也可以了解,上一堂课刚讲到亚当夏娃,下一堂怎么谈进化论? 当然,天主教学校一定有宗教课。我不是天主教徒,却也得跟着上。有一天我们讲到,小孩生下来不久,就必须接受洗礼。有同学问: “如果小孩还没洗礼之前就死了,会不会下地狱?”

修女便解说,如果大人发现小孩快死了,可以赶快找个水龙头,把孩子放在下面,自行洗礼。这时我问: “修女,我还未接受洗礼。如果今天我死去,会不会下地狱?”

修女说:“大概不会,因为你认识耶稣。”

“但是,”我说,“像那些住在中国深山里的民族,他们信佛,但从没听过耶稣。他们虽然一生行善,死后也会下地狱吗?”

修女结巴了很久。班上很尴尬,同学都瞪我。

性,很美!(2)

性,很美! 八年级有一天,学校慎重地发函给家长,然后告诉全班,我们将是校史上第一班上性教育的。

大家纷纷站起来欢呼。

可惜,这么好玩的课,竟交给了一位神父!每个礼拜,大家在课堂上打哈欠。

我们的老师叫Brother Bartholomew,哈佛神学院毕业,高高瘦瘦,一副很有学问的样子。只是他有点神经兮兮,翻书时小心得好像在拆炸弹。有一天他一翻———不妙!是一整页男女阴部的图片! “孩子们!”他把书“刷”地一下举起来,“这些图片色不色?”

没人答话。

“当然色!”他砰一声把书摔下,“但是有主在我们心中,这些图片便不色!”他擦着汗说,“它们很美!”

圣餐饿肚子 每两个礼拜,大家排着队,修女带我们去教堂“告解”。

据说,神父听别人忏悔,得绝对保密。即使有人自称杀了人,神父也不能去报警,只能劝那人自首。

同学一一板着脸,单独走进黑黑的告解亭。随着年纪的增长,他们在里头逐渐待得久些。我和另一个非天主教徒的中国小孩坐着旁观,看比较坏的同学是否进去比较久。

在七年级,已经有同学开始抽烟,有时也听说谁跟谁发生了性关系。我想,自认为被管制太严的孩子,常会反抗得更凶。班上还有一位同学想加入魔鬼教,入教前必须偷教堂里的圣杯。不晓得在神父的笑容背后,是否知道这些情节。

后来,跟我一起旁观的同学,决定成为天主教徒。全班都参加了他的洗礼。之后,他也每次进小亭子,圣餐时变成只有我一个人饿肚子了。

还好,虽然我不是信徒,而且是中国人,同学并没有歧视我。但是学校里没有黑人和犹太人,我们便常拿他们开玩笑。

犹太人为什么鼻子那么大? “因为空气免费!哈哈……”

五万个黑人跳伞叫什么? “深夜!哈哈……”

后来我上了公立高中。一天到晚接触的,都是黑人和犹太人。

愿上帝保佑每个人 初中毕业那天,老师们好伤心。我们这届只有五十四人。他们一直看着我们成长、定型,每一个名字都可以让他们回忆好久,连我们爱吃什么东西他们都知道。

全班只有我一个人上了曼哈顿的史岱文森。大家可以走路到附近高中,我则天天花三小时来回。

记得有一次,我和老朋友们聚会。大家生龙活虎,讲他们在高中如何喝酒、搞帮派。后来我建议到城里去玩,他们竟然都安静了,说城里太远、太危险。爸妈不准他们去。

我突然发现,他们的世界似乎比我小了很多。

当我被哈佛录取时,我特别回学校,把好消息告诉校长和老师。我们坐下来,聊了很久。

听说,班上第一名毕业的苏珊,现在休学,在超级市场工作。看到她的人,说她头发染了五种颜色。

听说,班上最漂亮的劳丽,最近生了孩子,不知父亲是谁。也听说好多人的父母离婚了。

可是,班上差点被开除、想加入魔鬼教的毕力,有一天良心发现,隔夜变成了模范生。

“唉!人生就是这么妙。”校长微微一笑,“但无论一生的遭遇如何,愿上帝永远保佑他们!”

鞍?人生就是这么妙。”校长微微一笑,“但无论一生的遭遇如何,愿上帝永远保佑他们!”

唉!人生就是这么妙。”校长微微一笑,“但无论一生的遭遇如何,愿上帝永远保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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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很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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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无论一生的遭遇如何,愿上帝永远保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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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很美!(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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