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时柚是被窗外刺耳的汽车鸣笛声吵醒的。
宿醉般的疲惫感和一夜暴富后那不真实的兴奋感像两股矛盾的暗流，在她的身体里反复冲撞。
她挣扎着从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坐起身，看了一眼手机银行里那个多出来的六位数余额，一种荒诞不真实的割裂感油然而生。
但很快这种感觉就被更现实的压力所取代。
她想起今天是她新工作入职的第一天。
幻境游戏公司，总裁生活秘书。
一个听起来就高大上到不行、说出去能让所有同学都羡慕到眼红的职位！
而它的月薪更是达到了一个让时柚每次想起来都会在梦里笑出声来的天文数字——
整整八千块！还包六险一金！
对她这个刚从十八线小城市里走出来，上个月还在为了凑齐一千二的房租而焦头烂额的普通女孩来说，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一份工作了，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金饭碗！
她发誓，她一定拼尽全力地抱紧这个金饭碗！
时柚迅速洗漱完毕，从那个塞满了廉价衣物的破旧衣柜里，翻出了一套她为这次面试特意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最体面的衣服——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略显紧绷的牛仔裤。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因为兴奋和紧张而显得有些苍白的素面朝天的小脸，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了一个看起来无害的微笑。
很好。
一个小时后，当她站在那栋充满了未来感和科技感的、如同钢铁巨兽般耸立在城市中心的幻境集团总部大楼前时，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完美地切换成了一个初入职场的、紧张得像只鹌鹑的菜鸟模样。
“您好，我是今天来报道的生活秘书，时柚。”
“哦，是你啊，跟我来吧。”
人力资源部那位妆容精致的HR经理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在前面带路。
整个公司安静得可怕，只有键盘被飞速敲击的清脆“哒哒”声和偶尔响起的、压低了声音的专业术语讨论声在空旷的、充满了冷硬线条的办公空间里回响着。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一台台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脸上都带着一种被工作和压力反复打磨后的冷漠。
时柚跟在HR经理身后低着头，努力扮演着一个与这个高压环境格格不入的、紧张又无措的“异类”。
终于，她们来到了顶层。
整个顶层都是属于总裁的专属办公区域。当那扇厚重的、需要虹膜识别才能打开的玻璃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时，一股更压抑也更冰冷的气息迎面扑来。
总裁办外间坐着四个穿着统一的深色职业套裙的女人。
她们每个人都像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精英模特，妆容精致，气质干练，连一丝头发丝都梳理得一丝不苟。
她们就是总裁的秘书团。
在看到HR经理带着时柚这个“土包子”进来时，她们那正在飞速敲击键盘的手不约而同地停顿了一下。
四道充满了审视、不屑和一丝毫不掩饰的敌意的目光像四把锋利的手术刀，齐刷刷地落在了时柚的身上。
“陈助理，人我给你带来了。”HR经理将时柚领到了一个穿着一身合体西装的、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面前。
他就是总裁的首席特助，陈助理。
“嗯，”陈助理点了点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对时柚说，“时柚是吧？我是陈默。以后你的工作直接对我负责。”
“是……是的，陈助理。”时柚紧张得连声音都有些发抖。
“艾莉姐，小晓，你们过来一下。”陈默又对着不远处的两个秘书招了招手。
那个被称为“艾莉姐”的、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女人和另一个更年轻嘴角带着一丝讥诮的女孩“小晓”，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
“这位是时柚，新来的生活秘书，负责陆总的日常起居。”陈默介绍道。
“生活秘书？”小晓没忍住轻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我们总裁办什么时候还需要生活秘书了？陆总的日常起居不是向来都由他自己……”
“小晓！”艾莉姐用眼神制止了她后续的话。
陈助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但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意味。
“她的推荐信是董事长亲手签的。”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了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艾莉姐和小晓的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董事长？
那个早已退居二线，常年在美国养病，连公司的股东大会都只是线上出席的传说中的“太上皇”？
他竟然会为了这么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的女孩亲手写一封推荐信？
“为什么？”艾莉姐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陈助理的表情愈发微妙了。
“我听董事长助理那边说，”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什么惊天大秘密，“上周董事长一个人偷偷从医院溜出来去公园散步，结果低血糖犯了，晕倒在了路边。”
“是这个叫时柚的女孩刚好路过，不仅给他喂了糖水，还把他送到了医院，垫付了医药费，连姓名都没留就走了。”
“后来还是董事长让保镖调了公园的监控才找到了她。”
“董事长说他这辈子见多了趋炎附势的人，像时柚这样善良单纯、不图回报的女孩实在是太少了。”
“所以他做主让她来公司跟在陆总身边，希望能用她的阳光来中和一下陆总身上的阴郁。”
听完这段堪比都市童话般的、充满了巧合和戏剧性的故事，艾莉姐和小晓都陷入了长久的复杂沉默。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总裁办公室的门忽然无声地打开了。
整个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秘书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的机器人一样，立刻低下头假装认真地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
一道高瘦的、穿着一件最简单的没有任何LOGO的灰色连帽衫的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时柚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然后她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她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A市最年轻也最神秘的千亿总裁。
他很高，目测至少有一米八八。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近乎病态的冷白色。他有一头柔软的略带凌乱的黑色短发，鼻梁高挺，唇形很薄，颜色也有些过分的苍白。
他长得很好看，是一种充满了少年感的、干净又脆弱的、足以让任何一个女人都心生怜惜的漂亮。
但他的身上却散发着一股与他年龄和身份都极不相符的强烈生人勿近气息。
他全程低着头眼神躲闪，似乎不敢和任何人有视线上的接触。
他径直走到了陈默的办公桌前，将一份文件放在了桌上，然后用一种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陈默立刻起身恭敬地回答：“好的，陆总，我马上去办。”
做完这一切，陆景珩就准备转身逃回他那个安全的办公室里。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和不远处那个正呆呆地看着他的新来的生活秘书撞上了。
那一瞬间，时柚看到他那双漂亮像黑曜石一样干净的眸子里，飞快闪过一丝她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受了惊吓。
又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然后，他就像一个误触了高压电的人一样猛地移开了视线。
他甚至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因为就在刚才视线交汇的那一刹那，一股陌生、无法被理智解释的酥麻电流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尾椎骨窜上了他的大脑。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的身体在他最讨厌也最排斥的现实世界里，对一个他第一天见面的麻烦女人，可耻地产生了反应。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冒犯的恐慌和烦躁。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在即将关上门的前一秒，他停下脚步侧过头，对紧跟在他身后的陈默用一种极低的声音吩咐道。
“让她……离我远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