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叛逆年代》作者:刘轩【完结】 > 叛逆年代.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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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轩 当前章节:148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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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上帝永远保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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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永远保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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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保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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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家里来了警察(1)

· 有一天我老爸老妈居然又问我:“给你生个弟弟妹妹好不好?”

· 我当时一愣,翻了一下白眼:“怪了!你们要生就生,干么问我?”

爸爸喜欢让妹妹在他肚子上睡觉。

从很小,我老爸老妈就常问我同一个问题———要不要为你再生个弟弟或妹妹?

每次他们才开口,我就大叫不要、不要,然后他们一定追问,为什么不要?我就说,“因为他会弄坏我的玩具。”

刚来美国的时候,他们又问这问题,我还是一扭头,说不要!因为他会捣蛋,撕坏我的书。

我讨厌弟弟妹妹 我排斥弟弟妹妹,一个可能是因为自私,还有个原因,是因为我奶奶常小声对我说:“你小心一点,要是再来个小弟弟、妹妹,你就不得宠了”。我奶奶大概认为我是她带大的,成了她的独孙,所以要保护我的既得利益,当然也可能是她要把我拉成她那一国,如同她会小声把我叫到她房里,又要我关上门,然后从柜子里掏出好吃的东西。

干我屁事? 大概因为每次都得到同样的答案,也可能因为我老爸老妈一年比一年忙,老爸忙着在太平洋两边飞来飞去,老妈由小职员升上副主任,又升上作了入学部主任。这中间有好几天,他们不问了。当然,也可能因为他们老了,心想就算再生一个。也带不动,死了心。

只是,当我上高中,有一天我老爸老妈居然又问我:“给你生个弟弟妹妹好不好?”

我当时一愣,翻了一下白眼:“怪了!你们要生就生,干么问我?”

果然老爸老妈也愣了一下,大概觉得我怎么突然变了。我确实变了,觉得他们真是无聊,那是他们的事,本来就不必问我,过去就不该问。本来嘛,他们生孩子就如同我谈恋爱,那是自己的事,我从不会先问他们跟哪个女孩子,date好不好?他们当然也不必问我生孩子好不好。

老妈怀孕了 果然,我才说不久,我老妈就有了。这件事我后来才想通,有可能他们是先怀了孕,再试着问我;问是假的,幸亏我没上当。就算我跟小时候一样鬼叫,他们又能怎样?把小娃娃拿掉? 我妈怀孕了,知道的时候是一月。这时间点有些麻烦,因为我们已经订好了二月要去迪士尼乐园。所幸我妈很爱玩,也可能为了不扫我的兴,说怀孕还是可以玩,所以二月中旬,我们一家四口,包括我近八十岁的老奶奶,还是飞去了佛罗里达。

这是我老爸老妈第三次去迪士尼,他们比我多去一次,因为老爸一个人在美国的时候,老妈曾飞去洛杉矶跟他相会,然后去玩迪士尼。但是佛罗里达的迪士尼世界和洛杉矶的不同,大多了!有世界橱窗EPCOT Canter。我老爸老妈真能走,连老奶奶都历害,每天吃完早饭出发,都要逛到深夜才回旅馆,老爸有个高中同学,也是一家人,居然约好了在园里碰面,一起玩,更有意思。

我印象最深的是周未,为了看烟火秀,我们一直等到十一二点,劈哩啪啦满天火花,加上雷射灯光,一道一道,从灰姑娘嫁去的那个古堡里射出来,哇噻!真是过隐极了。

扭屁股的老爸 除了去迪士尼乐园,我们还去了海洋世界、塞普洛斯花园和马戏世界,我最喜欢看海洋世界的跳水表演。从三十多公尺的地方浑身先点上火,再往下面一个小小的水池里跳。我很坏,心想那老小子要是跳逗了,会啪一声掉在我前面。海洋世界的沙滩上还有人教夏威夷草裙舞,我老爸很心,也下去跳。我以前看他跳过,是在长岛一家中餐馆,有草裙舞表演,教客人上台跳,老爸也上,他不知为什么,很会扭屁股,不比夏威夷女人差,那舞蹈到后来是由草裙女郎和客人扭屁股,彼此顶,我老爸居然把两个女郎都顶了下来。

那一天,在沙滩下,他没跳完,八成是看我的脸色难看,很识相地提早离场。不过他还是讲了一句心话,说他在大学就会扭屁股,害我差点把早餐都吐了出来。

在佛罗里达的奥兰多待了一个礼拜,回到纽约的第二天是老爸生日,大概三十八还是三十七岁,我们出去,又是去那家自助餐店大吃大塞了一顿。我老妈特爱吃那里的青口,大概因为她觉得比较值回票价。但是那天她吃得比较少,因为腰有点,而且回家就睡觉了。

