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天下武林的正道魁首。
三年一度的武林大会,便是在这云雾缭绕的、庄严肃穆的少林寺山门前,那片由巨大的青石板铺就而成的开阔演武场上举行。
这一日天光大好,演武场上人声鼎沸,旌旗招展。来自五湖四海的各大名门正派的掌门、长老和精英弟子们早已齐聚一堂。
他们或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或正襟危坐闭目养神,整个会场都笼罩在一种庄重而肃杀的氛围之中。
柳依依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裙,安静地坐在她义父武林盟主谢天行的身旁。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自从那日在药王谷外被谢星河用最决绝也最伤人的话彻底地断绝了所有关系之后,她整个人就变得沉默寡言,郁郁寡欢。
她想不通,那个从小就将她捧在手心里呵护备至的师兄,怎么会为了一个才认识了短短四个月的魔教妖女而变得如此冷酷无情,甚至不惜要与整个师门、与整个正道武林为敌。
“依依,”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失落,坐在主位上那个面容儒雅却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缓缓地开口了,“星河只是一时被那妖女蒙蔽了心智,等他想通了自然就会回来的。”
这个男人正是当今的武林盟主,谢星河的父亲谢天行。
他的声音很平很稳像一座无法被撼动的山,但只有离他最近的柳依依才能从他那紧紧地握着座椅扶手的、骨节发白的手上看出他内心那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的压抑怒火。
柳依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知道义父只是在安慰她,也只是在安慰他自己。
“爹,你说我们今天是不是有点太高调了?”时柚坐在离嵩山不远的一家客栈的二楼雅间里,一边悠闲地嗑着瓜子一边在心里和741闲聊。
“何止是高调,”741那绿油油的毛毛虫身体在系统空间里紧张地来回蠕动着,“简直就是在向整个正道武林宣战!闺女,我再跟你确认一遍,你真的准备好了吗?今天的武林大会可不是药王谷外那场小打小闹,那可是真正的龙潭虎穴啊!”
“放心,”时柚将最后一颗瓜子嗑完,拍了拍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在阳光下金光闪闪的庄严寺庙屋顶缓缓地勾起了唇角,“我最喜欢的就是闯龙潭虎穴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正坐在桌边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他那柄惊鸿剑的英俊男人,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星河,我们也该出发了。”
谢星河闻言抬起头。他看着那个穿着一身与周围所有正道格格不入的惹火红衣的女人,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充满了足以让任何一个女人都为之沉沦的温柔笑意。
“好。”
他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像往常一样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那只冰凉的柔软小手。
“别怕,”他将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给她传递着无穷的力量和勇气,“今天有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时柚看着他那双充满了信任和爱意的清澈眼睛,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和温柔。
当谢星河牵着那个穿着一身与整个会场都格格不入的妖冶红衣的时柚,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上那通往演武场的长长石阶时,整个原本还人声鼎沸的会场瞬间就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见了鬼一样落在了这对画风极其诡异的、充满了矛盾感的男女身上。
震惊、错愕、不解、鄙夷、愤怒……
各种各样的情绪在人群中疯狂地蔓延开来。
“那……那不是谢少侠吗?”
“他……他怎么会和那个魔教在一起?!”
“他疯了吗?!今天可是武林大会啊!他竟然敢把这个我们正道武林的头号公敌给带到这里来?!”
柳依依在看到那两个亲密地手牵着手的身影时,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就变得更加惨白了。
而主位上的谢天行在看到自己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竟然真的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时,他那张儒雅的不怒自威的脸上瞬间就笼罩上了一层足以将整个嵩山都彻底冻结的可怕寒霜。
“逆子!”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指着那个正拉着那个妖女一步一步向他走来的儿子,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
“你还知道回来?!”
谢星河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充满了敌意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他拉着时柚径直走到了礼台之下停下。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他父亲那充满了失望和怒火的、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的、也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的语气一字一顿地清晰说道。
“爹,我今天回来不是为了参加什么武林大会。”
“我是来为柚柚讨一个公道的。”
“公道?”谢天行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一个杀人如麻的魔教妖女有什么公道可言?!”
“她不是妖女!”谢星河打断了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偏执光芒,“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被你们所谓的正道给逼出来的!”
“你……”谢天行被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气得血气上涌,眼前阵阵发黑,差点就要当场气晕过去。
他指着时柚,手指情绪剧烈起伏而颤抖着。
“好,很好。”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最终的决定。他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痛心疾首的冰冷决绝。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他说,声音冰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现在立刻拔出你的剑杀了这个蛊惑你心智的妖女,然后跪下向在场的所有武林同道磕头认错,我就当今天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否则……”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最重的锤子狠狠地砸在谢星河的心上。
“我就当我谢天行从来没有生过你这个不忠不孝的逆子!”
整个演武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穿着一身白衣的挺拔的年轻身影上,等待着他的选择。
柳依依用一种充满了乞求和希冀的眼神看着他,她希望她的师兄能在最后关头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然而她注定要失望了。
谢星河在听完他父亲那充满了威胁和逼迫的最后通牒之后,非但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犹豫和动摇,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又带着一种与整个世界为敌的义无反顾的决绝。
他缓缓地松开了牵着时柚的手。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他往前走了一步,将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安静地看着这场好戏的女人完完全全地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他拔出了腰间那柄象征着他身份和骄傲的惊鸿剑,但剑尖指向的却不是他身后的时柚,而是他面前的他的父亲和他曾经誓死守护的整个正道武林。
“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鸦雀无声的演武场,“谁若是敢伤她一根汗毛,就是与我谢星河为敌。”
“今日有我在此,你们谁也别想动她。”
那一瞬间整个武林都为之哗然。
而在宾客席的角落里,那个从始至终都闭着眼睛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仙风道骨的武当派掌门清虚道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苍老眼睛里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充满了震惊或愤怒,只有一片洞察了世事无常的古井无波的平静和一丝对眼前这个陷入了情劫的痴儿的淡淡悲悯。
他静静地看着那个将妖女护在身后的决绝少年,又看了看那个从头到尾都一脸平静的、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的神秘红衣妖女。
然后对身旁的弟子用一种充满了过来人智慧的意味深长的语气轻声叹息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痴儿,痴儿啊……”
谢天行看着那个为了一个妖女不惜与自己刀剑相向的执迷不悟的儿子,那双威严的眼睛里被杀意所取代。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猛地拔出了自己腰间的、那柄象征着武林盟主权力的金色长剑。
“既然如此,”他的声音冰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那今日我就亲手清理门户!”
一场惨烈的无法避免的父子相残就这么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父子两人剑拔弩张即将动手的那一刻,那个一直被谢星河死死地护在身后安静得像个隐形人一样的红色身影,却突然动了。
她像一只最轻盈的也最致命的红色蝴蝶,悄无声息地从谢星河的身后闪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