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个中秋之夜后,药王谷里的气氛就变得愈发微妙起来。
时柚像是彻底耗尽了所有的精力,不再像以前那样变着法儿地去折腾谢星河。她大多数的时间都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那间药房里,捣鼓着那些瓶瓶罐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谢星河则成了那个主动“找事做”的人。
他会默默地将整个竹屋都打扫得一尘不染。他会笨拙地学着给那只已经被时柚养得油光水滑的白色小狐狸喂食。
他甚至还会每天都去山里打回一些野味,然后用他那堪称灾难级的厨艺做出一桌子虽然卖相不佳但至少能吃的饭菜。
两人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不再是“主人”与“奴隶”,更像是两个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山谷里互相舔舐着伤口的孤独灵魂。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谢星河正在院子里陪着那只已经能活蹦乱跳的小狐狸玩着一个用藤条编织的、丑陋的小球。
小狐狸玩得兴起,伸出那已经长出了锋利指甲的爪子,在他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
“嘶——”
谢星河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道长长渗着细密血珠的口子瞬间就出现在了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背上。
“活该。”
一个凉凉的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声音从他身后的药房里传了过来。
时柚正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看着他。
“啧啧,谢大少侠真是好本事,”她迈着慵懒的步子缓缓地走了过来,嘴角的嘲讽不加掩饰,“连一只还没断奶的小狐狸都打不过。这要是传出去,你们正道武林的脸还要不要了?”
谢星河已经习惯了她这种“嘴上不饶人”的调调。
他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准备去湖边用清水冲洗一下伤口。
然而,他刚一转身,他的手腕就被一只柔软的、带着一丝凉意的小手给不由分说地抓住了。
“干什么去?”时柚皱着眉用一种极其不耐烦的语气抱怨道,“你是不是傻?这狐狸的爪子上不知道带了多少毒菌,你就想用清水洗洗就完事了?你是想让这只手烂掉吗?”
说完,她根本不给谢星河任何反应的机会,拉着他就走进了那间充满了浓郁药香的竹屋里。
她将他按在椅子上,然后转身去翻箱倒柜。
她一边继续用那种极其不耐烦的语气抱怨着“真是个麻烦的家伙,一天到晚就知道给我添乱”,一边却又用一种极其专注的姿态,拿出最好的伤药和干净的绷带。
她拉过他的手,用浸了药酒的棉布小心翼翼地为他清洗着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
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写满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令人心折的专注。
谢星河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长长的、像蝴蝶翅膀一样的睫毛,看着她那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殷红的唇,看着她那离他极近白皙的仿佛吹弹可破的侧脸。
他感觉自己那颗本已沉寂的心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然后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就在这片充满了“口是心非”的温柔和“笨拙暧昧”的氛围里。
忽然——
“啾——”
一声凄厉的、充满了恐惧的鸟鸣毫无征兆地从山谷外那片常年被毒瘴笼罩的密林里传了过来。
紧接着就是一阵飞鸟被惊得四散奔逃的扑棱棱的声响。
谢星河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那双因为这几日的平静生活而变得柔和了许多的眸子里,瞬间就闪过了一丝属于顶尖剑客的敏锐警惕。
“不对劲,”他站起身将时柚护在了身后,眼神死死地盯着谷口的方向,声音低沉而凝重,“有人闯进来了。”
“而且来者不善。”
他的话音刚落,一阵阴冷的、充满了血腥味的、令人作呕的狂风就猛地从谷口的方向席卷而来。
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像夜枭一样难听的、充满了怨毒和恨意的笑声在整个山谷里回荡开来。
“花柚……我的好师侄女……”
“今天我终于找到你了!”
随着话音,一道穿着黑衣的、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鬼面的、浑身都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鬼魅身影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竹屋的院门口。
“鬼面?!”
时柚在看到那个鬼面人的瞬间脸色猛地一变。
“闺女!是魔教的左护法鬼面!”741在她脑中发出了最高等级的警报,“他是你那个便宜义父最忠心的手下!他是来找你寻仇的!”
“花柚,”鬼面的声音充满了怨毒,“今天我就要用你的血来祭奠教主在天之灵!”