半夜家里来了警察(2)

半夜,我正要睡,突然听见爸爸重重的脚步,先恨恨敲了一下我的门,又跑去打电话,才一下下,就来了警车,进来两个警察。哇啦哇啦地用对讲机说话,据说有个警察还伸手摸了一下我老妈的肚子,再问了一堆问题。接着来了救护车,我老爸老妈就坐车走了,我爸临走之前,推开我的门,我正站在门后,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差点被门打到鼻子,他望了我一眼,骂我一句:“为什么不出来?”就走了。

我妈流产了,据说是个儿子。

我爸从那年开始,再也不过生日,因为他在生日的时候失去一个儿子。

我奶奶好像先没太伤心,但是听说是男孩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接着叹了口气说她早知道事情不妙,因为我老妈去迪士尼已经觉得腰。谁让你妈那么贪玩哪,奶奶说:“不过少个弟弟也好,没人跟你争了”。

学琴,从此变成了拔牙(1)

· 学琴十七年,最少有十二年,我不爱!

· 中国人说“弹钢琴”,洋人则“玩钢琴(play piano)”。

· 现在,我终于了解,音乐是玩的,如同小孩哼歌、涂鸦。如果艺术不是玩、不带给人快乐,就不可能发展起来。

我的钢琴老师艾斯纳,他给我印象最深的话是“没失恋过,怎么可能弹出恋人的音乐?”

听说老爸小时候拔牙,如果不哭,奶奶就会给他买冰淇淋吃。

我去“山叶音乐班”,只要上课不捣蛋,老妈都会带我吃担担面。

当然,弹琴不等于拔牙。

只是,有好长一段时间,我觉得弹琴跟拔牙一样痛苦! 失落与虚荣 YAMAHA音乐班的记忆是不错的。老师教,老妈也坐在旁边学。我后来想,老妈早早送我去学琴,是不是因为她自己想学? 我不好好弹琴,她会骂: “妈妈小时候家里没钱,不要说学琴了,连钢琴都没摸过几下。每次经过医生家,听见里面传出的钢琴声,都羡慕死了!现在让你学琴,交那么多钱,你一定要好好给我弹!”

可不是吗?琴是要“好好给父母弹”的———补偿他们小时候的失落!也满足他们的一些虚荣! 不过,细细想,老妈也不是那么专制。

刚上山叶音乐班的时候,我还没有琴,是在一张画了黑白琴键的纸上练习。上课就是一种音感训练,打拍子、敲铃鼓、跳跳舞、站起又坐下,还蛮有意思。

每次交学费,老妈都会问我:“你还要不要学?”

我一定是吃错了药,居然每次都说:“要!”

我想,虽然那么小,已经有了一些虚荣心。学钢琴,是多么了不起! 于是,五岁那年生日,我有了自己的第一架钢琴。

我上了贼船! 更可怜的,是几乎跟每个音乐班小朋友一样,老妈把我送到老师家,做加强的练习。

学琴,从此变成了拔牙! 灌死小天才 我老爸是学艺术的。他常说:“美术教育的目的,是使学生对每一样平凡的事物,都能有美的感触,即使在悲苦的环境里,都能欣赏到美。所以美术教育是充实人生的。如果有人认为美术课是为训练艺术家,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又说:“教儿童画的老师,为了讨好,常会教孩子画王子、公主、卡通人物。那些外行的家长,看到自己孩子学画没几天,就能画得这么好,常得意得要死,到处‘秀’。岂知这种束缚创造力的教法,反而伤害了孩子!”

同样的道理,山叶音乐教育的方法,是好的!因为他启发了小孩子的潜能、训练了音感。

一进入老师家,那教法就往往变质了! 哪个家长在送孩子学琴的时候,不梦想有一天———小家伙端端正正地坐在琴前,弹一曲《少女的祈祷》,赢得满屋宾客的掌声? 于是,哪个钢琴老师能不朝这个方向努力,填鸭、灌水? 多少孩子明明是天才,就这样给灌死了! 我恨钢琴! 我也差不多。小时候一见到琴,就躲。

我知道,只要一靠近——— “哎!听说刘小弟很会弹琴,来!表演一下吧!”

而当我开始弹《献给爱丽丝》的时候,大人便大声骂自己的孩子:“你看!人家弹得多好!你再不好好练,就不要吃饭!”

