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凝固了。
断魂崖之巅那呼啸了千百年的凛冽罡风不知何时也悄然停歇了下来，只剩下一片死寂。
和那从时柚胸口不断涌出的温热鲜血滴落在冰冷灰白的岩石上所发出的、那细微的却又无比清晰的“滴答”声。
一声又一声，像一柄无形的巨大重锤狠狠地砸在谢星河那早已破碎不堪的心脏上。
“为……为什么……”
他终于从那足以将他整个人都彻底撕裂的巨大震惊和痛苦中找回了一丝颤抖的声音。
他看着那个被他亲手贯穿了心脏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一样的女人，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涌上了一片不敢置信浓稠血色。
“你明明……明明可以杀了我……”
“为什么……要收手……”
时柚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因为极致的痛苦和不解而变得有些扭曲的俊美的脸，看着他那双已经被一片疯狂的血色所彻底占据的漆黑的眸子。
然后，她缓缓地勾起了唇角。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脆弱的羽毛，却又带着一种他熟悉的微笑。
“杀你？”
她的声音很轻很弱像一缕随时都会消散在风中的青烟，每一个字都伴随着一口无法被抑制的鲜红的血从她的唇角缓缓地溢出。
“谢星河……你是不是太高看你自己了？”
“我花柚想杀的人还从来没有失手过。”
“我之所以会收手……”
她顿了顿，脸上那残忍的笑意愈发浓烈。
“只是因为……”
“我忽然觉得让你就这么痛痛快快地死了实在是太便宜你了。”
“像你这样天真的、愚蠢的、无可救药的傻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轻，像是在呢喃又像是在宣判。
“就应该带着这份亲手杀死了自己心爱女人的痛苦和悔恨中，孤独地像一条永远也无法得到救赎的野狗，活在这个冰冷的人间。”
“这样才有趣，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道最恶毒的也最残忍的诅咒狠狠地烙印在了谢星河那早已被撕裂得血肉模糊的灵魂之上。
他彻底地崩溃了。
“不……不是的……”
他看着那个口中还在不断地涌出鲜血的、却依旧在对他说着最残忍的话的女人，像一个犯了错的无助的孩子一样疯狂地摇着头。
“你骗我……你又在骗我……”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他想抽回剑，他想用尽自己所有的内力去堵住那个被他亲手制造出来的致命伤口。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动的那一刹那，一只沾满了血污的柔软小手却轻轻地覆上了他那只握着剑柄的大手。
“别动。”
时柚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双曾经充满了狡黠和火焰的漂亮桃花眼里此刻已经开始渐渐地失去所有神采变得有些涣散。
“这把剑是你的。”
“这道伤也是你留下的。”
“就让它这么留着吧。”
“至少这样我死的时候身上还能带着一点属于你的东西。”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像一把最重的锤子狠狠地砸碎了谢星河心中那最后一丝可笑的希望。
终于明白了。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爱过他。
她连死都只是为了能在他那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上再留下一道最深的也最无法被磨灭的永恒伤疤。
她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她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噗——”
又一口鲜红的血从时柚的口中猛地喷涌而出。
她的身体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了，像一片凋零的红色蝴蝶软软地向着那片冰冷的坚硬的岩石倒了下去。
然而预想中的冰冷的触感并没有传来，她落入了一个滚烫坚实的充满了她熟悉的雪松味道的怀抱。
他终究还是在最后一刻下意识地死死地抱住了她。
他将她那具正在一点一点变冷的柔软身体紧紧地箍在自己的怀里，像是在抱着一个即将破碎的、全世界最珍贵的独一无二的瓷娃娃。
“花柚……”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在泣血。
“别死……”
“我求求你……”
“别丢下我一个人……”
时柚靠在他那宽阔，却又在剧烈颤抖的怀里，感受着那从他胸膛里传来的那一声声充满了绝望和痛苦的擂鼓般的心跳，听着他那充满了乞求和卑微的破碎呢喃。
她缓缓地抬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地抚上了他那张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变得有些扭曲的俊美的脸。
然后，她缓缓地勾起了唇角，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却又充满了得逞的微笑。
她凑到他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轻得像一阵风一样的声音，说出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遗言。
“谢星河，你看，”
“最终，”
“还是我赢了……”
“你这辈子，”
“都别想，”
“再忘了我了……”
说完，她那只抚摸着他脸颊的冰凉的手无力地垂下。
那双曾经充满了狡黠和火焰的漂亮桃花眼里最后的一丝光也彻底地熄灭了。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死在了那个她亲手逼疯的、也是最爱她的男人的怀里。
“不……不……”
谢星河看着怀里那个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息的柔软的身体，感受着那正在一点一点变冷的熟悉温度。
他没有哭也没有嘶吼。
他只是呆呆地抱着她那具轻得像一片羽毛的柔软的尸体，缓缓地在那片被他们两人的鲜血彻底染红了的地面坐了下去。
任由那凛冽的刺骨的寒风将他那头雪白的长发和她那身殷红的衣裙吹得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山下那成千上万的武林人士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山巅之上那一红一白两道相拥在一起的、充满了悲剧和宿命感的静止的身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充满了悲伤和哀戚的悠长的狐鸣从药王谷的方向遥遥地传了过来。
像一首为这对爱恨交织的痴男怨女所奏响的、最后的也是最悲伤的挽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