说完,他不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的身影瞬间就化作了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黑影,带着一股足以开碑裂石的凌厉掌风向着时柚狠狠地拍了过来。
那一瞬间,时柚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最毒的也最冷的毒蛇给盯上了。
她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
然而,她刚一动就看到那只被吓傻了的白色小狐狸还愣愣地待在原地。
而鬼面的那一掌若是她躲开就正好会不偏不倚地拍在那只小小的脆弱的身体上。
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
她没有躲。
而是猛地转身将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狐狸紧紧地抱在了怀里,用自己那纤细的单薄的后背去硬接那致命的一掌。
然而,预想中的足以将她五脏六腑都震碎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的骨骼碎裂的声响和一声压抑的充满了痛苦的闷哼。
时柚愣愣地回过头。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只见谢星河那个本应最恨她最希望她死的“正道少侠”,此刻正像一堵无法被逾越的城墙一样死死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而鬼面那充满了毁灭性力量的一掌正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那并不算宽阔却又无比坚实的后背上。
“噗——”
一口滚烫的鲜红的血从谢星河的口中猛地喷涌而出,溅落在了时柚那张写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的苍白的小脸上。
温热的,黏腻的。
“你……为什么……”她无意识地呢喃了出来。
“我……”谢星河的身体晃了晃,但他依旧像一棵宁折不弯的青松死死地挡在她的面前没有后退半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
他的身体只是先于他的理智做出了最诚实的也是最本能的选择。
鬼面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坏了他好事的“程咬金”,声音变得愈发阴冷,“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们这对狗男女一起下去陪教主!”
说完,他再次欺身而上。
“快……快走……”谢星河感受着体内那翻江倒海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撕裂的剧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身后的时柚嘶哑地喊道。
然而,这一次时柚却没有走。
她看着那个为了保护她而身受重伤的傻得可爱的正道少侠,那双向来只充满了戏谑和算计的漂亮的桃花眼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簇真实的怒火。
她缓缓地将怀里那只已经吓傻了的小狐狸放到了地上。
然后,她站起身从腰间抽出了一把薄如蝉翼的、淬满了剧毒的软剑。
“想杀我?”
她的声音很轻很冷。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下一秒,两道身影一道红一道白像两道交织在一起的闪电,与那道鬼魅般的黑影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一场惨烈的、充满了血腥味的厮杀就这么在药王谷这片本应与世无争的净土上彻底地爆发了。
时柚和谢星河第一次作为可以将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的真正的“战友”并肩作战。
他们的配合天衣无缝。
谢星河的剑法光明正大势大力沉,而时柚的剑法则诡异刁钻招招都指向人体的致命要害。
两人一正一奇一刚一柔竟然奇迹般地与那个武功远在他们之上的鬼面战成了一个平手。
然而,鬼面的武功实在是太高了。
在交手上百招之后本就身受重伤的谢星河渐渐地开始力不从心。
就在他因为旧伤复发而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破绽时,鬼面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的身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绕过了谢星河的剑,一掌狠狠地拍向了他身后那个正在换气的时柚。
那一掌若是拍实了时柚必死无疑。
“小心!”
谢星河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都没想就猛地转身用自己那已经濒临极限的身体再次死死地护在了时柚的面前。
然而,这一次时柚却没有让他得逞。
她看着那个又一次想用生命来保护她的傻子,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她猛地推开了他。
然后,用自己那纤细的单薄的后背迎上了那致命的一掌。
“噗——”
一口滚烫的鲜红的血从她的口中猛地喷涌而出。
她的身体像一片凋零的红色蝴蝶软软地倒了下去。
“不——”
谢星河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红色的身影,发出了野兽般的撕心裂肺的绝望嘶吼。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瞬间就涌上了一片足以将整个世界都彻底毁灭的疯狂血色。
“你……该死!”
他猛地转过身像一头真正的、失去了所有理智的恶魔提着剑向着那个一脸错愕的鬼面冲了过去。
那一晚,药王谷下了一场血色的雨。
当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谢星河抱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的女人,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在那条被夕阳拉得老长的、回竹屋的小径上。
他的白衣早已被鲜血染红,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失去了全世界般的空洞麻木。
那只被他们拼死保护下来的白色小狐狸一瘸一拐地从藏身之处跑了出来,然后安静地跟在谢星河的身后。
它不敢靠得太近,只是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地守护着它的两个“救命恩人”。
它时不时地会停下来回头望向谷口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战场。
然后,发出一声充满了悲伤和哀戚的悠长的狐鸣。
那声音在空旷的死寂的山谷里反复回荡,像一首为亡魂送葬的悲伤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