很小,我就发现钢琴是可以害己又害人的。

更可恨的是,多数的大人,虽然要你表演,却没等你弹两下,就自己去聊天,好像把你完全忘记了。

如果他们不尊重音乐,何必要听?又何必要自己小孩去学? 他们的出发点就是炫耀,害许多天生不爱音乐的小孩,失去找自己所爱的机会。

所幸我的老妈并没逼得太凶,虽然买了琴,她仍然常常问我:“你还要不要学下去?如果不要,可以把琴卖掉!”

有一次老爸听我弹得太烂,去找铁锤,说要把琴砸烂,我哭着抱住他的腿。

“我发现小鬼是真喜欢音乐的。”老爸事后对老妈说。

学琴,从此变成了拔牙(2)

我也发现自己不讨厌音乐,但如果说“爱”,应该是许多许多年以后了! 学琴十七年,最少有十二年,我不爱! 老爸的舞步 十二年间,从台北到纽约,我换了六位老师、四架琴,参加了许多次演奏会,甚至在卡耐基音乐厅担任压轴,我却不曾深爱过音乐。

直到有一天。

我在楼上弹琴,老爸在楼下教画,学生走了之后,他十分疲倦地上楼,正好我在弹一首肖邦的华尔兹。

突然,老爸抓住身旁的老妈,开始在琴边跳舞,妈妈惊讶得一直咯咯地笑。

还有一次,我在学校演奏给同学听,弹了好几首,他们似乎都不觉得怎么样。最后,我开玩笑,弹了一下刚从收音机听来的流行歌曲。

他们的脸突然亮了起来! “再弹一次!”

“再弹一次!”

我弹了好几遍,他们开始点歌了。有人点了《乌鸦的窝(We Are the World)》,更多同学拥来,一大群人聚在琴边唱。

我突然好感动,发觉这冷硬的琴键,居然是能牵动人心的。

音乐,由死的艺术,成为了活的艺术。

我开始作即兴曲,或学流行的热门音乐,自弹自唱。

我发觉在我弹《回忆(Memories)》的时候,连老爸也会跑来跟着哼。他甚至出钱,要我去买了一份有歌词的乐谱。

我也渐渐在古典音乐里找到了乐趣。看到贝多芬如何在优美的旋律中,加一个装饰音,就像热门音乐里,在打鼓时突然加个“人的叫声”一样,非常巧妙!非常Playful(嬉戏、有趣)! 大家一起玩 中国人说“弹钢琴”,洋人则“玩钢琴(play piano)”。

许多年来,我都不懂,为什么说“玩”?钢琴有什么好玩呢? 现在,我终于了解,音乐是玩的,如同小孩哼歌、涂鸦。如果艺术不是玩、不带给人快乐,就不可能发展起来。

只是人们愈玩愈高明、愈高深,使许多刚开始玩的人竟玩不出个道理,反而阻碍了音乐的发展。

我开始玩音乐、玩钢琴,不但自己玩,也教别的小孩玩。我要我的学生由玩而喜欢,愈喜欢,愈玩!愈玩!愈精! 我把热门音乐、流行歌曲和基本练习,合在一起教。

我发现每个孩子都爱上音乐,每个人都表现了天才! 朱丽叶关口 我教琴,是从朱丽叶音乐学院毕业以后的事。

进朱丽叶,让我撞得鼻青脸肿。考了两次,都没进,直到我开始“玩钢琴”,居然通过了最难的考试,用两年时间,拿到先修班的证书。

朱丽叶的入学考试,分演奏、乐理和音感三部分。好多位评审听一个人弹。

你得弹一首巴哈、一首古典、一首浪漫和一首现代作曲家的东西。

他们可能听整首曲子,也可能才听你弹一小段,就用铅笔敲桌子,表示够了! 他们总会亲切地问你学琴的经过,然后赞赏一番。

受赞赏的,不一定能录取。每首曲子,才弹一点,就被敲铅笔的,也不表示要落榜。

他们要听出你的才能(Talent)和能力(Ability)。“才能”是看你未来能多伟大,“能力”是考你已经学到多少。

我听过许多台湾去的考生演奏。据说他们每天练五六个小时,所以“能力”都很强。只是“才能”不一定过关。

绝不是他们没天才,相反的,他们可能有了不起的天才。只是,他们没有“玩”钢琴,不能自由、快乐地把“自己”表现出来,所以没能录取———如同我不知道玩钢琴前一样! 你不跟他(音乐)玩,怎么会爱上他? 你不爱他,怎么拥抱他?怎么和他结婚?怎么厮守一辈子? R艾司纳老师的糖 艾司纳(Leonard Eisner)老师是个终身厮守音乐的人, 他家只有钢琴和他。

