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聿尘是一个行动力极强的人。
尤其是在他下定了决心要拯救一个人的时候。
从那天他在学生会办公室力排众议将时柚的名字写上报名表的那一刻起,一场针对时柚的、堪称“魔鬼”级别的、一对一的辩论赛赛前补习就正式地拉开了帷幕。
A大图书馆三楼那个最安静的、靠窗的角落彻底地成了他们两人的“专属”学习区。
每天下午只要没课温聿尘就会像一个最尽职尽责的家庭教师一样准时准点地出现在那里。
而他的桌上永远都摆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和一堆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充满了各种晦涩法学理论的专业书籍。
时柚则会在他的“夺命连环call”之下心不甘情不愿地踩着上课铃声姗姗来迟。
“对不起对不起,聿尘学长,我来晚了。”她每次都会用一种充满了歉意的、软糯的语气向他道歉。
而温聿尘每一次都会板着一张俊脸像一个最严厉的教导主任一样对她进行一番“思想教育”。
“时柚,我们是一个团队。辩论赛考验的不仅仅是个人的能力,更是团队的协作精神。我不希望因为你一个人的迟到而影响到我们整个团队的备战节奏。”
“嗯嗯!我知道了!我下次一定注意!”时柚立刻像小鸡啄米一样用力地点着头,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写满了“真诚”的悔过。
然而,到了第二天,她依旧我行我素踩点迟到。
温聿尘对此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她还是个孩子,她只是不懂事,我要有耐心,我要慢慢地引导她。
于是,补习就在这样一种一个拼命想教,一个拼命在演的、充满了诡异和谐的氛围里正式开始了。
“我们今天先来了解一下这次辩论赛的辩题。”
温聿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了时柚的面前。
“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这是一个经典的、也是最考验辩手逻辑思辨能力的哲学辩题。我们抽到的是反方,也就是人性本恶。”
“哦,”时柚看着那个辩题,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声。
“所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你需要熟读并且背诵我为你整理的这些关于人性本恶的理论依据和经典案例。”温聿尘又将另一叠更厚的文件推了过来。
时柚看着那叠密密麻麻的、全是字的文件,感觉自己的脑袋瞬间就大了两圈。
“爹,”她在心里发出了绝望的哀嚎,“我感觉我的CPU快要烧了。这么多字他是不是想让我当场猝死啊?”
741那绿油油的毛毛虫身体在系统空间里用一种充满了同情的语气安慰道。
“我的宝,再忍忍。就当是为了那两个宝贵的学分。只要学分到手这些破纸你想怎么撕就怎么撕。”
于是,时柚只能硬着头皮拿起了那份文件。
然而,那些充满了“逻辑”、“理性”和“思辨”的文字对她这个连专业课都懒得去上的表演系学渣来说,简直就像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无法被破译的天书。
她看了不到五分钟,眼皮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起了架。
脑袋也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
“时柚!”
温聿尘那充满了“恨铁不成钢”意味的、严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时柚猛地一下惊醒了,她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着对面那个正皱着眉一脸不悦的男人。
“对……对不起学长,”她有些心虚地揉了揉眼睛,“我昨晚……没睡好。”
“那就打起精神来!”温聿尘将一杯冰美式推到了她的面前,“把它喝了。”
时柚只能苦着一张小脸将那杯又苦又涩的液体灌了下去。
然而,冰美式的“续命”效果是极其有限的。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她依旧状况百出。
她要么就是撑着脑袋看着窗外神游天外。
要么就是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心不在焉地画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充满了“灵魂”的简笔画。
她甚至还会冷不丁地提出一些让温聿尘血压瞬间飙升的“清奇”问题。
比如。
“聿尘学长,你说荀子他长得帅吗?”
“我们现在在讨论他的哲学思想。”
“可是如果他长得帅的话,他说的话不是会更有说服力一点吗?”
“……”
再比如。
“聿尘学长,你说如果一个人他长得特别好看但是他特别坏,那他的人性到底是善的还是恶的啊?”
“这个和长相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长得好看的人就算做坏事也更容易被原谅啊。这不就是一种人性中的不公平吗?”
“……”
温聿尘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他那套引以为傲的、无往不利的、充满了“逻辑和“道理”的教学方法,在眼前这个脑回路清奇的、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面前彻底地失效了。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自己当初力排众议将她塞进辩论队的决定是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的怀疑。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
时柚却又会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她会收起所有的玩闹和不经心,托着腮用一种极其专注的、充满了求知欲的、亮晶晶的眼神望着他。
“聿尘学长,”她的声音又软又糯,“你刚才说的那个关于社会契约论的观点我还是有点不太懂,你……你能不能再给我讲一遍啊?”
看着她那副“认真好学”的模样,温聿尘心里那股刚刚才升起的、名为“放弃”的念头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只能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然后,耐着性子将刚才讲过的知识点再仔仔细细地为她重新讲解一遍。
他就像一个被一只调皮的、狡猾的小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可怜的饲主。
明明知道她是在故意地磨着他的耐心。
却又该死的,心甘情愿。
这天晚上,两人像往常一样在图书馆待到了闭馆。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温聿尘正在为时柚讲解着一个极其复杂的案例。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近到时柚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像雪松一样的、好闻的味道。
近到她一抬眼就能看到他那因为专注而微微颤抖的、纤长浓密的睫毛。
“所以从这个案例我们就可以看出‘人性本恶’的观点在极端情况下是具有现实依据的。”
温聿尘做完了最后的总结。
他抬起头,准备像往常一样询问身旁的女孩是否听懂了。
然而,他一转头看到的却是一颗毛茸茸的、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小脑袋。
她睡着了。
呼吸均匀绵长,像一只毫无防备的、温顺的小猫。
温聿尘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那到了嘴边的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她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恬静的、毫无瑕疵的睡颜,那颗向来冷静自持的心第一次乱得一塌糊涂。
他想把她叫醒。
可他又舍不得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的美好。
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任由那个将他整个世界都搅得天翻地覆的、该死的、甜蜜的负担安安稳稳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图书馆里灯光温暖而静谧。
那一刻,温聿尘甚至产生了一种希望时间就此永远停住的荒唐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