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柚在古镇的咸鱼生活过得比她想象的还要惬意。
没有了催命般的电话,没有了无处不在的监控,更没有了那个喜怒无常的疯子一样的男人。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尾终于挣脱了渔网重新回归了大海的鱼,自由且自在。
而林森那个阳光开朗的民宿老板也依旧锲而不舍地每天都准时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他会像一个最尽职尽责的田螺姑娘一样悄无声息地帮她修好那个吱呀作响的旧篱笆。
他也会在她百无聊赖的午后抱着一把有些年头的旧吉他坐在她的桂花树下为她弹唱着那些充满了江南水乡韵味的温柔的民谣。
他甚至还会开着他那辆半旧不新的二手吉普车载着她去到古镇周边那些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风景绝美的深山里看日出看云海。
他对她的好不掺杂任何的利益和算计,纯粹得像山涧里那清澈见底的泉水。
时柚虽然依旧对他没有任何的男女之情,但她却渐渐地习惯了他的存在。
习惯了每天早上推开门就能看到他放在门口的还冒着热气的早餐。习惯了每天下午在昏昏欲睡的阳光里听着他那不算专业却很动听的吉他声。
习惯了在他对自己说起那些充满了少年气的关于“环游世界”的梦想时脸上露出的那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松惬意的微笑。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或许就这样在这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和一个简单干净像太阳一样温暖的男人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也挺好。
然而她忘了,她是一只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以玩弄人心为乐的蝴蝶,而她的宿命注定了她永远都无法真正地拥抱阳光。
A市“幻境”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自从时柚从那张由他亲手布下的天罗地网里人间蒸发之后,陆景珩就彻底地变成了一座行走的冰山。
他比以前更沉默也更可怕了。
他将自己二十四小时都关在了那间冰冷的充满了高科技的作战室里,不眠不休。
他像一个最偏执也最疯狂的赌徒,红着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张巨大的几乎覆盖了整个国家的地图。
他动用了他所能动用的所有力量,金钱人脉甚至是一些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灰色的手段。
他让陈助理以幻境公司的名义在全国所有省市的最主流的媒体上都投放了那则充满了兄寻爱妹的虚伪的“寻人启事”。
他甚至还高价雇佣了国内最顶尖的由退役特种兵组成的私家侦探团队,让他们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进行地毯式的排查。
他就不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能从他手心里彻底消失的人。
然而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依旧杳无音信。
那个女人就像一滴融入了大海的水珠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整个幻境公司都笼罩在了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之下。所有员工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不小心就成了自家那位喜怒无常的暴君的出气筒。
只有陈助理看着自家老板那日益消瘦的、几乎要被那股疯狂的执念给彻底吞噬的模样,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陆总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转机却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悄然而至。
这天下午一个在江南古镇旅游的年轻的摄影爱好者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布了一组他最新拍摄的名为《水乡梦》的风景照。
其中一张是他无意中抓拍到的。
照片的背景是古镇那充满了江南韵味的白墙黛瓦的悠长小巷,一个穿着简单的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连衣裙的女孩正提着一个装满了新鲜蔬菜的菜篮子从巷子的另一头缓缓走来。
她没有看镜头,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慵懒的惬意的、仿佛对整个世界都毫不在意的微笑。
那微笑很淡,却美得像一幅被岁月精心晕染开的绝美的水墨画。
这张照片很快就在网络上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轰动,无数网友都在下面惊为天人地评论着。
“卧槽!这是什么神仙颜值?也太美了吧?”
“求地址!求偶遇!我要去这个古镇!我要去见这个小姐姐!”
而这张在网络上被疯狂转发的照片也终于在半个小时后通过幻境公司那堪比天眼的、全网人脸识别系统被精准地推送到了陆景珩的面前。
当他看到那张让他日思夜想辗转反侧、几乎要将他彻底逼疯的熟悉的脸时,他那双因为长期熬夜和焦虑而变得有些浑浊的、布满了血丝的眸子里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簇亮得惊人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他找到了。
他终于找到她了。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
“备车!备飞机!”
他想立刻就飞到那个该死的古镇,然后将那个不知死活的、竟然还敢在外面笑得那么开心的女人给抓回来。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出办公室的那一刹那,他的脚步却又猛地顿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重新坐回了那张冰冷的充满了金属质感的电竞椅上。
他看着屏幕上那张笑得一脸无辜一脸岁月静好的小脸,眼底那簇刚刚才燃起的名为希望的火焰缓缓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深沉也更可怕的冰冷的黑暗。
不。
不能就这么去见她。
太便宜她了。
他要先看着。
他要像一个躲在暗处的、最耐心的幽灵一样先好好地看一看,他这只好不容易才飞出了笼子的不听话的小蝴蝶在没有他的日子里到底过得有多么的潇洒多么的“快活”。
然后再在她最幸福最得意、最以为自己已经彻底逃离了掌控的时候,亲手将她那双漂亮的脆弱的翅膀给一根一根地折断,让她再也飞不起来。
于是第二天,古镇那家位置最好也最昂贵的、名叫“云水间”的临河客栈二楼那间正对着时柚家小院的房间就悄无声息地住进了一个新的客人。
一个穿着一身黑衣戴着黑色鸭舌帽和黑色口罩的充满了神秘气息的男人。
他从不出门也从不和任何人交流。
他就只是每天都坐在那个正对着窗户的位置,手里举着一个高倍的军用级的望远镜,像一个最变态也最痴迷的偷窥狂一样日复一日地监视着对面那座小小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了那个该死的、像只苍蝇一样天天围着她转的阳光帅气的民宿老板。
他看到了他是如何殷勤地为她送去亲手做的饭菜。
他看到了他是如何抱着吉他坐在她的桂花树下为她弹唱着那些他听不懂却该死的刺耳的民谣。
他甚至还看到了她在听着那些民谣时脸上露出的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轻松惬意的微笑。
嫉妒。
像一株由地狱深渊里生长出来的最恶毒的、带着剧毒尖刺的藤蔓在他的心底里疯狂地滋生蔓延,将他那颗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给缠绕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彻底地撕裂。
他那双握着望远镜的骨节分明的手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嫉妒而爆出了一根根狰狞的青筋。
他那颗本就已经因为长期的失眠和焦虑而变得脆弱不堪的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地拉伸到了即将崩断的临界点。
他知道自己快要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