他有着矮矮的身材、白白的头发、总是挂在脸上的笑容和一大罐软糖。

每次到他家上课,我们总是先坐在罐子前面吃糖、聊天、唱歌,然后一齐弹一首曲子,好像搭积木一样,很轻松! 我不用功,他从不骂,不像以前的老师,会在谱子上写“努力!加油!”之类的句子,或狠狠把我手指压在琴键上。

学琴,从此变成了拔牙(3)

他只是摊摊手,笑笑!笑得我有一种对不起他的感觉。

他跟以前的老师一样“关心”,但关心得不太一样。他关心的不是他自己的音乐、作曲家的音乐,而是“我的音乐”。

他会问:“这边你为什么这么弹?如果你非要这样弹,那边是不是也要这么弹?”

如果音乐是个女人,艾司纳老师关心的是我跟那个女人之间的情感和关系,而不仅是那个女人。弹琴的既然是我,就由我来诠释、我来玩、我来被感动和感动别人。

他是伟大的钢琴家,更是伟大的老师。许多世界级的名家,都出自他的门下,都吃过他的软糖。

心碎的滋味 非常不幸地,在我毕业独奏会之后的两个礼拜,艾司纳老师就因为心脏病去世了。

他对我说的许多话中,我最记得的,是有一次我弹完肖邦的一首抒情曲之后,他笑着,轻轻地拍拍我: “你现在弹得实在不错,但如果你想弹得更好,恐怕你的心要多碎几次。”

我每次和女朋友分手,都会想起这句话,把那琴谱找出来。

的确,每一次弹,音符似乎又多了一层感伤……

骗术奇谭(1)

· 当你以为占便宜的时候,常已经被人占了便宜!

· 老爸把我一步步推向人生的舞台,好像大狮子教小狮子,从游戏、追逐到猎杀。

和老爸在他的画前。

现在几点钟? 小时候老爸常带我看电影。我很爱看电影,却又怕跟他出去,因为他总是动不动就弯下腰问我:“现在几点钟?”

“我不知道。”

“去问卖爆米花的!”老爸推我一把。

“他在忙!”我说。

“问时间要几秒钟!”老爸用他的牛眼瞪我,“去!”

“我说什么?”

“自己想!”老爸转身走了,“我去看戏了。没问到不要进来。”

“你要什么?”卖爆米花的嚼着口香糖。

“对不起!”我的舌头直打结,“现在几点钟?(What time is it?)”

“什么!?”他做出很夸张的表情。好多人在后面等。我红着脸又问一次。

“八点半!”就这样,他已经不再理我。当我跑进戏院,电影早已开演。

一次不够。戏完了,老爸又问我:“现在几点钟?”

“不知道。”

“去问卖冰淇淋的!”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他叫我问路人、问乞丐、问警察,他好像总在赶时间,却又从不记得戴表。终于有一次,我看到老爸居然偷偷把表放进口袋。

“你明知故问!”我大叫。

他笑起来:“我是要训练你放得开!如果口都开不了,怎么能成功?”

电话怎么打? 初中二年级,老爸突然说要带我去迪斯尼乐园。我正高兴,他又说了:“全部机票、汽车、旅馆,由你负责订!”

“我怎么订?”

“打电话啊!”

“电话机号?”

“自己查啊!”

“查不到怎么办?”我问。

“那就不去!”

当时真想说:“我不去了!”但狠不下心,也不敢。最后鼓起勇气,打电话到查号台,问到旅馆的总店号码,再从那里查出佛罗里达分店,又由分店问到租车公司的电话。十分钟后,事情居然解决了。从没想到电话有这么大的功能!更使我高兴的,是旅馆的人叫我“先生”。

有理走天下 到了佛罗里达,居然碰上三十几年来最冷的冬天。明明是避寒胜地,晚上睡觉却得盖棉被。

旅馆甚至把暖气打开。只是机器太久没用,里面积了灰,暖气一热,竟冒出烟来。半夜三更,火警的铃声大作。

第二天早上,老爸把经理找到房间理论。我觉得好没面子,躲在后面装作看风景,却被老爸一把拉到身边,听他吵架。

“学习论理!”老爸说,“有理走天下!”

吵完了,我们当天的旅馆免费,而且立刻换新房间。

骗术奇谭 高二那年,有一天老爸宣布:“带你参观第五街!”

