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凝血草”事件之后，谢星河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懂时柚这个女人了。
她依旧是那个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对他颐指气使的恶劣妖女。她会逼着他去学着给那只被她取名为“小红”的白狐狸熬制气味古怪的汤药，会嘲笑他连最简单的药材都分不清。
但她也会在他因为笨手笨脚而被药炉烫伤手指时，不耐烦地扔给他一瓶她自己亲手调配的、效果好到惊人的烫伤膏。
她依旧是那个会因为下棋悔棋而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一样的无赖女人。
但她也会在他因为思念师门而一个人坐在湖边看着月亮默默发呆时，悄无声息地在他身旁放下一壶她自己酿的、味道清甜的桂花酒。
她的身上充满了矛盾，像一团被浓雾包裹着的看不真切的火焰。时而会露出足以将人焚烧殆尽的灼热恶意，时而又会不经意地泄露出一点温暖的、足以融化冰雪的善意。
这种矛盾像一根最细的、带着倒钩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了谢星河的心，让他在不知不觉中越陷越深。
于是，在那个月色最好的八月十五中秋之夜。
时柚第一次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折腾谢星河。
她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做了一桌子看起来很丰盛也很家常的菜。然后，她将那些菜和一坛最好的女儿红一起放进了一个食盒里。
“你要去哪儿？”
谢星河看着那个提着食盒准备出门的纤细的红色身影，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地和她说话。
时柚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很轻也很平静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去看个故人。”
说完，她就提着食盒一个人缓缓地走进了那片在月色下显得愈发幽深和寂静的竹林深处。
谢星河在原地站了许久。
最终，他还是像一个无法抗拒自己命运的、被蛊惑了的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跟着她穿过了那片他已经很熟悉的竹林，然后来到了一片他从未踏足过的、位于山谷最深处的空旷悬崖边。
悬崖边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有什么风景，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由最普通的青石堆砌而成的没有墓碑的孤坟。
坟前立着一块由最普通的木头削成的简陋木牌。上面用一种很稚嫩也很认真的笔迹刻着几个字。
——义父，花无涯之墓。
谢星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花无涯！这个名字他如雷贯耳。正是上一任的那个将整个江湖都搅得天翻地覆的、血流成河的、最终被他父亲亲手斩于剑下的魔教教主！
他竟然是这个妖女的义父？！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时候，不远处的时柚已经将食盒里的饭菜一样一样地摆在了那座孤坟前。
她为自己倒了一碗酒，也为那块冰冷的木牌倒了一碗酒。
然后，她就那么缓缓地在那座孤坟前跪了下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她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碗里那辛辣的酒，又一口一口地吃着那些早已冷掉的家常菜。
她的动作很慢很安静，像一尊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悲伤银边的美丽雕塑。
她就那么一个人在那座孤坟前跪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月上中天。
她才终于将碗里那最后一滴酒喝完。
然后，她站起身从旁边拿起了一把她平时从未用过的、通体漆黑的、看起来很普通的铁剑。
她走到悬崖边那片最开阔的、被月光照得一片雪亮的空地上。
然后，她开始舞剑。
起初她的剑法很慢很涩，像一个刚刚学剑的笨拙初学者。
但渐渐地她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那不再是单纯的剑法，而是一种充满了杀戮和毁灭气息的疯狂宣泄。
她的每一招都狠戾毒辣，招招都指向人体的致命要害。她的剑在月光下划出了一道道像是在试图挣脱什么无形枷锁的、绝望的弧线。她的剑招没有一招是守全是攻，像一只被逼到了绝境的、宁可同归于尽也不愿后退半步的困兽。
谢星河就那么呆呆地站在暗处看着那个在月光下疯狂舞剑的红色的身影。
他能感觉到从她那具纤细的、看起来不堪一击的身体里所爆发出的那股足以让任何一个所谓的“江湖名宿”都为之胆寒的可怕杀意。
但他也能感觉到她那看似强大而狠戾的剑法之下所隐藏的、那股深入骨髓仿佛要与整个世界为敌的无法言说的悲伤和寂寥。
他忽然想起了她在每一个深夜都会从噩梦中惊醒。
他忽然想起了她在每一个月夜都会一个人抱着酒哼着那些充满了悲伤调子的歌谣。
他忽然想起了她在面对那只受伤的小狐狸时所流露出的那真实的温柔的眼神。
那一刻，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标签化的心狠手辣的魔教妖女，而是一个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所有亲人，一个人在这座冰冷的、充满了毒瘴的山谷里孤独地长大的、可怜的小女孩。
这个认知像一道最炽热的也最明亮的闪电，猛地一下就劈开了他那片被“正邪”二字彻底禁锢了二十年的黑暗而狭隘的世界。
他不再试图去定义她，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定义。
她到底是谁？
是那个在青楼里肆意妄为的妖女？
还是那个在月下孤独舞剑的疯子？
他不知道，这种无法定义的认知混乱，远比单纯的怜惜，更能让他那颗坚定的心，产生剧烈的动摇。
就在这时，不远处那个舞剑的女人，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手中的铁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只是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缓缓地软倒下去，然后一个人靠着那把冰冷的铁剑，在那片空旷被月光照得一片雪亮的悬崖边，坐了下来。
她抱着膝盖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了进去，像一只受了伤正在独自舔舐伤的野兽。
她就那么坐了一整夜。
而谢星河也没有上前。
只是像沉默的守护者一样，在离她不远不近的、最黑暗的树影里也陪着她站了一整夜。
直到天边泛起了第一缕，代表着新生的鱼肚白。
他才缓缓地转过身像一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那片即将被晨光照亮的密林之中。
他那颗已经沉寂了二十年，也坚定了二十年的心，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然后，不受控制地彻底地乱了节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