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仪景觉得中年男人已经彻底疯了。
他疯疯癫癫，神态痴狂，嘴里吐出的话语词句更是莫名其妙，他狂乱又狂热地朝着姜玉弩大叫“女儿”，让沉队长的手臂上什至起了一小片鸡皮疙瘩。
沉仪景几乎觉得姜玉弩被敌人意淫骚扰了。
但姜玉弩心理素质过硬，在这样直朝着她来的发疯面前，依然面不改色。
她只是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孤岛荒山基地是面前这个男人的，毁灭空间也多半是对方出于想要毁灭研究证据，销毁“废弃资源”一类的目的去主动进行的。
那么，当她跳进了那片“假海”里，背着孤岛不断在设有边界的空间里游泳，力图自救，那时候把她从“海水”里打捞接收，后来又把她传送走的那神殿一样的建筑是什么？
姜玉弩的直觉在告诉她，那座神殿跟中年男人的研究基地理应无关，对方可能都不知道神殿的存在。
保险起见，姜玉弩还是试探了一下。
“来。”姜玉弩语气平稳，还带着一□□导，“身为天才，你肯定对自己拥有过的所有空间都了然于胸，对吧？你要不要来猜猜看，我是从哪个空间离开的？”
“当然。”男人对于来自姜玉弩的任何回应都很高兴，他马上说，“我当然都记得！让我好好想想，你已经提到了有模拟海，有人工天空，能看见天和海就意味着有户外环境，一定还能看见昼夜交换，然后你还提到了空间湮灭……在我的记忆库里，符合以上所有条件的空间有五个！”
立体投影的男人说完，用期盼目光看着姜玉弩。
他仿佛把这种交流当成了特殊的“亲子互动”，还在等待白发女孩给他进一步的提示。
姜玉弩也的确满足了他。
姜玉弩给出进一步的信息：“基地主体部分位于地下，地上以自然环境为主，白天出门会有不太招人喜欢的风沙。”
中年男人越发愉悦：“地下基地，自然风模拟——现在符合全部条件的空间有两个！”
姜玉弩却不再给信息。
她说：“既然只剩下了两个选项，无非是选项A或者B，现在，是你自己做判断题的时间。”
她还说：“我也很愿意听一听，你的判断思考过程。”
中年男人就这样掉进了姜玉弩的诱导陷阱。
他慷慨分享判断思考过程，事无巨细地把两个基地细节都回顾了一遍，对姜玉弩口述它们的差异。
姜玉弩却从这番细致的推断里，进一步确认了她的猜想：那座“神殿”并非男人的基地设施。
可是这就奇怪了。
一座能够把她从虚幻人造海水里捞走的神殿，它实实在在出现在了那片模拟海域，也让她进入其中。排除她当时其实已经半死不活，神志不清，是灵魂离体后才“看见”自己进了建筑物的可能，她实在想不出来，在一个私人所有的空间基地里，怎么会有一栋空间主人都不曾知晓的建筑。
它为什么在那里？
它是怎么存在于那里的？
姜玉弩仍有疑问。
但是很显然，她的疑问已然是面前疯疯癫癫的天才无法解答。
沉仪景一直安安静静的当着背景板，兼职一个姜玉弩或许并不需要的安保人员。
忽然，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在他的个人终端上，通讯信号灯久违的亮了起来。
自从他们俩深入地下基地，又走“特殊通道”来到了这个研究所，二人便仿佛与外界信息断联，再没有收发过任何信息。
现在，他个人终端的信号灯亮了。
有人在给他发信息。
沉仪景第一时间不是看信息内容，而是低调地暗示了一下姜玉弩，他将自己的手腕呈到对方面前。
姜玉弩直接拉过沉仪景的手，操作了他的个人终端屏幕，发现信息发送者是鲁鲁玛琳。
地曜队长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告知了他们几件事——
第一，营地和外界恢复通行，救援队已至。
第二，协会的专业救援正在搜寻姜玉弩和沈仪景。
第三，作为对营地内部环境更为熟悉的学生代表，鲁鲁玛琳，索罗克和佐伊也都跟随救援探查小队在行动。
姜玉弩把信息一目十行地看完，她脸上露出了一点笑，让她身上持续已久的“非人感”被冲淡了一点点。
她笑是因为这些信息让她知道，营地内剩余的其他学生都平安了，她熟悉的同伴盟友们也都状态尚可——都还有余力跟随救援队一块来“抓”他俩。
在大部队来临前，她还有一点时间。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姜玉弩看向中年男人的立体投影。