“第五街我早去过N次了!”我说。

“这次不一样。我们要去买一架上好的照相机。”老爸说,“第五街是丛林,我们去丛林打野兽!”

沿着第五街走,我们由一家家的橱窗比价,最后选定了一家。

店里有一圈柜台,后面站了一圈人,咧着嘴,对我们笑。

一个操西班牙口音的男人出来招呼,上下打量着我们,又用怪怪的、模仿东方人讲英语的腔调:“日本人?中国人?”

他拿出我们要的机型,价钱居然比橱窗里的标价超出一半。

“那只是机身,不连镜头的价钱!”店员说,“除非你不要镜头。”

我们跑进另一家店。

东西拿出来了,机身连镜头,价钱不贵,只是翻过来一看,在最不显明的地方,看到型号,竟不是我们原先询问的。

我们又进入第三家店。这次对了,价钱、型号都对。只是———没有货。

“你们等一下,我派人去拿,马上回来。”

我们等了又等,迟迟不见人回来。

骗术奇谭(2)

店员也直看表,突然笑道:“奇怪,你们为什么非买这种机器呢?它远不如另一种。”说着找出另一厂牌,说了一大堆优点。价钱一样,而且店里有现货。

老爸笑着摇摇头,带我走出那家店。

“如果我们买他介绍的那一架,吃亏就大了。”老爸说,“他用前一种机器的价钱来博

取你的信任,再采取拖延战,骗你买另一种。”

我们走到别家橱窗前,发现另一种正在半价出售。

“我们还买不买?”

“不买了!”老爸说,“今天算是上课,课名是‘骗术奇谭’!”

这实在是个猎杀的世界。你猎人,人猎你,优胜劣败!当你见猎心喜的时候,也就是最看不清的时刻。当你以为占便宜的时候,常已经被人占了便宜! 从“现在几点钟”,“电话怎么打”,“有理走天下”到“骗术奇谭”,老爸把我一步步推向人生的舞台,好像大狮子教小狮子,从游戏、追逐到猎杀。

第二次断奶

· 考生有一万人。我的第一志愿———史岱文森(Stuyvesant)高中只取八百名。放榜时,老妈兴奋地掉眼泪,奶奶伤心地掉眼泪。

· 我被推出门,推向那个鬼地方。

奶奶一直疼爱我。

小学毕业那年,老妈突然接到我导师吉克森的电话,神秘兮兮地说想找她聊聊。

据说老妈当天一夜没睡好,猜我是不是又闯了祸。

“你觉得我们的学校好不好?”吉克森一见面,就问老妈。

老妈连说:“好极了!好极了!”

没想到吉克森一笑:“不够好!最起码对你儿子来说,不够好!我们没有高级英语班,缺乏第二外国语的老师。管教虽然严,却也限制了学生的发展。所以我私下建议你,送孩子去考特别初中,不要直升我们学校。”

老妈又失眠了。

特别初中在曼哈顿,来回得坐地铁,而我那时候,才刚刚脱离跟老爸拉着手去看电影的阶段。老爸、老妈私下讨论的结果,是让我留在原来的学校。

只是好景不过两年。校长又找老妈去谈,说要推荐我参加纽约三所数学科学高中的联考。

“不要总想把孩子留在身边。外面的天地是他的,他以后能飞得愈高、愈远,你们愈应该高兴!”校长说。

于是,当别的同学都免试升学的时候,我却在老妈的陪同下,参加了“联考”。

考试只有九十分钟,考九十个单字、阅读测验和四十五个数学题目。

考生有一万人。我的第一志愿———史岱文森(Stuyvesant)高中只取八百名。放榜时,老妈兴奋地掉眼泪,奶奶伤心地掉眼泪。

“家旁边有这么好的学校不上,偏偏送孩子一天坐三个钟头车,去那个鬼曼哈顿,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奶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孩子反正是你们的,我这个老太婆说话算什么?说句话,只怕你们不爱听,你们虚荣!害了孩子……”

“志在四方!”老爸说,“一天到晚奶奶奶奶,这么大,该让他学着断奶了!”

还是老妈比较聪明:“先上上看,一个学期之后,不喜欢,再转回来!”

于是,我被推出门,推向那个鬼地方。

“死待蚊生”高中(1)

老史岱文森近百年的建筑里,不知孕育了多少顶尖人物。

· 史岱文森的哲学是———

· 你学得多,我教得多。我没得教了,你自己到外面学!

