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由时柚亲手制造出来的黑色浓雾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惊魂未定的正道群雄终于从那片毒雾中挣脱出来时,那个穿着一身惹火红衣的罪魁祸首早已不见了踪影。
只留下那高高的冰冷的礼台上,一具尚有余温的死不瞑目的尸体,和那个还保持着收剑姿态的、像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灵魂的绝望的白色雕塑。
“盟主!”
“爹!”
“师父!”
一瞬间,各种充满了悲痛和不敢置信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以柳依依为首的武林盟弟子们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们哭喊着向着礼台冲了上去。
而其他门派的掌门和长老们则在经历了一瞬间的震惊和慌乱之后,脸上渐渐地都浮现出了一种再也无法被掩饰野心的灼热光芒。
谢天行死了。
那个压在他们头上整整二十年的武林霸主,就这么以一种最荒唐也最屈辱的方式死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魔教妖女的手里。
这意味着武林盟群龙无首,这意味着整个江湖的权力格局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大洗牌。
而那个本应是第一顺位继承人的谢星河,此刻却像一个彻底坏掉了的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他的眼睛是空洞的,他的脸上是麻木的。
他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光都仿佛在刚才那个女人对他露出那个最残忍的嘲讽微笑的瞬间被彻底地抽干了,只剩下一片无尽的、冰冷的黑暗。
柳依依扑到谢天行的尸体旁痛哭流涕,她看着那个还像个傻子一样愣在原地的男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师兄!师兄你醒醒啊!”
“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爱的那个女人!她杀了师父!她杀了你爹啊!”
谢星河对她的哭喊充耳不闻,他只是缓缓地走到他父亲的尸体旁,跪了下来。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他只是伸出手像一个极其笨拙的孩子,试图去合上父亲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而他的头发就在这个充满了死寂和悲伤的无声过程中,一缕一缕地缓缓地失去所有的色彩。
黑色变成了灰色,灰色又变成了像雪一样刺眼的惨白。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玉面剑君就彻底地消失了。
“走火入魔……”
人群中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武当派掌门清虚道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着台上那个已经彻底变了一个人的少年,发出一声充满了惋惜的复杂叹息。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这孩子终究还是没能渡过自己的情劫啊。”
就在所有人都被谢星河这突如其来的可怕异变给彻底震住的时候,华山派的掌门岳不凡,悄悄地和旁边几个同样心怀鬼胎的掌门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然后,他才像一个被众人推举出来的代表一样站了出来,对着在场的所有武林同道朗声说道。
“哼,谢盟主尸骨未寒,他唯一的儿子又走火入魔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国不可一日无君,武林也不可一日无主!”
“我提议我们应该立刻选出一位新的、德才兼备的盟主来主持大局,带领我们剿灭魔教为谢盟主报仇雪恨!”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了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就激起了一片充满了贪婪的涟漪。
“岳掌门说得对!”
“我同意!”
“我也同意!”
一时间,整个演武场都陷入了一片充满了权力和利益的丑陋争吵之中。
柳依依看着眼前这充满了丑陋的一幕,又看了看那个跪在地上、一头白发的师兄。
她冲了过去,试图去唤醒他。
“师兄!你看看他们!师父尸骨未寒,他们就……”
然而,当她看到谢星河那双缓缓抬起的、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人的气息的空洞眼睛时,她从心底里升起一股真实的、彻骨的恐惧。
她突然意识到,她那个温柔的、善良的师兄已经彻底地死了。而眼前这个活下来的只是一个顶着她师兄皮囊的、可怕的怪物。
她再也无法忍受,像逃离一个怪物一样,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这个早已变得面目全非的、充满了血腥味的武林盟。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像个木偶一样跪在地上的白发身影动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他看着台下那些为了盟主之位而争得面红耳赤的所谓的名门正派,又看了看自己脚下那具正在一点一点变冷的父亲的尸体,他缓缓地勾起了唇角,露出了一个嘲讽的微笑。
然后,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那柄已经被他父亲的鲜血染红了的惊鸿剑,剑尖直指台下那个叫得最欢的华山派掌门岳不凡。
“你想当盟主?”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像一片没有重量的、从地狱里飘出来的羽毛,但落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却比任何惊雷都更令人心胆俱裂。
“可以啊。”
他笑了,那笑容残忍而嗜血。
“打赢我。”
“这个位置就是你的了。”
岳不凡看着台上那个浑身都散发着不祥的黑色气息的白发的怪物,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将那丝不该有的恐惧给压了下去。他想一个刚刚走火入魔的黄口小儿能有多大的本事?
于是,他拔出剑一跃而上礼台。
“好!”
“既然如此那岳某就来领教一下谢少侠的高招!”
然而他那句充满了豪情壮志的话还未说完,一道快到极致的白色剑光就毫无征兆地在他的瞳孔里一闪而过。
他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感觉自己的喉咙一凉。
“噗通——”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岳不凡那无头的尸体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在了谢天行的尸体旁。
整个原本还嘈杂不堪的演武场瞬间就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极致的恐惧和骇然。
他们看着那个正站在两具尸体中央的、一袭白衣一头白发的、宛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真正的剑魔,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大手给死死地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谢星河没有看地上那具新的尸体一眼。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不带任何感情的眸子扫视了一眼台下那些早已被他吓破了胆的所谓的武林同道。
然后,他缓缓地走到了那金色盟主宝座前。
他坐了下去。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感受着这由鲜血和背叛所换来的、至高无上的权力。
良久,他才缓缓地开口作为新任盟主的第一道命令。
“传我号令,”
“从今天起整个江湖所有门派所有帮会所有活着的喘气的东西,”
“都给我去找一个叫花柚的女人。”
“活要见人,”
他顿了顿,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一簇黑色的、充满了恨意和爱意的疯狂的火焰。
“死,”
“要见尸。”
那一刻,江湖上关于玉面剑君的传说彻底地结束了。
而一个全新的、充满了血腥和杀戮、关于白发剑魔为了追捕一个女人而变得越来越冷酷无情、杀人如麻的传说,才刚刚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