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看着自己那双本已黯淡的眸子,忽然亮了起来的小女儿,心里顿时一软。
他以为她又要像往常一样,跟他讨要什么西域的宝石或者东海的明珠。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只要她开口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要想办法,为她摘下来的准备。
“那是自然!”他哈哈大笑,用一种充满了帝王豪气和慈父宠溺的语气,一挥手,“只要我大燕王朝有的,只要是父皇能给的,就没有你不能要的!”
然而,时柚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彻底愣住了。
她没有提任何要求。
她只是从软榻上跳了下来,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跑到他的身边,然后,像小时候一样亲昵地抱住了他的手臂,仰起那张漂亮的小脸用一种带着一丝心疼的、软糯的语气撒娇道。
“那父皇,你陪我用膳吧。”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了他眼底那片,因为长期操劳国事而产生的、淡淡的青黑色。
“您看您,都瘦了,肯定又没有好好休息。”
“我让御膳房给您做最喜欢吃的,那道佛跳墙好不好?”
那一瞬间,他所有的疲惫和烦躁,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治愈了。
“好……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甚至都有些微微泛红,“都依你!都依你!今天下午,父皇哪里都不去了,就陪着我的昭阳好好地用膳!”
那天下午,时柚确实陪着老皇帝用了一顿极其温馨的午膳。
她表现得像一个最贴心孝顺的女儿,亲自为他布菜盛汤,甚至还把自己最喜欢吃的桂花糕都让给了他,直把老皇帝哄得龙颜大悦,当场就又赏了她好几个装满了奇珍异宝的箱子。
然而到了晚上,当昭阳宫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时,时柚一个人躺在那张巨大的空旷沉香木大床上。
看着那些被她随手扔在地上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赏赐,心里那股熟悉的无可救药的无聊感,又一次像潮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了。
哄父皇开心确实能让她获得片刻的成就感,但这种成就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只能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很快就又恢复了那令人窒息的死水般的平静。
不行,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小翠,”她对着床边那个正在为她掖被角的最贴身的大宫女忽然开口问道,“你说宫外是不是比宫里要好玩多了?”
小翠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回答:“那是自然。宫外的世界天大地大,有说书的有唱戏的,还有各种各样我们宫里没有的新奇小玩意儿呢。”
“那……”时柚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地亮了起来,“我们偷偷溜出宫去玩怎么样?”
“噗通——”
小翠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殿下!我的好殿下!这话可千万不能乱说啊!”
“这皇宫戒备森严,没有陛下的旨意任何人都不能随意出入!要是被发现了那可是要杀头的啊!”
“杀头?”时柚撇了撇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真没意思。”
但随即她又想起了下午父皇那句“什么都给你找来”的承诺。她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个计谋得逞的微笑。
偷偷溜出去确实很麻烦,但光明正大地走出去不就行了?
第二天一大早,时柚就兴致勃勃地跑去御书房“请安”,实则是去兑现昨天的“承诺”。
看着女儿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娇憨模样,老皇帝最终还是没能抵挡得住。
“罢了罢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了一块象征着“如朕亲临”的龙纹玉佩塞到了她的手里,“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而且必须让禁军统领亲自带队保护你!”
“谢谢父皇!父皇你最好了!”
时柚如获至宝地将那块还带着皇帝体温的玉佩紧紧抱在怀里,脸上露出了一个像小狐狸一样狡黠的微笑。
她带着一大队浩浩荡荡的宫女太监和禁军侍卫出宫了。
她先是去了京城里最热闹的朱雀大街,像个刚从笼子里被放出来的鸟儿一样对所有东西都充满了好奇。
她买了街边老奶奶做的糖画,只舔了一口就嫌太甜随手赏给了旁边的小翠。
她又去了京城里最大的绸缎庄,将里面所有最新款的料子都包了下来,准备回去给她的那只白老虎“雪山”做几件新衣服。
她甚至还闯进了京城里最有名的瓦舍,饶有兴致地听了一段说书先生讲的关于“前朝忠臣沈家满门忠烈”的评书。
然而这种新鲜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半天的功夫,时柚就再次感到了那种熟悉的无可救药的“无聊”。
她发现宫外的世界虽然看起来比宫里要热闹得多,但本质上却没有任何区别。
所有的人在看到她那块象征着皇权的龙纹玉佩时都会立刻换上一副和宫里那些宫女太监们一模一样的、充满了敬畏和讨好的卑微嘴脸。
而一个所有人都对你卑躬屈膝的世界,又有什么“有趣”可言呢?