· 你学得少,我教得少。你不想学,随你的便! 新生训练的第一天,高年级学长宣布带我们参观六楼的游泳池。一群新鲜人兴奋地跟着他们,走过吱吱作响的走廊,爬上只容两人并肩的窄楼梯。

学长带到五楼,突然不走了,抱着肚子笑,还有一个笑得滚在地上。好不容易止住,带头的一个指着我们大声说: “六楼的游泳池?你们别做梦了!我们连操场都没有,哪来游泳池?我们也没有六楼!你们来的是史岱文森,老而破,是史岱文森的传统!”

老牛破车 “老、破”,就是史岱文森最好的形容。

夹在一个医院和比萨店之间,乍看还以为是个古老的仓库。八十年前建筑的石阶,已经被千万只脚磨得中间凹了下去。木头的窗户,不是打不开,就是关不上。天花板露出大大小小的管子,有一次上课时管子破了,教室变成浴室。

设备更是可怜。化学烧杯上有古代的沉淀,物理实验的器材,常是三楼“铁木工作室”

同学们制造的。有一次做对撞的实验,两个对撞的模型车子,总是撞不到一块,因为轮子一边大、一边小,根本走不直。

我们的体育馆,小到只能打“半场”篮球。我们的田径队,是在曼哈顿的街头练跑……史岱文森这么穷,是由于许多人认为我们只挑好学生,是在施行“优先主义(Elitism)”,违反了美国的平等精神。

因此,我们虽然是“特殊高中”,却拿不到特殊补助。

史岱文森之所以成功,不是因为设备,也不是因为老师,而是因为学生! 天才无用 史岱文森的学生都不太正常,但是在一起时,就变得很正常!很有创造力!好像原子反应炉,你撞我,我撞你,撞出能量! 美国的一般学校,都施行区域就学,每个孩子到自己学区的学校上课,所以每个区各有特色。

但史岱文森不同。他的学生是从大纽约市各地跑来的。只要你考得上,就可以进! 于是,你可能看到迈着大步、讲着大话的Brooklyn B-Boy、头发吹得蓬蓬的皇后区女孩、穿八百美金一条裤子的“上城世家子”或是从格林威治村(Greenwich Vilˉlage)来的、披着五彩麻布的嬉皮。

更不可忽略的,是成群的东方面孔。去年毕业班,白人占百分之四十,黑人百分之九,亚洲人居然占了百分之五十一。下课走进餐厅,闻到的是韩国泡菜、日本黄萝卜,听到的是麻将牌的“稀里哗啦”(学校发现有人用麻将赌钱,如今已经禁止)。

道理很简单:东方家长最狠!逼自己小孩来考史岱文森。家长会的时候,每一个“小的”

后面,都跟着一双双转来转去的黑眼珠。

小的拼,老的狠,当然不好混! 何况这里面还有十三岁参加全国大专会考得满分的天才,闭着眼也能下两盘棋的鬼才和智商180书都不怎么碰的奇才。听说以第一名考进来的艾力士,天天抽大麻;也听说“肉头帮(Skinheads)”的老大,有摄影机般的记忆力。他们的故事像烟火一样飞,但那些自以为靠聪明就成的所谓天才,不久就像积了灰的奖状,只堪陈列在走廊的橱窗里。

当人人都不笨、人人都拼的时候,天才是不太管用的! 自生自灭 进史岱文森半年之后,有一天,老爸问我感想。

“我觉得路不像以前那么远了,在车上看看书、打个盹,就到了!曼哈顿的黑人也不再那么可怕,看他们的街头音乐和舞蹈,反而学到不少。”我说,“只是我愈来愈觉得学校没什么稀奇,同学也没什么了不起!”

“你知道大雁为什么脖子那么长,眼睛又长在头上特别高的位置吗?”老爸说,“因为它们总停在草丛里,伸着颈子看四周,脖子不够长,就设法把眼睛长高一点。可是,如果你问大雁觉不觉得自己颈子长、眼睛高的时候,它一定不觉得。”

“死待蚊生”高中(2)

“跟在环境当中进步,是渐进的。不知不觉中,你的世界变大了、眼界变宽了、心胸变开了!我们的抉择没有错!”老爸强调。

三年半后,我从史岱文森高中提前毕业,老爸又问我:“如果时光倒流,回到高一,你要怎么做?”

“我要赶快摸清楚这个学校!”

“什么意思?”

