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柚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
尤其是在面对一个试图从精神上将她彻底摧毁的男人的时候。
在经历了最初那段因为失控而导致的、近乎崩溃的黑暗时期之后。
她那颗坚硬的心,终于在绝境中重新找到了反击的突破口。
她意识到硬碰硬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也是最无效的反抗方式。
尤其是在面对温聿尘这样一个吃软不吃硬的、偏执的疯子的时候。
想要对付他。
就必须换一种更高级也更磨人的方式。
于是,时柚收起了她所有的爪牙和利刺。
她不再和他进行任何正面的、激烈的冲突。
她变得温顺乖巧,甚至可以说是逆来顺受。
他让她抄书,她就乖乖地抄,虽然字写得依旧是歪歪扭扭像狗爬一样。
他让她复盘,她就配合地演,虽然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不耐烦的讥诮偶尔还是会出卖她。
他让她看那些羞耻的视频,她就……捂着脸哭得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将一个被彻底击碎了自尊的、可怜的受害者扮演得入木三分。
她这副像是被彻底教好了的、温顺的模样,让温聿尘那颗因为长期处于高度紧绷和疯狂状态的心得到了一丝诡异的、病态的满足。
他对她的看管也渐渐地放松了一丝警惕。
而时柚则像一个最狡猾的、也最耐心的猎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来之不易的、转瞬即逝的机会。
她开始用一种又怂又作的、软刀子割肉般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试探着这个男人那早已脆弱不堪的底线。
这天下午是理论课时间。
温聿尘像往常一样坐在她的身旁监督着她抄写《道德经》。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钢笔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的声响。
“温老师,”
一直安安静静地埋头抄书的时柚却忽然停下了笔,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求知欲的、天真无邪的眼神望着他。
“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说。”温聿尘的语气很平淡。
“书上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时柚指着书上那行漂亮的毛笔字,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写满了真诚的困惑,“可是我不太明白。”
“既然不争是最高级别的善。”
“那你当初在停车场和江澈争我的时候,算不算是一种不善的行为呢?”
空气瞬间凝固了。
温聿尘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正一脸无辜地望着自己的女孩,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危险的、被冒犯的冷光。
“我们现在在讨论哲学。”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不要把不相干的事情扯进来。”
“怎么会是不相干的事情呢?”时柚歪了歪头,那副模样像一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最执着的学生,“我觉得很有关系啊。”
“你当初口口声声地说要拯救我要教我什么是‘善’。”
“可是你自己的行为却充满了争夺,占有和强迫。”
“温老师,”她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看穿一切的锐利,“你不觉得你这样很虚伪吗?”
“你闭嘴!”
温聿尘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张向来平静无波的、斯文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因为被戳中了痛处而产生的狼狈的裂痕。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恼羞成怒的颤抖,“是为了把你从那条错误的、堕落的道路上拉回来!”
“为我好?”时柚闻言忽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那个已经彻底乱了阵脚的男人面前。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杏眼里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只剩下一片冰冷的、令人心悸的讥诮。
“不,”她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最锋利的、也是最精准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他那颗用善意和拯救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心,“你不是为我好。”
“你只是像一个顶级的、充满了控制欲的园丁,无意中看到了一株长得歪七扭八的、充满了野性的玫瑰。”
“你不是真的喜欢它。”
“你只是享受那种亲手把它所有的野刺都剪掉,把它修剪成你想要的、最完美的、符合你那可笑的审美的样子时,那种无与伦比的、上帝般的成就感。”
“你爱的是你自己的作品。”
“不是我。”
“你这种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来满足你自己那颗丑陋的、肮脏的控制欲的行为。”
她顿了顿凑近了他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像魔鬼低语般的、充满了轻蔑的语调轻声说道。
“才是我见过的最自私也最恶心的爱。”
说完,她就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然后,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眼前这个被她这番充满了歪理邪说却又该死的无法反驳的言论给彻底地击溃了的男人。
温聿尘一个人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她那张带着残忍微笑的、漂亮的脸。
那双充满了轻蔑和讥诮的眼睛。
他那颗本已因为囚禁了她而变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被她用一种最轻描淡写也最残忍的方式彻底地击得粉身碎骨。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
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
她说的每一个字。
都,是对的。
他就是这么一个虚伪的、自私的、充满了控制欲的混蛋。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痛苦和自我厌恶像一只无形的、冰冷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实的、无法被掩饰的脆弱和痛苦。
而时柚则像一个终于打赢了一场最艰难的战役的、得胜的将军。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
这场充满了压制和被压制的、不平等的教学游戏。
攻守易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