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安那句最后通牒,像一块投入了死水潭里的巨石,彻底地打破了断魂崖之巅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时柚看着他那双已经彻底被纯粹的杀意所填满的漆黑眸子,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柄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嗜血的冰冷寒光的惊鸿剑。
她知道今天他们之间已经再也没有了任何可以回旋的余地。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好啊。”
她缓缓地勾起了唇角,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又带着一种在生命最后时刻彻底放飞自我的、肆意的、疯狂的美感。
“我也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说完,她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她那空无一物的白皙手心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腰带里抽出一把通体赤红的、像一条正在吐着信子的致命毒蛇一样,薄如蝉翼的软剑。
那是她曾经的义父魔教教主花无涯留给她的唯一遗物——赤练,一把在江湖上与惊鸿齐名的、代表着邪道与杀戮的绝世凶器。
“爹,”她在心里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对741下达了最后的指令,“把痛觉屏蔽系统开到最大。”
741那绿油油的毛毛虫身体在系统空间里猛地一僵。
“闺女!你疯了?!”它发出了数据乱码般的惊恐尖叫,“你知不知道彻底屏蔽痛觉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将完全无法感知到自己身体的伤势!你不知道自己哪里中了剑,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在谢星河这种剑客面前,任何一个细微的失误都是致命的!你会因为无法判断伤势而做出错误的闪避,你会因为感觉不到疲惫而耗尽最后一丝内力!这样你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我知道。”
时柚的回答依旧平静。
“可是,爹,”她看着不远处那个一袭白衣一头白发的熟悉又陌生的男人,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闪过了一丝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如果连最后的这场戏都不能抛弃所有顾虑,进行最纯粹的、也是最疯狂的最后一搏的话。”
“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说完,她不再理会741的哀嚎。
她手腕一抖,那柄柔软的、像一条红色绸带的软剑瞬间就绷得笔直,剑尖在夕阳的余晖下反射出一点妖异的、令人心悸的红芒。
剑尖直指对面那个她亲手塑造出来的、最完美的、也最失败的作品——谢星河。
两人就那么在这片狭窄的、呼啸着凛冽罡风的、光秃秃的悬崖之巅遥遥相对。
一个一袭白衣一头白发,像一尊从万年冰川里走出来的没有感情的杀神。
一个一袭红衣一头黑发,像一朵在地狱的血池里盛开的充满了剧毒的妖花。
他们之间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下一秒,两道身影一道红一道白就像两道纠缠在一起的不死不休的闪电,带着毁天灭地的、足以将整个断魂崖都彻底掀翻的可怕气势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锵——”
一声刺耳的、令人牙酸的金属交鸣的巨响,像一曲最惨烈的也最悲壮的交响乐的第一个音符。
他们的剑都很快,快到了极致。
山下那些仰着头观看着这场神仙打架般的旷世决斗的武林人士们,甚至已经完全看不清他们两人的身影了。
他们只能看到在那片狭窄的、光秃秃的悬崖之巅,一红一白两道模糊的、像鬼魅一样的流光在不断地碰撞交错分离。
每一次碰撞都会爆发出一阵刺目的、令人不敢直视的火花。
每一次交错都会带起一串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凄美也格外刺眼的鲜红血珠。
他们的剑法也都很狠,狠到了极致。
他们都像是彻底抛弃了所有的防御和招架,他们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最纯粹的也是最疯狂的、以命搏命的同归于尽的打法。
他们都抱着要将对方彻底地毁灭的不死不休的决心。
他的每一剑都像是在质问在控诉在咆哮。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而时柚的剑则诡异刁钻,像一条最毒的也最滑不溜秋的毒蛇。
她的每一剑都像是在回答在嘲讽在挑衅。
——因为我乐意。
——因为你活该。
“锵!锵!锵!”
剑与剑的碰撞声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惨烈。
鲜血像不要钱一样从他们两人那不断增加的、纵横交错的伤口里涌了出来,染红了谢星河那本应纤尘不染的白衣,也染深了时柚那本就像血一样鲜艳的红裙。
他们都像是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样。
他们只是像两只真正的、被逼到了绝境的疯狂的野兽,用最原始也最残忍的方式在互相撕咬着伤害着毁灭着。
在交手上百招之后,他们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
谢星河那英俊的惨白的脸上布满了被时柚那诡异的剑气划出的细密血痕,他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着,他的呼吸也变得像破旧的风箱一样粗重而混乱。
而时柚的状况则更糟。
她毕竟不是谢星河这种开了挂的天命之子,她的内力早已在刚才那不要命的疯狂的对攻中消耗殆尽。
她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上此刻更是苍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一缕鲜红的刺目的血迹正从她那紧紧地抿着的殷红的唇角缓缓地溢了出来。
她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闺女!认输吧!再打下去你会死的!”741在她脑中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充满了哀求的哭喊。
时柚没有回答。
她只是用手胡乱地擦去了嘴角的血迹。
然后,她猛地提起了丹田里那最后一丝也是最精纯的内力。
她要发出那同归于尽的最后一击了。
而对面的谢星河在看到她那充满了决绝的眼神时,也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也同样将自己那早已濒临极限的身体里那最后一丝也是最强大的内力疯狂地汇聚到了手中那柄嗡嗡作响的惊鸿剑之上。
两人不约而同地拉开了个足以将彼此的杀意都蓄积到顶点的最后的距离。
然后,他们看着彼此那双眼睛,像两颗即将相撞的燃烧的流星,像两只即将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惨烈的一次撕咬的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