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的血战,最终以鬼面的仓皇逃窜和谢星河的力竭昏迷而告终。
当谢星河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是三天后的一个清晨。
他不是在那个冰冷的走廊上醒来的,而是躺在一张柔软散发着淡淡竹香的温暖床上。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所及是时柚那间他从未踏足过的雅致竹屋的屋顶,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浓郁的、混杂着上百种珍稀草药的奇异香气。
他试着动了一下,一股撕心裂肺仿佛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的剧痛瞬间就从他的后背传了过来,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乱动,”一个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的声音从他身旁响了起来,“你体内的经脉断了七八根肋骨也断了三根。再乱动就算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了你了。”
谢星河艰难地侧过头,只见时柚正坐在床边的一张小凳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漆黑汤药。
她看起来很不好。
她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此刻更是苍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那双向来都充满了神采和火焰的漂亮桃花眼里也布满了因为熬夜和耗力过度而产生的细密红血丝。
她看起来脆弱得像一朵即将凋零被风雨摧残过的玫瑰。
“你……”谢星河的喉咙干涩得像火烧一样,他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你也受伤了……”
“死不了。”
时柚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的不耐烦和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倒是你,谢大少侠,”她舀起一勺汤药递到他的嘴边,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复杂的像是后怕一样的情绪,“为了一个你最痛恨的魔教妖女,把自己弄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你觉得值得吗?”
谢星河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疲惫的却依旧美得令人心悸的脸。然后,他缓缓地张开了嘴将那碗苦得能让人掉眼泪的汤药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就成了两人之间一段最诡异也最温馨的疗伤时光。
谢星河因为伤势过重彻底地成了一个除了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而时柚则理所当然地成了那个负责照顾他的“大夫”和“保姆”。
她每天都会亲自去山里采摘最新鲜的珍稀草药,然后在那间烟熏火燎的药房里待上一整天为他熬制各种气味古怪但效果却好到惊人的汤药。
她会像一个最没有耐心的护工一样,粗暴地撕开他背上那沾满了血污的绷带。
这天下午,竹屋里光线正好。
时柚像往常一样端着一盆温热的药水和干净的棉布,准备为谢星河换药。
“转过去。”她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命令道。
谢星河沉默地照做,褪去了上身的衣物,露出了那片覆盖着狰狞伤痕宽阔而坚实的后背。
时柚跪坐在床上,开始为他清洗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很柔,与她嘴上那不耐烦的抱怨,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因为需要更仔细地观察伤口的愈合情况,她不由自主地靠得更近了一些。而她那缕没有被束好乌黑柔软的长发,不小心从她的肩头滑落下来,像一根最轻柔的羽毛,轻轻地扫过谢星河那赤裸的、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烫的坚实脊背。
谢星河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那股淡淡像栀子花一样的好闻香气。他那颗本已平静的心瞬间狂跳起来,像要从他的胸腔里撞出来一样。
时柚也愣了一下,随即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猛地直起身。
她有些慌乱地将那缕不听话的头发别回耳后,但她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和那略显躲闪的眼神,却暴露出她内心那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的真实情绪。
两人陷入了一种极其尴尬的、却又充满了电流的沉默之中。谁也没有再提刚才的事。
时柚重新低下头继续为他上药,但她的动作变得比刚才更加小心翼翼也更加僵硬。而谢星河则死死地咬着自己的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压抑自己那几乎要失控想要立刻转过身将这个不断撩拨着他心弦的妖女狠狠揉进怀里的冲动。
两人之间的气氛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充满了口是心非的照顾和身体诚实的暧昧中,发生着微妙的不可逆转的变化。
他们不再是主人与奴隶,也不再是正与邪,更像是两个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山谷里互相舔舐着伤口的、孤独的普通的男女。
“爹,你说他是不是已经被我彻底感化了?”这天下午,时柚一边用浸了药酒的棉布为谢星河擦拭着后背那道已经开始结痂的狰狞伤口,一边在心里和741得意洋洋地交流。
741那绿油油的毛毛虫身体在系统空间里打了个滚,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回答。
“闺女,根据我的数据模型分析,他现在对你的情感构成已经非常复杂了。”
“那不正好?”时柚的嘴角勾起一个运筹帷幄的冰冷弧度,“鱼已经彻底离不开水了。”
她手上的动作依旧轻柔,但她的心里却已经开始默默地倒数着收网的日子了。
时间就在这样,一个心怀鬼胎,一个甘之如饴的诡异氛围里,一天一天地过去。
谢星河的伤在时柚那堪称起死回生的高超医术和各种珍稀草药的滋养下,好得出奇的快。
半个多月后,他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了。
而那个由时柚亲口定下为期一个月的奴隶契约,也终于走到了最后一天。
那天天气很好。
山谷里起了薄薄的雾,像一层轻纱笼罩着翠绿的竹林。
时柚像往常一样为谢星河换完了最后一次药。
然后,她转身从墙角拿起了那柄被她随手扔在那里已经落满了灰尘属于谢星河的惊鸿剑。
她用一块干净的布仔仔细细地将剑身上所有的灰尘都擦拭干净。
然后,她走到那个正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她的男人面前。
她将那柄象征着他身份和骄傲的、曾经须臾不离身的名剑递到了他的面前。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一个月到了。”
“你的伤也好了。”
“你可以走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
谢星河没有去接那把剑。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一种时柚看不懂充满了痛苦和挣扎的情绪。
他看着她那张因为连日的操劳而显得有些苍白憔悴的、却依旧美得令人心悸的脸,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柄冰冷象征着“离别”和“割裂”的长剑。
他发现自己那只本应毫不犹豫地接过剑,然后转身离开这个充满了屈辱和荒诞的地方的手,此刻却重如千斤,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不想走。
这个念头像一棵最疯狂的也最坚韧的藤蔓,从他那颗早已混乱不堪的心脏里猛地滋生了出来,瞬间就缠住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动弹不得。
他不想离开这个虽然充满了毒瘴和危险,却也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在意的山谷。
他更不想离开眼前这个虽然嘴上说着最恶毒的话,手上却做着最温柔的事情、该死的、矛盾的妖女。
他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无可救药地习惯了每天都能看到她的日子。
习惯了她那充满了嘲讽却又带着一丝关切的眼神。
习惯了她那充满了不耐烦却又带着一丝温柔的动作。
甚至习惯了她身上那股淡淡像毒药一样充满了致命诱惑力的独特的香气。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
他,谢星河,武林盟主的儿子,正道第一少侠。
竟然真的,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他本应最痛恨最鄙夷的魔教妖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