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烟雨阁回来之后,谢星河就变了。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用纯粹的、充满了屈辱的愤怒去对抗时柚。他变得异常的安静,也异常的顺从。
他会一声不吭地完成她交代的所有荒唐的任务,洗衣、做饭、劈柴,甚至在她午睡时像个最忠诚的侍卫一样抱着剑守在她的竹屋门口。
他那双曾经像寒星一样充满了锐气和骄傲的眼睛也变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像一只被彻底折断了傲骨的、收起了所有利爪和獠牙的野兽,温顺得不像话。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片死寂的平静之下正压抑着怎样一股足以将他整个人都彻底撕裂的疯狂暗流。
他要观察她。像一个最冷静的、最有耐心的猎人一样去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他坚信这个妖女一定有破绽。
只要能找到那个破绽,他就能从这场充满了屈辱和荒诞的噩梦中彻底地挣脱出来。
于是,他开始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强迫自己去关注她,了解她。
他看到她每天清晨都会一个人去山谷深处的那片开满了紫色曼陀罗花的致命花海里待上一整天。
他看到她会在月圆之夜一个人抱着一坛酒坐在竹屋的屋顶上,哼着一些他从未听过的、充满了悲伤调子的歌谣。
他甚至还发现她会在每一个深夜都从噩梦中惊醒,然后一个人抱着膝盖在黑暗中坐到天亮。
他越是观察就越是困惑。
他发现这个妖女好像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快乐。
“闺女,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入戏太深了?”741看着自家那个正对着月亮表演着“45度角仰望天空”的文艺范儿十足的宿主,用一种充满了担忧的语气问,“我检测到你的‘悲伤’情绪值已经连续三天都处于一个比较高的水平了。你可别忘了我们是来‘上班’的,不是来‘体验生活’的啊。”
“我知道,”时柚在心里懒洋洋地回应,“放心,爹,鱼就快上钩了。”
于是,第二天。
时柚像往常一样一个人走进了山谷深处的那片幽静的树林。
谢星河也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然而,今天时柚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那片紫色的花海。
她只是在一片空地前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蹲下身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谢星河有些困惑地从树后探出头。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看到在时柚面前的那片草地上赫然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还在散发着血腥味的巨大捕兽夹。
而捕兽夹上正夹着一只通体雪白、只有尾巴尖上带着一小撮红毛的漂亮的小狐狸。
那只小狐狸看起来还很年幼。它的后腿被那冰冷的、带着倒刺的铁夹死死地夹住了,露出了森森的白骨。它那双本应充满了灵气的黑曜石般的眼睛此刻也早已被一片死寂的绝望的灰色所取代。
它已经奄奄一息了。
谢星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穿着一身红衣的、蹲在地上的妖女,心里瞬间就涌上了一股冰冷的杀意。
他猜她下一秒就会毫不犹豫地拿出匕首结束掉那只小狐狸的生命,然后剥下它那张完整的、没有任何瑕疵的雪白皮毛。
然而,时柚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彻底地呆住了。
她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拿出匕首。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到极致的姿态,轻轻抚摸着那只小狐狸那颗毛茸茸的、沾满了血污的小脑袋。
“别怕,”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山谷里最和煦的风,“我不会伤害你的。”
那只本已陷入绝望的濒死的小狐狸,在感受到她指尖那温暖的、带着一丝奇异药香的触感时,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竟然奇迹般地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求生的光芒。
它伸出小小的粉色的舌头轻轻地舔了一下时柚的手指。
时柚笑了。
那笑容不再有任何的戏谑和嘲讽,只有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温柔和怜惜。
谢星河就那么呆呆地站在树后看着眼前这充满了“违和感”的不可思议的一幕。
他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地认识过眼前这个女人。
时柚并不知道身后正有一双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在注视着她。
她转过身开始在周围的草丛里仔细地寻找着什么。
很快她就找到了几株可以暂时麻痹痛觉的草药。她将草药放在嘴里嚼碎,然后小心翼翼地敷在了小狐狸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握住了那冰冷的坚硬的捕兽夹。
她缓缓地将自己那本就所剩不多的精纯内力注入了双手之中。
然后,用力——
“咔——”
一声刺耳的金属变形的声响。
那个足以夹断一头野猪腿骨的坚硬捕兽夹,竟然被她用一双纤纤玉手硬生生地掰开了!
而她自己也因为耗力过度,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瞬间就变得更加苍白了。
她顾不上休息,立刻从怀里拿出金疮药和干净的绷带,开始为那只已经彻底昏迷过去的小狐-狸处理起了伤口。
她的动作很笨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鲁。
绷带也打得歪歪扭扭像个丑陋的粽子。
但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却充满了-种他从未见过的、令人心折的专注和认真。
就在这时,她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一样动作忽然一顿。
她皱着眉自言自语道:“糟了,还差一味‘凝血草’。”
她抬起头焦急地在周围扫视了一圈,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株可以彻底止住血的最重要的草药。
她因为心急站起身时脚下不小心被一根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都重心不稳地向旁边歪了过去。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而一直躲在不远处树后的谢星河,在看到她即将摔倒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几乎是先于他的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下意识地就想冲上前去扶她一把。
但他的脚刚一抬起就又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地给钉在了原地。
而就在他这个“想动又不敢动”的、充满了挣扎和矛盾的极其短暂的瞬间,他的目光才偶然地、不经意地瞥到了自己左手边那块不起眼的、长满了苔藓的岩石缝里。
那里正静静地生长着一株叶片上带着红色斑点的、品相极佳的野生“凝血草”。
时柚最终还是没有摔倒。
她勉强稳住了身形,然后继续焦急地在周围四处寻找着。
谢星河看着她那副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急得团团转的笨拙模样,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只因为失血过多呼吸已经越来越微弱的可怜的小狐狸,心里第一次涌上了一种他自己都无法言说的、陌生的名为“不忍”的情绪。
最终,他还是动了。
他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将那株草药摘了下来。
然后,他看着不远处那个还在焦急地四处寻找的纤细的红色身影。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像以前一样选择冷眼旁观。
而是悄悄地绕到了另一边,然后将那株还带着泥土芬芳的“凝血草”轻轻地放在了她即将走过来的必经之路的草丛里。
做完这一切他就立刻像一个做了坏事的小偷一样迅速地闪身躲回了树后,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很快,时柚就“发现”了那株仿佛是从天而降的“凝血草”。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发自内心的、灿烂到了极致的笑容。
那笑容不再有任何的伪装和表演,只有纯粹的干净的像雨后初晴的阳光一样温暖而明媚。
谢星河在暗处看着她脸上那个他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