时柚意兴阑珊地提前结束了这场“无聊”的出宫之旅,回到了那座更无聊的皇宫里。
她遣散了所有人,一个人在那座大到夸张的空旷皇宫里漫无目的地闲逛着。
她路过了御花园,看到了那些开得正盛的名贵牡丹,只觉得俗气。
她又路过了武场,看到了那些正在操练的禁军侍卫,只觉得粗鲁。
她像一个巡视着自己领地的百无聊赖的女王,对所有的一切都提不起任何兴趣。
最终她停下了脚步,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块还带着余温的龙纹玉佩,撇了撇嘴。
“真没意思。”
她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御书房。她要去把这块令牌还给她的父皇。
当她走到那座她平时最不爱来的、充满了威严和压迫感的御书房前时,却被门口的太监给拦了下来。
“殿下,陛下正在与沈督主议事。”
时柚闻言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像个赌气的孩子一样直接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一副“我就在这里等”的倔强模样。
一道穿着猩红色蟒袍的身形修长的身影从门内缓缓地走了出来。
时柚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她看到那个男人在走出来后对着门内微微地躬了躬身,似乎是在向她的父皇行礼告退。
连她那个眼高于顶的全天下最尊贵的父皇都亲自将他送到了门口,还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带着一丝“倚重”和“忌惮”的复杂语气对他说。
“沈爱卿,此事就全权交由你来办了。”
那个男人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不卑不亢却又带着一丝属于“奴才”的恰到好处的恭敬。
“请陛下放心,”他说,“奴婢定不辱命。”
“嗯,”皇帝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又像是“无意”中提了一句,“朕听说你最近和兵部尚书走得很近?”
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寂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就又恢复了正常。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惶恐”和“委屈”。
“回陛下,兵部尚书的长子前几日在东厂当值时不慎摔断了腿。奴婢只是代您前去探望一番,以示皇恩浩荡罢了。”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原因又顺便拍了一下皇帝的马屁。
“哦?是吗?”皇帝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那倒是辛苦爱卿了。”
“为陛下分忧是奴婢的本分。”
沈寂尘再次恭敬地躬了躬身。
“陛下若无他事,奴婢先行告退。”
“嗯,去吧。”皇帝挥了挥手。
得到了皇帝的许可,沈寂尘才缓缓地直起身。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保持着面对皇帝的姿态,一步一步小心地倒退着走出了御书房的门槛。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退出了御书房,那扇厚重的门被外面的小太监轻轻地关上,他才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一瞬间,时柚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个不属于这个凡尘俗世的、由美玉和冰雪雕琢而成的“仙人”。
他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容貌昳丽,肤白如雪,唇色殷红,拥有一张比她宫里任何一个舞姬都还要精致漂亮的脸蛋。
但他身上的气质却是冰冷的阴鸷的,像一把藏在刀鞘里的最锋利的刀。
他走得很慢,姿态雍容优雅,像一只正在自己领地里巡视的美丽孔雀。
周围的那些太监和侍卫在看到他时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将头埋得更低了。
时柚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仿佛会发光的男人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他在看到时柚时,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奴婢,见过昭阳殿下。”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琴弦悦耳至极。
但他那双抬起来的狭长的丹凤眼在看着她时却是一片冰冷的、看死物般的漠然。
他甚至还对着她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堪称“温和”的微笑。
然后才缓缓地直起身,目不斜视地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她看着那个连一个多余眼神都吝啬于给她的清冷孤傲的背影,非但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愤怒和屈辱,反而心脏因为挑战欲的情绪而剧烈地狂跳了起来。
她那双早已黯淡下去的眸子重新燃起了将整个世界都点亮的骇人光彩。
她缓缓地勾起了红唇,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有趣的恶劣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