对方不久前在“选项A或选项B”的抉择题之中，顺利推导出了姜玉弩真正的“来历”，他的最后选项得到了姜玉弩这位“正主”的认可，这让他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欣喜若狂，并直接原地复盘起当初的基地数据，试图找出白发女孩在基地内“诞生”的那个至关节点。
四周的异化者们已经完全如同造型怪异的摆件，他们一个个定格在原地，还有的仿佛被抽空了能量的机械偶，肢体凌乱，瘫在地面。
姜玉弩跨过地上的凌乱兽体或人体，来到了中年男人投影面前。
“在你所有的基地里，有类似于神殿或神宫的建筑吗？”她问。
中年男人花了一点时间，才从他庞大的信息数据处理中抽身，缓缓抬头。他就像一台正在运行某高负载程序，所以其他功能都变得卡顿滞涩的处理器，要费上两分钟才能顺利理解姜玉弩的话。
然后他缓缓道：“神殿？”
“或者其他性质及建筑风格类似的建筑。”姜玉弩说，“有吗？”
中年男人又沉默了须臾，接着，这台已经不太好用的“处理器”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都有些卡顿感，十分怪异。
“神殿？我的基地空间里怎么可能会有神殿呢？”他痴痴笑着说，“这也是传说里才有的东西，我在一份非常古老的资料里看过——据说在远古时期，第一名拥有异能的人类就是因为见到了神殿，得到了神殿的赐福，从此人类基因里才拥有了能量核心的基因数据。”
“……”
姜玉弩只是抱着尝试性的心态一问，没想到还有着这样的一段传说秘闻。
“在我研究得最几乎发狂的时候，我跪下来，祈求神殿也能眷顾一下我，让我直接得到人类突破进化的基因密码。”中年男人的笑容变得有些扭曲，“可是神殿不存在！不存在的东西也不会眷顾人类，不会眷顾我。”
“……”
姜玉弩不确定自己见到的建筑是否就是所谓“远古神殿”，但她至少能确定，如果被对方打捞兼传送不是她的重度幻觉，那么，她或许真得到过对方的赐福。
——神殿眷顾过她。
在她被从天而降的流星风暴炸了个外焦里嫩，又被虚假的海水快要呛死，好不容易被拖到了一片安全干燥地带，满心只想着睡一觉的时候，是不是有谁在她耳边呢喃过什么东西，问过她一些她没听清的问题？
她不仅没有听清，也没有记住。
那时候她还觉得对方叽里咕噜的，有点打扰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休息。
沉仪景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听着，他才是这里最为沉默，也觉得自己的大脑快要因为信息接收量太大而宕机的人。
姜玉弩问的每一个问题，背后一定有她需要探寻的目的。他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然而，把白发女孩问出的所有问题串联在一起，它们指向的那个方向，却让沉队长有点不敢深入去想。
中年男人回答完了姜玉弩的问题，他就好像只是抽空短暂运行了一个小程式，整个意识处理器再度被“复盘已废弃基地”占据。
姜玉弩又看了男人一会。
她那几条虎视眈眈守着对方的“核心”的异能藤蔓，再度轻柔地涌动起来。
“沉队长。”姜玉弩忽然叫了一声沉仪景。
顿了顿后，她又叫对方的名字：“沉仪景。”
沉仪景突然被点名，他不知道姜玉弩要对自己说什么，但还是快速响应：“嗯。”
“你好像不小心知道了我的一个大秘密。”姜玉弩说。
沉仪景马上说：“我一定会为你保守秘密！”
他语速很快，也很真诚，好像唯恐回答慢了一秒，就将不被她信任。
可白发女孩还是说：“不够。”
姜玉弩转过身，不再看中年男人的立体投影，她笔直地，不偏不倚地朝沉仪景看过来。
纵使已经经历了一番深入探索和连环苦战，沉仪景也难免风尘仆仆，衣摆和裤腿上都沾了不知名液体及暗色痕迹，可是毫无疑问，来自第一大区的沉队长仍然是个很俊俏的小帅哥，在这种条件环境下，也还保持了几分姿色动人。
姜玉弩盯着他，脑子里掠过了一些自己在肉壁通道里和那些肉块对话过的“我也要吃”之类的话。
——确实能吃。
她有点无拘无束地想。
并不在乎自己的这个想法是不是又不太像人了。
然后她继续说：“你不仅知道了我的一个大秘密，你还知道了我至今依然拥有的疑惑，这意味着在将来，你可能还会知道我的新秘密。”
语言文字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些苍白，沉仪景只能重复说：“我不会对任何人多说任何一个字。”
沉队长也顿了顿，他深深地望着姜玉弩，并不回避她的直视。
他说：“我不会背叛你。”
这是一句需要靠时间和经历去证明的承诺。
姜玉弩说：“我不吃画饼。”