“我发现这学校是很好混的。他们好像根本不管学生,随便你自己。如果我早弄清楚这一点,起初就不至于那么紧张。”

我发觉跟天主教初中和小学相反,史岱文森采取了放任主义,让你自由发展,甚至自生自灭。你对语文感兴趣,可以一级一级往上修,修到后来,学校会送你出国学。你对科学感兴趣,可以自己去搞,搞到后来,学校没东西教你了,你可以先去大学修课。像我,喜欢音乐,只要我自己去琴房弹弹琴,没人考试,没人点名,就算我修了一门课。

史岱文森的哲学是——— 你学得多,我教得多。我没得教了,你自己到外面学! 你学得少,我教得少。你不想学,随你的便! 什么是传统? 今年春天,我重回史岱文森。它搬家了,纽约市政府突然“想通”,以一千五百万美金,在曼哈顿世界贸易大楼附近,盖了一座十层楼、号称“未来学校”的豪华建筑。每个教室都有彩色电视,餐厅面对哈德逊河和自由女神像。

史岱文森终于有了游泳池,不但在室内,而且是世运标准。

站在新大楼前,我却觉得它少了什么。少了一点个性,还有当年老、破建筑后面透露出的传统。

什么叫做“传统”? 传统就是没有“站牌”,你却站在那儿,等得到公车。

传统就是好像很乱,但乱中有序,有个不是明文的规矩。

传统是:台上的老师打瞌睡,但心知肚明! 台下的学生翻筋斗,也心知肚明!

老爸的性教育(1)

· 老爸说他小时候没受过性教育。

· 老爸对我说,“小时候,我问你奶奶,女生为什么没有小鸡鸡?你奶奶说女人本来是有的,因为得罪了秦始皇,统统被割掉,从此就成了女人!”

老爸说他小时候没受过性教育。爷爷在老爸九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老爸是独子,跟着奶

奶长大。奶奶是很保守的人,一直到今天,只要电视上出现太亲昵的画面,奶奶就会走开,所以老爸更不可能从奶奶那儿得到性教育。

“即使有,也是错的!”老爸对我说,“小时候,我问你奶奶,女生为什么没有小鸡鸡?你奶奶说女人本来是有的,因为得罪了秦始皇,统统被割掉,从此就成了女人!”

一直到很大,老爸都认为女人是秦始皇造成的。他很痛恨秦始皇,不但焚书坑儒,还割女人的小鸡鸡! 食色性也 大概就因为老爸没人问,所以性教育都是“自修”的。他看过很多这类的书,学理一大堆,无处发表,就都发表到我身上来。

老爸常说:“当然食色性也!不食无以维持生命,不色无以延续生命。任何生物,缺了其中一项,就难在这个世上存在!”

所以,他不避忌谈“性”,奶奶听到了,常骂他不像老子。老爸则回说:“我不想学你,把什么事都推给秦始皇!”

检查小鸡鸡 很小的时候,老爸就“检查”过我,他伸手摸我的蛋蛋,说:“看看这袋子里有没有蛋?会不会是空的?”

然后老爸很高兴地对老妈说:“有!没得‘隐睾症’,有些小孩的睾丸会藏在肚子里,影响生殖器官的发育,甚至造成未来不孕。”

十岁的时候,老爸突然喜欢看我洗澡。

他的耳朵好像总是竖着,一听我洗澡,就冲进来看。

他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然后猛摇头: “没有开!没有开!不行!不行”然后要我自己用手剥开。剥不开,他就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连着几个礼拜,天天进来“观察”!然后发表他的学术理论: “犹太的男孩子,一生下来就行‘割礼’,也就是割包皮,结果据医学统计,犹太妇女得子宫颈癌的比例,远较其他族裔来得低。所以,为了不藏污纳垢,也为了你未来的老婆着想,包皮就算不割除,也一定要开!”

终于开了!他十分满意地不再看我洗澡,却又发表“包皮论”的续集: “尽量穿比较松的内裤,平常也要把皮夹克脱掉,让头露出来(这是他的术语,请读者自己体会),使裤子能跟生理部位随时摩擦、接触,不要让幼嫩的皮肤整天藏在皮夹克里面,变得太敏感,将来会影响婚姻生活!”

自慰?想想刘猫! 才进高中,老爸就要为我在卧室门里装锁。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奶奶首先反对,“而且每次我们看他关着门,一定先敲门,才进去!”

“恐怕不是先敲门,才进去,而是一边敲,一面已经把门推开了!”老爸说,“他大了,有他的隐私权,所以应该装锁,即使是个钩子都好!”

