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断魂崖之巅的山路崎岖而陡峭。
凛冽的山风像无数把无形的锋利刀子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刮在人的脸上生疼。
谢星河就那么一个人提着那柄早已被染成了暗红色的剑,一步一步缓缓地向上攀登着。
他的脚步很稳很沉,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踩碎了一块沾染着过去甜蜜回忆的基石。
他那头在风中狂舞的雪色长发之下是一张俊美而麻木的脸。他那双漆黑的死寂的眸子里只倒映着一个身影,那个正站在悬崖之巅的、穿着一身比他心口的血还要刺眼的红衣的、他追杀了整整三个月的女人。
他恨她。
恨她入骨。
恨她用最天真的也最完美的伪装将他那颗高傲的纯粹的心骗到了手。
恨他在他最爱她最信任她的时候用最残忍也最无情的方式将他和他所有的信仰都彻底地碾碎践踏。
恨她让他从一个光风霁月的少侠变成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不人不鬼的白发剑魔。
可与此同时他也……爱她。
爱到了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病态的疯狂的地步。
在这追杀了她的漫长的三个月里,他没有一天是不想她的。
他想她在青楼里那副肆意妄为的可恶的模样。想她在面对受伤的小狐狸时那温柔得不像话的侧脸。
想她在月光下那孤独的充满了悲伤的剑舞。他甚至还想她在那个充满了药香的竹屋里那霸道的、却又带着一丝笨拙温柔的照顾。
这种爱恨交织的、足以将人的灵魂都彻底撕裂的情绪日复一日地啃噬着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让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让他变得越来越冷酷越来越疯狂。
自己已经病了,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而眼前这个正站在悬崖之巅的该死的女人就是他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病源。
只有找到她,杀了她,用最残忍的方式亲手结束掉她的生命,他或许才能从这场永无止境的、充满了痛苦和思念的噩梦中彻底地解脱出来。
终于,他踏上了那片被烈风吹得寸草不生的光秃秃的悬崖之巅。
他和她遥遥相对,中间只隔着不到十步的生与死的距离。
时柚看着那个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的熟悉又陌生的男人,那双向来只充满了戏谑和算计的漂亮桃花眼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情绪。
只可惜……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敌人。
“爹,”她在心里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问741,“你说他会怎么杀我?”
741那绿油油的毛毛虫身体在系统空间里紧张地缩成了一团。
“我……我不知道……”它的声音带着一丝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他真的会杀了你的。”
“是吗?”
时柚闻言非但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恐惧,反而缓缓地勾起了唇角。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又带着一种在生命最后时刻彻底放飞自我的美感。
“那正好。”
“我也早就玩腻了。”
谢星河终于在她面前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她,那双死寂的空洞的眸子里翻涌着浓稠如墨的、化不开的恨意和痛苦。
“为什么?”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这是他追杀了她三个月第一次和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他这三个月来在无数个不眠的深夜里反复地问了自己无数遍的唯一的问题。
时柚看着他那张因为极致的痛苦和不解而显得有些扭曲的俊美的脸,看着他那双还在徒劳地向她寻求着一个答案的可怜的眼睛。
她笑了。
那笑容残忍而美丽,像一朵开在黄泉路上的最妖冶也最无情的彼岸花。
“因为,”她声音很轻也很清晰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子将他那最后一丝可笑的幻想都彻底地剖开碾碎,“你挡路了啊,我的……正道少侠。”
“挡路……”谢星河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自作多情、可笑的独角戏。
原来他那不顾一切的、足以与整个世界为敌的深情,在她的眼里甚至都比不上一块碍事的、可以被随手一脚踢开的拦路的石头。
“呵呵……”
“呵呵呵呵……”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嘶哑破碎像一只被彻底逼疯了的绝望的野兽,在为自己那可悲的愚蠢的无可救药的爱情唱着最后的挽歌。
他笑着笑着眼角却缓缓地渗出了一滴滚烫的、黑色的、像血一样的泪。
然后,他缓缓地从怀里拿出了一个东西,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时柚在看到那个苹果的瞬间,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实的毫不作伪的错愕。
她看到谢星河当着她的面将那个曾经代表了他们之间所有“屈辱”、“心动”、“爱”与“恨”的充满了复杂回忆的苹果缓缓地举到了自己的嘴边。
然后,他张开嘴将它连皮带核都彻底地狠狠地嚼碎咽下。
他吃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咀嚼着自己那早已破碎不堪的心,又像是在吞噬着那段他曾经视若珍宝的、如今却只剩下无尽痛苦和屈辱的可笑过往。
在吃完最后一口之后,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死寂的眸子里已经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属于“爱”的痕迹了。
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杀意。
他缓缓地拔出了腰间那柄早已渴望着用她的鲜血来洗刷耻辱的、嗡嗡作响的惊鸿剑。
剑尖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寒光,直指时柚那颗他曾经最想用生命去守护的、如今却只剩下无尽恨意的心脏。
“既然如此,”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条已经彻底死去了的冰封的河流。
“那今天,”
“我们就做个了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