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宫的庭院里歌舞升平。
几十个从教坊司里精挑细选出来的身段最婀娜的舞姬正舒展着水袖,为那高坐在软榻之上的、整个大燕王朝最尊贵的公主献上那支名动京城的《霓裳羽衣舞》。
几十个舞姬舒展着水袖,像一群被困在琥珀里的、色彩斑斓的蝴蝶,徒劳地扇动着华丽的翅膀。
但软榻上的时柚却只是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停下。”
她懒洋洋地开口了。
声音是属于少女的清脆娇憨,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置喙的骄纵。
乐声戛然而止。
舞姬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没新意,”时柚言简意赅地评价道,“跳来跳去都是这些,本公主看腻了。”
她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群苍蝇。
“撤下去吧。”
“是,殿下。”
舞姬们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庭院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下一个。”时柚又说。
很快宫里最顶级的杂耍班子就被战战兢兢地带了上来。
胸口碎大石,口中喷火,高空走钢丝……
那些惊险刺激的表演确实让她那黯淡的眸子稍微亮了一下。
但那点微末的兴趣也在那块被反复砸了七八次的石板和那口被反复喷了十几次的火焰之后消磨殆尽了。
“就这些?”她皱着眉,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能不能来点更新鲜的?”
班主吓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小的们……小的们实在是江郎才尽了啊!”
“废物。”
时柚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再次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滚蛋。”
杂耍班子也如蒙大赦地退下了。
时柚看着空荡荡的庭院,心里的那股无聊感非但没有被排解,反而因为这两次失败的尝试而变得更加浓重了。
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眼睛又亮了一下。
她对着身旁的管事大太监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脸色大变的命令。
“去,把雪山给本公主牵过来。”
“雪山”是西域小国在一年前进贡给皇帝的一头珍贵无比的纯白色孟加拉虎。皇帝因为喜欢它通体雪白的毛发赐名雪山,并特意在昭阳宫的后院为它修建了一座小型的山林作为时柚的“宠物”。
“殿……殿下,”大太监吓得声音都变了,“那……那可是猛兽啊!万一伤了您……”
“废什么话?”时柚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本公主就是要看它!快去!”
“是……是……”
很快在一群胆战心惊的驯兽师的牵引下,那头体型硕大、威风凛凛的百兽之王就被带到了庭院中央。
时柚看着它那充满了野性的金色瞳孔和那身雪白的不带一丝杂色的华丽皮毛,终于感到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有趣。
她指了指庭院里那些正在花丛中飞舞的蝴蝶,用一种充满了期待的语气命令道。
“雪山,去,给本公主扑只蝴蝶回来。”
然而那只平日里连狮子都敢搏杀的猛虎今天却不知为何也显得有些懒洋洋的。它只是抬起眼皮懒懒地瞥了一眼那些飞舞的蝴蝶,然后就直接趴在了草地上打起了盹,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时柚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了。
她看着那只趴在地上和她一样无聊的老虎,终于连最后一丝搞事的兴致都没有了。
她像一条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咸鱼一样重新躺回到了那张铺了七八层顶级锦被的软榻上。
她的人生从出生起就站在了权力的顶端。她拥有着全天下最好的东西,享受着所有人最卑微的讨好。
但也因此她的人生也无聊到了极致。
因为她想要的任何东西都能轻而易举地得到。而一个没有任何挑战和意外的人生,对她这种天生就觉得平淡等于“酷刑”的人来说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就在她躺在院子里的软榻上百无聊赖地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看起来年纪已经很大了的、头发花白的老嬷嬷端着一碗冰镇的莲子羹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殿下,消消气,喝碗莲子羹解解暑吧。”
这个老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也是当初照顾过时柚生母的、唯一还留在宫里的人。因此她说话比其他人要多几分底气。
时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接过那碗莲子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老嬷嬷看着她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笑着说。
“殿下可是又觉得宫里的游戏都玩腻了?”
时柚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那不如老奴教您一个我们江南那边传下来的新游戏?”
“哦?”时柚终于来了点兴致,“什么游戏?”
“不是什么游戏,”老嬷嬷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回忆的慈祥微笑,“是一首我们家乡的古老小调。”
“我们那里的人说这首小调很神奇。心情不好的时候唱一唱就能变得开心,睡不着的时候唱一唱就能安然入睡。”
“传说啊这首小调连天上的神明听了都会被安抚呢。”
“有这么神奇?”时柚被她勾起了好奇心。
“殿下您听听就知道了。”
说着那个来自江南的老嬷嬷就用她那苍老的、带着一丝吴侬软语腔调的嗓子轻轻地哼唱了起来。
那是一首时柚从未听过的曲调,简单却又带着一丝能安抚人心的歌谣。
像晚风,像流水,像母亲在耳边最温柔的呢喃。
时柚听着听着竟然真的觉得自己那颗因为无聊而变得烦躁不堪的心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她甚至还跟着学了起来。
她的记性很好学得也很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她就已经将那首古老的江南小调学得有模有样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高亢的通传,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虽然年近半百但依旧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在一群太监和宫女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参加陛下,”
“平身吧。”
正是当今大燕王朝的皇帝,也是将时柚宠得无法无天的父亲。
“昭阳!”
人还没到他那充满了宠溺和无奈的声音就先传了过来。
“朕听说你今天又把宫里的舞姬和杂耍班子都给折腾了一遍?你这丫头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嘴上虽然说着责备的话但那双眼睛里却写满了对这个小女儿的毫不掩饰的宠爱。
时柚看着这个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在自己面前那副慈父的模样心里只觉得更加无聊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
“免了免了,”老皇帝看着她这副装模作样的乖巧模样哪里还舍得责备她?
他连忙上前亲自将她扶了起来,语气里充满了宠溺,“在父皇面前就不用讲究这些虚礼了。”
时柚这才顺势重新站直了身体,然后像一只找到了主心骨的小猫一样亲昵地抱住了他的手臂,开始撒娇。
“父皇,宫里实在是太无聊了!那些东西我早就看腻了玩腻了!”
“好好好,”老皇帝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举手投降,“那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说出来,父皇都给你找来!”
时柚闻言,那双本已黯淡的眸子,忽然亮了一下。
“真的吗?”
“什么东西,父皇都能,为我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