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柚举起的那只手纤细白皙,在聚光灯下像一截上好的、会发光的羊脂白玉。
她的动作很轻很缓。
却像一颗投入了死寂湖面的、被按下了慢放键的子弹,瞬间就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
温聿尘愣住了。
林佳佳愣住了。
他们身旁那两位已经准备缴械投降的队友也愣住了。
就连对面那几个已经胜券在握的、政法大学的王牌辩手们都愣住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充满了荒谬和不敢置信的表情。
——她想干什么?
“时柚,”温聿尘最先反应了过来,他侧过头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充满了“担忧”和“阻止”的语气压低声音对她说,“别胡闹,坐下。”
他以为她只是因为紧张或者是不甘心而做出的冲动的举动。
他不想让她在这个万众瞩目的、即将惨败的舞台上再多添一分不必要的、可笑的“丑态”。
然而,时柚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
她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像其他辩手一样走到话筒前。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清澈的、漂亮的杏眼里没有了往日的狡黠和玩闹,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平静。
她看着对面那个刚刚才提出了那个“致命”问题的、戴着金丝眼镜的男生缓缓地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响,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
却像一阵拥有魔力的、温暖的风瞬间就吹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和心里。
“对方辩友,”她说,“你刚才的那个问题问得很好。”
“但是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给在座的各位讲一个很短也很简单的故事。”
讲故事?
在如此激烈、如此严肃的、充满了逻辑和理性的辩论赛上讲故事?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女人一定是疯了。
就连评委席上那几位德高望重的法学界泰斗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然而,时柚却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那些充满了质疑和轻蔑的目光一样。
她只是自顾自地用一种平静的、娓娓道来的语调开始讲述起了她的“故事”。
“我认识一个很漂亮也很可怜的小女孩。”
“她从小就没有爸爸。她的妈妈是一个很不负责任的、漂亮的女人。她每天都会带不同的男人回家。高兴的时候会给小女孩买一根棒棒糖。不高兴的时候就会把她像扔一只流浪猫一样关在门外一整夜。”
“小女孩经常会饿肚子。她会去翻垃圾桶和野狗抢东西吃。”
“她身上永远都穿着不合身的、破旧的衣服。所以学校里没有小朋友愿意和她玩。他们都叫她‘小乞丐’‘没人要的野孩子’。”
“他们会朝她扔石子,会把她的书包扔进厕所里。”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不带一丝一毫的控诉和愤怒。
却像一把最柔软的、也是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开了在场所有人那颗被“理性”和“规则”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心。
整个礼堂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情不自禁地被她带入到了那个充满了黑暗和绝望的悲伤的故事里。
“直到有一天,”时柚的声音顿了顿,那双漂亮的杏眼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破碎的微光,“小女孩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病。她发着高烧躺在那个又冷又黑的小房间里快要死掉了。”
“她的妈妈却像往常一样带着一个新的男人回了家。”
“小女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出房间想向她的妈妈求救。她想说‘妈妈我好难受救救我’。”
“可是她看到的却是她的妈妈正从那个男人的钱包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红色的钞票,脸上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幸福的、满足的微笑。”
“那一瞬间小女孩忽然就明白了。”
“她明白了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比爱更重要也更有用。”
“那个东西叫‘钱’。”
“于是她做了一件事。”
“她趁着那个男人喝醉了睡着了的时候,偷偷地从他的钱包里拿走了一张一百块的钞票。”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偷’东西。”
“她拿着那张钱跑了出去,给自己买了一盒退烧药和一碗热气腾腾的、她做梦都想吃的牛肉面。”
“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故事讲完了。
时柚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然后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仿佛还残留着故事里那抹悲伤的眼睛再次望向了对面那个早已听得目瞪口呆的、戴着金丝眼镜的男生。
她看着他用一种平静的、也是极其残忍的语气轻轻地问道。
“现在我来回答你刚才的那个问题。”
“那个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去偷去抢的孩子,他的人性是善的还是恶的?”
“我的答案是——”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只有你们这些从小就生活在阳光下,从未感受过真正的黑暗和绝望的、高高在上的‘幸运儿’才会问出来的最可笑也最……何不食肉糜的问题。”
“因为对于那个孩子来说。”
“他所做的一切无关善恶。”
“那只是……生存。”
话音落下。
整个礼堂陷入了一片长久的、死寂般的沉默。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充满了共情和降维打击的、近乎无赖的言论给彻底地镇住了。
他们发现自己所有那些关于“法律”、“道德”和“人性”的、充满了“逻辑”和“理性”的思考。
在眼前这个女孩所讲述的那个充满了“感性”和“现实”的、血淋淋的故事面前都显得是如此的苍白,如此的……不堪一击。
就连评委席上那几位最德高望重的法学界泰斗都陷入了长久的、复杂的沉默。
而对面政法大学的王牌辩论队更是全员石化。
他们彻底地乱了阵脚。
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去反驳一个根本就不和你讲“道理”的故事。
最终,还是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二辩在计时器即将归零的最后一秒勉强地站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能颓然地坐了下去。
“叮——”
自由辩论环节时间到。
而政法大学最终也没能对时柚的那个“故事”做出任何有效的反驳。
胜负已分。
在主持人宣布最终结果的那一刻。
整个礼堂在经历了长久的、死寂般的沉默之后,瞬间爆发出了自开场以来最热烈也最疯狂的雷鸣般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