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内的气氛在那句“你可以走了”之后就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窒息的沉默之中。
时柚就那么举着那把擦拭得光可鉴人的惊鸿剑耐心地等待着。她在等,等眼前这个男人做出那个她早已预料到的唯一选择。
而谢星河则像是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剧烈的天人交战。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痛苦、挣扎、不舍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陌生情愫。
他看着眼前这个亲手将他从地狱里拉了回来的女人,又想起了她在青楼里那副肆意妄为的可恶模样。
他想起了她在面对受伤的小狐狸时那温柔得不像话的侧脸,又想起了她在面对师门时那充满了挑衅和恶劣的该死的微笑。
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地看懂过她。
她就像一个充满了矛盾的致命谜题,让他在不知不觉中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怎么,”时柚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缓缓地勾起了唇角,那笑容带着一丝她最擅长的恰到好处的讥讽,“谢大少侠这是……舍不得我这个魔教妖女了?”
这句话像一根最细的也最锋利的针狠狠地扎进了谢星河那颗本已混乱不堪的心脏里。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被戳中了心事后的狼狈恼怒。
“你休想!”
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一把从她手中夺过了那柄属于他的长剑。然后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就向着竹屋的门口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他的背影挺拔决绝,像一个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的骄傲英雄。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扇象征着自由的竹门时,他的脚步却又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她,紧紧地握着手中那柄冰冷的失而复得的惊鸿剑。
“爹,你说他会回头吗?”时柚在心里好整以暇地问741。
“会,”741那绿油油的毛毛虫身体在系统空间里笃定地蠕动了一下,“根据我的数据分析,他现在对你的‘情感依赖值’已经高达98%。除非他能亲手把自己的心给挖出来,否则他今天绝对走不出这扇门。”
果然,在经过了一场漫长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的沉默之后,谢星河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看着那个正靠在床边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戏谑表情看着他的女人,那双漆黑的眸子里褪去了所有的挣扎和犹豫,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不顾一切的近乎偏执的疯狂。
他将手中那柄象征着他身份和骄傲的惊鸿剑“哐当”一声扔在了地上。
然后,他一步一步缓缓地重新向着她走了回来。
他走到她的面前停下。
然后,在时柚那略带一丝惊讶的目光中,他缓缓地单膝跪了下来。
他仰起头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充满了乞求的虔诚姿态望着她。
“我不走了。”
他说声音嘶哑干涩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花柚,”
他第一次没有叫她“妖女”,而是叫了她的名字。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
“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知道,”
他伸出手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充满了恐惧的姿态轻轻地握住了她那只冰凉的柔软的小手。
“如果我现在走了,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所以,”
他将她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脸上,感受着那足以让他为之疯狂的独一无二的触感。
“别赶我走,好不好?”
“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我愿意为你放弃我的身份,放弃我的骄傲,放弃整个所谓的正道。”
“只要你能让我留在你的身边。”
整个竹屋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响。
时柚看着眼前这个将自己那颗纯情的心用一种最卑微的也是最真诚的姿态赤裸裸地捧到她面前,那双向来只充满了戏谑和算计的漂亮桃花眼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极其复杂的、像是动容一样的情绪。
但那丝情绪很快就被她用更深的也更冰冷的理智给彻底地压了下去。
她缓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然后,她站起身绕过他向着竹屋的门口走了过去。
谢星河的心瞬间就沉入了谷底。
他以为她还是要赶他走。
然而,时柚却只是走到了门口将那扇本已打开的竹门重新关上了。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那个还单膝跪在地上一脸错愕和茫然的男人,缓缓地勾起了唇角。
那笑容不再有任何的嘲讽和戏谑,只有一种仿佛被他那不顾一切的深情所感动了的无奈。
“傻子。”
她轻声骂了一句。
然后,她向他伸出了手。
“起来吧。”
“地上凉。”
那一瞬间,谢星河感觉自己那颗本已沉入深渊的冰冷的心,被一道最温暖的也最明亮的阳光给彻底地照亮了。
他像一个终于得到了神明垂怜的最虔诚的信徒,握住了那只向他伸来的柔软小手,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然后,他再也控制不住。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眼前这个独一无二的珍宝狠狠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将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里,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漂泊了许久的孤魂,嗅着她身上那股让他安心的熟悉香气,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般的低吟。
时柚没有推开他。
她只是安静地靠在他的怀里任由他抱着。
然后,她缓缓地伸出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缺乏安全感的大型犬一样,轻轻地拍了拍他那宽阔的坚实的后背。
两人就那么在那个充满了药香的安静竹屋里静静地相拥着,直到月上中天。
时柚才轻轻地推了推他。
“我饿了。”
“……好,”谢星河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了她,那张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傻气的幸福微笑,“我……我去做饭。”
“不用了,”时柚摇了摇头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今晚我们去个特别的地方。”
她拉着他来到了那个他们曾经都去过的月下的瀑布边。
她从怀里拿出了两壶早就准备好的桂花酒,将其中一壶递给了他。
然后,两人就那么并肩坐在那块光滑的冰凉的岩石上,看着头顶那轮皎洁的圆满明月和那条从天而降的、像银河一样璀璨的瀑布。
“时柚,”谢星河喝了一口酒,那辛辣的甘甜的液体像是给了他无穷的勇气,他侧过头看着身旁那个被月光镀上了一层圣洁银边的、美得不像真人的女人,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的语气一字一顿地清晰说道。
“我爱你。”
时柚闻言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寒星的、充满了爱意和执着的眸子,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很美很温柔,像昙花一现的最极致的梦境。
“我知道。”
她说。
然后,她主动地凑上前,在那双写满了不敢置信和欣喜若狂的漆黑眸子里,轻轻地印上了一个带着桂花酒香气的甜蜜的吻。
那一瞬间,谢星河感觉自己像是拥有了整个世界。
而在他们两人都未曾察觉到的空无一人的系统空间里,741那绿油油的毛毛虫身体正趴在虚拟的光幕前,看着那已经彻底爆表的红色的爱意值数据,用一种充满了复杂语气轻声呢喃道。
“闺女,鱼已经养肥了。”
“是时候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