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星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那个妖女回到她那座竹屋的。
他只记得自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那被碾碎了的血肉模糊的尊严之上。
那座竹屋建在山谷最深处的一片碧绿湖泊旁，环境清幽雅致得像一位隐世高人的居所，与她那身妖冶的红衣和那邪气凛然的行事风格格格不入。
“你就睡外面吧。”
时柚指了指竹屋门口那条由青石板铺就的光秃秃的走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吩咐一只自己刚捡回来的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说完，她就“砰”地一声关上了竹屋的门，将谢星河一个人和那漫天的冰冷星光一起关在了门外。
谢星河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在那条冰冷坚硬的走廊上盘膝坐下，开始运功调息。
然而，他那本应充盈着浑厚内力的丹田此刻却是空空如也，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凝聚起一丝一毫的内力。
他真的成了一个废人。
这个认知像一把最钝的生了锈的刀子，在他的心脏里来来回回地反复切割着，带来一阵阵比任何剑伤都更让他感到痛苦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这一夜，他彻夜未眠。
第二天，当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那扇紧闭了一夜的竹屋的门终于“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
时柚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惹火的红衣，穿上了一套方便活动的淡紫色劲装，一头海藻般的乌黑长发被一根简单的红绳随意地束在了脑后，看起来少了几分妖冶，多了几分英气。
她看都没看那个在外面坐了一夜的男人一眼，只是径直走到湖边掬起一捧清澈的湖水洗了把脸。
然后，她从竹屋里抱出了一个巨大的、装满了五颜六色的换洗衣物的竹篮，“砰”地一声扔在了谢星河的面前。
“喏，”她指了指竹篮，又指了指不远处那条从湖里延伸出去的、水流潺潺的小溪，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对他下达了他作为奴隶的第一个任务。
“拿去，洗干净。”
谢星河看着眼前那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女子的甜腻香气的花花绿绿的衣裙，整个人都彻底僵住了。
他那张因为一夜未眠而显得有些苍白憔悴的脸上，瞬间就涨成了一片猪肝色。
他，谢星河，武林盟主的独子，正道第一少侠，一个从三岁起就开始握剑，手上除了练剑留下的薄茧之外从未沾染过任何俗物的天之骄子。
现在，这个妖女竟然让他去洗衣服？
还是洗她这些充满了女儿家私密气息的贴身衣物？！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要让他感到屈辱！
“我不……”
他那句充满了愤怒和抗拒的“我不洗”刚要脱口而出，时柚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缓缓地蹲下了身。
她看着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看好戏的促狭光芒。
“不洗？”她挑了挑眉，语气充满了威胁的意味，“也行啊。那我现在就去落月镇找个最好的画师，把你昨天中了合欢散之后那副欲仙欲死的精彩模样画上个千八百张，然后贴满整个江湖的每一家客栈，每一家酒楼，每一家……青楼。”
“你……”
谢星河被她这番无耻至极的话气得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妖女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出。
他死死地瞪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滔天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彻底吞噬的怒火和恨意。
然而，最终，他还是屈服了。
他缓缓伸出手，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将那个比他自己的尊严还要沉重的竹篮抱了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被判了凌迟之刑的死囚一样，向着那条清澈见底的无辜小溪走了过去。
“真乖。”
时柚看着他那副写满了生无可恋的僵硬背影，满意地笑了。
她从怀里拿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又大又红的苹果，然后找了棵树靠着，一边“咔嚓咔嚓”地啃着，一边好整以暇地欣赏起了那副百年难得一见的、充满了荒诞感的“美景”。
——只见，他们那位名动江湖的玉面剑君，正蹲在小溪边，用他那双只会握剑的骨节分明的手，极其笨拙地和一件粉色的、带着蕾丝花边的肚兜进行着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
他显然是第一次做这种粗活，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
力气小了洗不干净。
力气大了，“撕拉”一声，那件本就轻薄的肚兜就直接被他那双大手给……撕成了两半。
谢星河看着自己手里那两片破碎的粉色布料，整个人都彻底石化了。他那张英俊的脸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像一块被烧红了的烙铁。
“噗——”
不远处的树下传来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爆笑。
谢星河猛地抬起头，像一头被激怒了的狮子，狠狠地瞪了过去。
只见那个罪魁祸首正靠在树上笑得花枝乱颤，前俯后仰，连手里的苹果都快要拿不稳了。
“谢……谢星河，”她一边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对他进行着无情的、降维打击般的嘲讽，“我真是太高看你了。我以为你只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没想到你连个衣服都洗不好。你说你除了会耍几下破剑还会干什么？你简直比我养的那只小狐狸还要笨。”
“你……”
谢星河被她这番话气得血气上涌，眼前阵阵发黑，差点就要当场气晕过去。
他猛地站起身，将手里那两片破布狠狠地扔进了水里，然后转过身就想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充满了屈辱的地方。
然而，他刚一转身，一块坚硬的、带着一丝果香的东西就“啪”地一声精准地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是时柚吃剩下的那个苹果核。
“你去哪儿？”
时柚的声音从他身后凉凉地传了过来，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笑意，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命令。
“我让你走了吗？”
“回来。”
“把剩下的，都给我洗干净。”
谢星河的脚步顿住了。
他背对着她站在原地，紧紧攥着拳头。
他紧绷的、僵硬的背影像一尊沉默的、即将碎裂的雕塑。直到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让他那具几乎要被怒火烧毁的身体重新找回了一丝控制权。
他缓缓地转过身，像一具被操控了的、没有灵魂的木偶，重新走回了小溪边，蹲下身，继续和他那堆五颜六色的“敌人”进行着那场毫无胜算的“战斗”。
时柚看着他那副温顺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随手扔到了他的脚边。
“这个，给你。”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的不耐烦和充满了施舍的意味。
“你那双手还要给我干活呢。要是留了疤弄脏了我的衣服，我可饶不了你。”
说完，她就打着哈欠转身向着竹屋的方向走了回去，仿佛刚才那个扔出赏赐的人不是她一样。
谢星河愣愣地看着脚边那个还在微微滚动的白色小瓷瓶。
他认得，那是武林中千金难求的疗伤圣药——“玉露膏”。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笨拙地洗衣而被溪水里的石子划出了一道道细小血痕的狼狈的手，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已经走远了的纤细的红色背影，心里第一次涌上了一种他自己都无法言说的、极其复杂的矛盾情绪。
他觉得，这个妖女好像也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