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踏入总裁办的那一刻起,就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气氛比昨天还要诡异。
艾莉姐和小晓看她的眼神里,那股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嫉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怜悯和幸灾乐祸的复杂情绪。
那感觉,就像在看一只即将被送上实验台,却还对此一无所知的小白鼠。
而那个本该只负责对接工作的陈助理,今天却破天荒地,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了她的桌上。
“这是陆总的详细个人喜好和禁忌清单,”陈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语气平淡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今天下班前背下来。明天早上我会抽查。”
时柚愣了一下,接过了那份堪比毕业论文还厚的文件。
她随手翻了翻。
“陆总喝的咖啡,必须是产自牙买加蓝山的顶级咖啡豆,手工研磨,水温必须精确控制在87摄氏度,甜度不能超过三分之一糖。”
“陆总穿的衬衫必须由专人手洗,熨烫时不能留下任何一丝褶皱,连袖口的折痕都要保持在三厘米。”
“陆总有严重的洁癖,不喜欢和任何人有肢体接触,尤其是女人。所有靠近他的人,身上的香水味都不能超过一米……”
时柚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多达上百条的堪称变态要求,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听起来高大上的生活秘书职位,月薪八千却始终招不到人了。
这哪里是招秘书,这分明是招一个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全能型保姆,外加一个能忍受精神虐待的受气包。
“怎么,”陈默看着她那副有些呆滞的表情,声音冷了半分,“有问题?”
“没……没有,陈助理。”时柚立刻回过神来,“我……我一定会努力背下来的。”
“最好是。”陈默丢下这句话,就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时柚看着手里的卖身契,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看来这个金饭碗也不是那么好端的啊。
她正准备开始她那苦逼的背诵工作,总裁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就突然响了。
是她桌上的那一部。
整个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秘书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用一种既紧张又期待的目光看向了她。
时柚的心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只带着一丝颤抖的手按下了免提键。
“陆总?”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那个熟悉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才缓缓地响了起来。
“咖啡。”
他就只说了这两个字。
“好……好的,陆总!我马上去!”时柚立刻像一只被按了开关的弹簧兔子一样,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连声音都因为紧张而有些破音。
挂断电话,她立刻拿起那本厚厚的喜好清单,像一个即将奔赴考场,临时抱佛脚的差生一样。
一边往茶水间跑,一边飞快地翻阅着关于咖啡的那一页。
“牙买加蓝山……手工研磨……87度水温……三分之一糖……”
她嘴里念念有词手忙脚乱地,在那个堪比专业咖啡店的、摆满了各种设备的茶水间里,折腾了起来。
总裁办外间,小晓看着她那副笨手笨脚,仿佛下一秒就要把那台价值六位数的咖啡机给弄爆炸的模样,忍不住对旁边的艾莉姐幸灾乐祸地低声吐槽。
“艾莉姐,你说她这次能撑几分钟?”
“我猜,最多两分钟。”艾莉姐的语气充满了笃定,“陆总对咖啡的挑剔程度,堪称变态。公司里除了陈助理还没有第二个人,能泡出让他满意的咖啡。就她?”
而茶水间里,时柚在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差点把自己的手都给烫了之后,终于端着一杯看起来还算像模像样的美式咖啡,走了出来。
她端着那杯生死状,走到了那扇紧闭的总裁办公室门前。
“进。”
依旧是那个冷冽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时柚推开门,走了进去。
今天的陆景珩,没有再穿那件充满了少年感的连帽衫。
他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的手工西装,鼻梁上,也架上了一副更显斯文和疏离的金丝边眼镜。
他正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低着头看着电脑屏幕,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他身上那股社恐的气息,似乎被这身昂贵的西装给完美地掩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强大的、也更令人不敢靠近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时柚的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她总觉得今天的陆景珩和昨天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她只能将这种奇怪的感觉,归结于自己昨晚没睡好产生了幻觉。
“陆……陆总,您的咖啡。”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杯咖啡放在了他桌子的左手边一个不多不少刚好三十厘米的位置。
这是那本喜好清单上,明确标注最安全的距离。
顾淮安没有立刻去碰那杯咖啡。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隔着薄薄的镜片落在了时柚的身上。
那视线很冷,比昨天还要冷。
但除了冷之外,时柚还从里面读出了一丝她完全看不懂极其复杂的,像是探究又像是……烦躁的情绪。
时柚被他看得浑身汗毛倒竖,心里一阵发毛。
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可以确定自己今天绝对没有招惹他啊。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
顾淮安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端起了那杯咖啡,放到唇边轻轻地抿了一口。
然后,他的眉头就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狠狠地拧了起来。
“砰!”
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被他毫不留情地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褐色的液体和白色的杯壁,在垃圾桶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时柚的心也跟着狠狠地颤了一下。
“太甜了。”
他看着她声音冰冷像是在宣判,“重做。”
“……是,陆总。”
时柚低着头转身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五分钟后,她端着第二杯咖啡走了进来。
这一次,她特意只放了四分之一糖。
顾淮安尝了一口,再次扔进了垃圾桶。
“太烫了。”
“……是,陆总。”
又过了五分钟,她端着第三杯咖啡走了进来。
这一次,她严格地用温度计测量了水温。
顾淮安尝了一口再次扔进了垃圾桶。
“咖啡豆,磨得太粗了。”
“……”
时柚看着那个坐在办公桌后,来回刁难着她的男人终于忍不住了。
她在心里将这个龟毛又变态的男人的祖宗十八代,都挨个问候了一遍。
但她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委屈巴巴的,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她就这么来来回回地,折腾了整整一个上午。
直到,她端着第七杯咖啡,再次走进办公室时。
顾淮安才终于在尝了一口之后没有再把它扔进垃圾桶。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出去吧。”
时柚如蒙大赦。
她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让她快要窒息的办公室。
而在她身后顾淮安看着她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其实依旧不合他口味的咖啡。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他只知道从昨天开始,他的世界就变得一团糟。
晚上的网络世界很简单,只有柚子那甜美的声音,能抚平他所有创伤,和一种守护的平静。
可今天,现实世界里那个名叫时柚的女人,却像一个无法被删除的病毒程序,强行入侵了他的感官,将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
他不喜欢她那副总是怯懦的样子,不喜欢她那种仿佛随时都会被吓哭的脆弱感。
可他该死的身体却不这么想。
他清晰地记得,昨天在办公室里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的心脏。
他记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栀子花一样的干净香气仿佛钻进了他的感官里挥之不去。
这是一种失控。
一种他最厌恶也最恐惧的、被现实世界里的陌生事物所侵扰的失控。
所以他想刁难她想折磨她想用这种方式,来向自己证明他身体的反应是错的,是荒谬的。
他想通过这种方式让她知难而退主动离开,让他那个失控的世界,重新回归安全和秩序。
可当她真的被他折磨得眼眶通红,像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小动物时,他那颗本应感到目的达成的心,却又莫名地升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心软。
他烦躁地将杯中那杯其实依旧不合他口味的咖啡一饮而尽。
那苦涩带着一丝不正常甜味的液体滑过他的喉咙落入胃中。
却丝毫无法抚平他心里那股因为这该死的,失控的矛盾而愈发汹涌的狂躁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