沉仪景停顿了一下，又思考几秒：“……我会让你看见的。”
他盯着她，让她能看清他眼底的每一分情绪。
“比如说，接下来无论你要在救援队来之前做什么。”沉仪景说，“无论是什么，我都会辅助你。”
姜玉弩眨了一下眼睛。
她的嘴角翘起来：“听起来好象你想和我成为共犯。”
“我可以是。”沉仪景飞快地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成为利益共同者也是最能绑定信赖的途径之一。”
“那你要不要猜猜。”姜玉弩轻轻偏了偏脑袋，“我接下来可能要做什么？”
“我不确定。”沉仪景很诚实，“也许你会觉得，这世界上知道你秘密的人再少一个会更好。”
他的目光没有往中年男人投影的方向飘。
但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
姜玉弩的异能藤蔓已经环绕着中年男人那珍贵的“核心”——他的意识主脑——环绕了很久，藤蔓尖端的每一片锋刃都已对好瞄准，找到了最精密的贯穿及切割角度。
姜玉弩没有说话。
但是她朝沉仪景招了招手，示意黑头发的英俊少年站得离她更近一些。
沉仪景站过去，感觉一条异能藤蔓轻轻搭上了他的脖子，按着他的后颈，他顺从了它的力道，垂首到白发女孩的脸前方，和她高度齐平。
姜玉弩在他耳边悄悄地说：“恭喜你，猜对了。”
——异能藤蔓刺进了“核心”的能量光团深处。
中年男人的立体投影发出一阵剧烈的抖动，他大张着嘴，却并没能喊叫出什么，影像如同水波纹般扭曲，然后消散了。
但能量光团并未完全消失。
它像被绿色蛛网缠住绞杀的猎物，外圈能量光已经消散，露出了里面还在轻微蠕颤的，人类大脑般的物体。
姜玉弩的异能藤蔓绞着这颗大脑，她用异能藤蔓的尖端在里面探索。
“我会拿走他脑子里所有和我有关的信息，还有其他我觉得暂时不需要公开的部分。”姜玉弩一边做着能让一个正常人胆寒的事，一边气定神闲地和沈仪景商量，好象她只是在讨论今晚食材的分区处理办法。
沉仪景以为他会再次感到那种脊背上有寒意攀爬的颤栗，可是很奇怪，好像短短时间内，他也已经又被姜玉弩给调好了，让他的适应能力再连升数级。
他说：“保险么？”
沉仪景快速回忆了一下三大协会的常用信息提取手段，把他以学生身份本不该知道，不过谁让他父亲正好是雪狼协会会长，所以他“碰巧”知道的情报也都分享了出来。
姜玉弩说：“唔，有了你帮我上一重额外保险，我想现在应该是保险了。”
沉仪景在这种环境氛围之下，诡异地感受到了开心。
姜玉弩处理着男人主脑中的信息，与此同时，鲁鲁玛琳已经又给他们的终端发来了消息，询问他们是否还好，问他们在哪，是否能够回复对面。
姜玉弩还有许多事情要忙。
她终于弄清楚了自己的来历，她被人中止的联校比拼即将收场，收场又还伴随着无数杂事。
她一会儿就要去和自己的同伴们汇合，得想出一套话术，并和沈仪景提前串通，好去蒙混掉这里不便对外公开的一切。
她当初究竟是不是遇见了神殿，还是个谜题，她以“完美体”的身份最终能进化成什么样，也都是个未知数。她甚至无法提起那预知自己未来会是什么模样。
——但又如何呢？
一眼望得到头的清晰的未来，多无趣啊。
不管前面还有什么在等着她，她都会永远去做遵从本心的选择，去挑衅命运试图强加给她的那些她不喜欢的，接纳那些她觉得收下也颇有一番趣味的。
不管她是什么，她会成为什么，她都是她。
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沉仪景。”姜玉弩差不多删改完了男人意识主脑内的信息，她又叫了一声沉队长的大名。
“如果你背叛我，我就吃掉你。”她严格地说。
沉队长莫名其妙居然脸红了一下。
“这听起来不完全像惩罚。”他回应。
姜玉弩不禁看了他一眼，怀疑沉队长指定有点小癖好。
不过也没事，这对她来说也好吃。
“好吧。”她说，并又思考一番，换了一种威胁方式，“我也可以从现在起，去多物色几个适合被我差遣的对象，一旦你表现变差，我就换掉你，冷酷无情地抛弃你。”
“……”沉仪景明显更吃这一套胁迫，脸色都变了。
姜玉弩心情很好地继续给她的“手动信息处理”收尾。
沉仪景在旁边看着她动作，他一直没有回复个人终端上那些接踵而至的信息。
直到姜玉弩又看向他。
“我可以回复了吗？”他乖巧地问。
“可以了。”姜玉弩将手一挥，“和他们共享坐标吧。”
“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来。”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