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时柚就被一阵悉悉索索的穿衣服的声音给吵醒了。
她缓缓地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谢星河正背对着她,蹑手蹑脚地穿着那件他已经很久没有穿过的、象征着他正道少侠身份的干净白衣。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害怕会吵醒她一样。
“醒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谢星河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被抓包后的不好意思的赧然。
“我……我只是想早点起来收拾一下东西。”他有些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们今天不是要出发去嵩山了吗?”
“嗯。”时柚从床上坐起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声音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沙哑,“急什么?武林大会还有好几天呢。再睡会儿。”
“不行,”谢星河摇了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时柚从未见过的充满了期待和兴奋的光芒,“我……我已经等不及了。”
他等不及要带她去那个他曾经最熟悉也最想逃离的地方。
他等不及要当着他父亲和全天下人的面,堂堂正正地为她讨回一个公道。
他更等不及要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带着她彻底地离开这个充满了纷争和杀戮的江湖,去过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平淡而幸福的未来。
时柚看着他那副充满了傻气和天真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冰冷的、充满了嘲讽的嗤笑。但她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充满了纵容和宠溺的温柔微笑。
“好,”她说,“都依你。”
两人简单地吃了点东西,然后就开始收拾起了这个他们生活了近两个月的小小竹屋。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时柚的东西少得可怜,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些瓶瓶罐罐的毒药之外再无他物。
倒是谢星河像个即将远行的操心丈夫一样,将所有他认为时柚可能会用到的东西都仔仔细细地打包了起来。
他为她准备了最厚的披风,生怕山路上的风会冷到她。他为她准备了最充足的干粮和清水,生怕她在路上会饿到。
他甚至还将那只已经被他彻底驯服了的白色小狐狸也抱了过来,想让它在路上陪她解闷。
“不用了,”时柚看着那只正用一种极其依赖的眼神看着她的白色小狐狸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也很平静,“它不属于江湖。”
“它应该留在这里。”
说完,她伸出手最后一次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小狐狸那毛茸茸温暖的小脑袋。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着谷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吧。”
“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谢星河看着她那纤细决绝的仿佛对这里没有任何留恋的背影,心里没来由地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祥预感。
但他很快就将那丝不该有的情绪给彻底地压了下去。
他想她一定是太想为她的义父讨回公道了。
他快步追了上去,像往常一样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那只冰凉的柔软的小手。
“好,”他说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们回家。”
两人就那么手牵着手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出了那片将他们与世隔绝了近四个月的充满了毒瘴和回忆的药王谷。
当他们终于穿过那片淡紫色的瘴气呼吸到山谷外那第一口充满了尘土和阳光味道的新鲜空气时,他们也看到了那个已经在谷外苦苦地守了近两个月的熟悉身影。
是柳依依。
她和王师弟等一众正道弟子就那么呆呆地站在不远处的树林里,像一群被遗弃了的望夫石。
当他们看到那个他们日思夜想的熟悉身影终于从那片传说中有去无回的禁地里走出来时,所有人的脸上都瞬间就涌上了一股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
“师兄!”
柳依依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她发出一声充满了喜悦和委屈的夹杂着哭腔,像一只终于找到了主人的乳燕向着谢星河飞奔了过来。
然而就在她即将扑进那个她肖想了无数个日夜的温暖怀抱时,一道红色的充满了占有欲的身影却先她一步不紧不慢地挡在了谢星河的面前。
时柚松开了牵着谢星河的手。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像一只正在宣告着自己主权的慵懒而优雅的猫,将谢星河完完全全地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然后,她看着那个因为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而彻底僵在了原地的柳依依,缓缓地勾起了唇角。
那笑容很美很甜,却也充满了最极致的毫不掩饰的挑衅。
“柳姑娘,”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像一块裹着蜜糖的棉花糖,“好久不见啊。”
“你……”柳依依看着眼前这个比两个月前更加明艳也更加嚣张的妖女,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的默认了她的“保护”行为的师兄,那颗本已充满了喜悦的心瞬间就沉入了谷底。
“师兄,”她的声音颤抖破碎像是在泣血,“你……你为什么还和这个妖女在一起?”
“你是不是被她逼的?”
“你放心师兄!我们已经通知了师父!他老人家很快就会带人来救你了!”
谢星河听着柳依依那充满了关切和担忧的话语,那张英俊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感激,反而缓缓地沉了下来。
他从时柚的身后走了出来。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他再一次地主动地牵起了时柚的手,并且用一种充满了保护欲的姿态将她紧紧地护在了自己的身边。
“依依,”他看着那个已经彻底呆住了的青梅竹马的小师妹,声音冰冷而陌生像是在对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我再说一遍,我是自愿的。”
“而且,”他顿了顿将时柚的手握得更紧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不顾一切的疯狂爱意,“从今以后,她花柚就是我谢星河唯一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谁若是敢伤她一根汗毛。”
“就是与我谢星河为敌。”
“与我整个武林盟为敌!”
这几句话像几道最响亮的也最残忍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柳依依那张惨白的脸上。
她彻底地崩溃了。
“不……不可能……”她的身体晃了晃像是无法承受这个残酷的真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师兄……你疯了……你一定是被这个妖女给彻底地蛊惑了……”
“我没有疯。”
谢星河打断了她,那双曾经看着她时总是充满了温和和兄长般宠溺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厌恶。
“疯了的是你们。”
“是你们这些打着正道的旗号却做着最卑劣无耻的事情的、所谓的正道侠士!”
“我谢星河从今天起正式退出武林盟!”
“从此以后我与你们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说完,他不再看柳依依那张写满了绝望和痛苦的脸。
他拉着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安静地看着这场好戏的女人,转身就向着山下那条通往未知和未来的路上走了过去。
“师兄——”
柳依依在他们身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绝望嘶吼。
然而,那两个一红一白的决绝身影却连一丝一毫的停顿都没有。
他们就那么手牵着手缓缓地消失在了那片充满了阳光和尘土的崎岖山路尽头。
柳依依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了。
她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破碎的娃娃,发出了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她看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亲密背影,那双被泪水彻底模糊了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觉得她的师兄正在被那个该死的妖女一步一步地拉向一个万劫不复的永恒深渊。
而她却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