小时候,老爸进我房间,还会东翻翻、西看看。但从高中起,屋子再乱,他也不碰任何东西。他对我说,我可以放心地写日记,他绝不偷看。不必因为怕家人偷看而不写日记,或写假日记。我如果不放心,也可以为抽屉装把锁。

有一次我在门后挂了女明星的泳装海报,他不但没骂,还猛看、猛点头。可惜接着被老妈发现,尖叫着要我扯下来,换成横贯公路的风景月历。

老爸每次站在风景月历前,都猛笑,然后偷偷对我说,他像我这个年岁,已经喜欢买杂志,因为上面有美女照片。

“每个人都有摇椅子,想他的白马王子或黑马公主的权利。”老爸说,“如果说自慰对身体会造成伤害,不如讲自慰时怕被家人发现的恐惧感,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想想刘猫!如果自慰能让青春期的性冲动被释放开来,减少进一步的性冒险,甚至犯罪,那么……”老爸说,“我是不反对的!”

老爸的性教育(2)

洗脚记得穿袜子 自从爱滋病猖獗,老爸更是有意无意地强调防护措施:“这年头,能穿袜子洗脚,已经不错了!只怕有一天,得穿鞋子洗脚!所以,袜子一定要穿!买不起,老子出钱!”

奶奶听到,又骂他不像老子。

“你知道吗?老爸对奶奶说,“纽约市警局一方面抓毒品,一方面又去毒虫出没的地区发放注射针筒,免得毒虫买不起,几个人共用一支针筒,造成爱滋病的感染。监狱里也发给犯人保险套,避免鸡奸的时候,感染爱滋!”

防止行为的发生,是积极的做法。防止发生时造成更大的悲剧,是消极的做法。

积极做不到百分之百,剩下的就靠消极! 这也是老爸的理论根据。

性,我跟你一样! 我上大学之后,老爸的这套理论,就更扩大了。他常对我说: “如果你交了亲密的女朋友,晚上千万别上中央公园那种鬼地方幽会。也不要因为忍不住,身上又没什么钱,而找那种下三滥的小旅馆,里面贩毒的、卖淫的、染病的、抢劫的,什么都有。”最后他强调,“如果你实在没地方约会,就带回家。你在你的房间,没人会去。你成年了,不需要我们再为你盖被!”

老爸很妙,他常问我同样的题目: “你老爸完美不完美?”

“不完美!”

“为什么”? “因为你有七情六欲!”

“标准答案!”老爸鼓掌,“因为我也是个人,有人的缺点!”

在性教育上,老爸总是扮演普通人的角色,不是权威的父亲,不是正襟危坐、不可侵犯的“老子”,所以教育得那么自然,从不令我脸红。

你被抢过几次(1)

· 有人说:“真正的纽约客,不是抢人,就是被抢!”

· 在学校里聊天,最有意思的,是交换被抢的心得。我们已经不问“你有没有被抢过?”而是问“你被抢过几次?”

在街头。

有人说:“真正的纽约客,不是抢人,就是被抢!”

这句话或许过分了些。但“抢”是纽约文化的一部分,则是事实。

我有一个朋友,被同一批家伙抢了五次,后来再遇上的时候,他说:“怎么?又是你们?”

抢匪也笑道:“怎么?又是你?”

我们常笑他,再被抢两次,就跟那帮家伙变成朋友了。

“我参加他们一起去抢!”他大笑着说。

侠盗罗宾汉 狼和羊就是这么接近。甚至有人说最好住到“坏区”,因为强盗都是你邻居,交了朋友,最不会被抢,就算他敢抢你,你也马上可以到他家去讨回公道。

最妙的是,有天半夜,一位记者发完稿子,正等公车回家。突然一把尖刀抵在他腰上:“拿钱来!”

记者手一摊,苦笑道:“朋友!你看看我这副德性,像个有钱人吗?我穷得还想去抢人呢?“aa 那记者正巧跑完一整天新闻,忙得昏天黑地、一脸胡子没刮,真像个流浪汉。”

抢匪打量他一下:“看你也是,分你一点吧!可怜虫!”一把钱塞在记者手上,抢匪扬长而去。

学习被抢 纽约的抢匪就是这样! 有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有走投无路、铤而走险的可怜虫。

还有抢了人、自鸣得意的“侠盗罗宾汉”。

你千万别以为,拿着枪,手直发抖的“新手”好欺负。他愈紧张,愈可能扣扳机、要你命。

你也千万别自以为是被抢的老手,把皮夹子丢给他:“喏!拿去吧!”

你八成会因此挨刀,因为他要“抢”,不要被施舍。

“抢”,是一种文化,就是这个道理。

你要学着被抢而不受伤、受伤而不丧命。最好是只被抢走钱,能把“证件留下”,免去许多申请补发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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