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落在顾淮安的眼里,却重得像一座轰然倒塌的山。
将他过去几个月里,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步步退让,所有的自我催眠,以及他那颗好不容易才从冰封中解冻的、滚烫的心,都压得粉身碎骨。
整个宴会厅,依旧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堪称年度最精彩的神级反转,给震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像一群在看戏的木偶,张着嘴,瞪着眼,表情呆滞地,看着舞台中央那三个形成了诡异三角关系的人。
江澈在被时柚亲完之后,那张干净漂亮的脸蛋上,瞬间就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但还是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被爱人当众官宣”的、害羞又幸福的男朋友的角色。
而时柚,则在完成这个充满了表演性质的吻之后,松开了手。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了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像一座石雕般的男人。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但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却已经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曾经伪装出的爱意,只剩下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残忍的、看好戏般的漠然。
“哦,对了,顾总,”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用一种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的语气说道,“差点忘了跟您说一声,我已经向人事部,提交了辞职申请。”
她顿了顿,欣赏着顾淮安那张本已惨白的脸上,又褪去了一层血色。
然后,她缓缓地,从自己那只精致的手包里,拿出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打印得整整齐齐的A4纸。
“这是您之前送给我的,所有礼物的清单,”她将那张纸递给了不远处,那个和所有人一样,已经彻底傻掉了的陈助理,“我已经让人估过价了,总价值,大概在三个亿左右。”
她的红唇,勾起一个绝美的、却又无比恶劣的弧度。
“麻烦陈助理,帮我把这些东西,全都处理掉吧。记得,要找个靠谱的二手商,别让他们压价太狠。”
“至于卖掉的钱,”她像是思考了一下,“就直接,打到我辞职报告上,留的那个银行账户里就行了。”
“毕竟,这可是我这几个月来,辛辛苦苦加班挣来的呢。”
她故意将“加班”两个字,咬得又重,又充满了暧昧的、侮辱性的意味。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剧毒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顾淮安那颗本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上。
将他最后剩下的一丝尊严和理智,都烧成了灰烬。
如果说,之前的那个吻,是将他打入了地狱。
那么,现在这句话,就是将他钉在了地狱的第十八层,永世不得超生。
周围的宾客们,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终于反应了过来。
然后,整个宴会厅,就像一颗被投入了深水炸弹的鱼塘,瞬间彻底炸开了锅!
“我的天呐!我听到了什么?她要把顾总送的礼物全都卖掉?!”
“三个亿!她居然说得这么云淡风轻!这个女人,她根本就不是人!”
“这已经不是拜金了,这是诈骗!是赤裸裸的诈骗!”
“太可怕了……顾总这次,是真的看走眼了,居然被这种女人,骗得团团转。”
鄙夷,嘲讽,同情,幸灾乐祸……
各种各样的目光,像无数根锋利的针,从四面八方,刺向了舞台中央那两个依旧站得笔直的人。
温晴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她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出荒诞的、充满了黑色幽默的戏剧。
她甚至开始有些分不清,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江澈,和那个满眼都是算计的时柚,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而陈助理,则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斤的清单,脸色,比他家老板,还要难看。
他想说点什么,想为自家老板挽回一点颜面。
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时柚,已经不想再演下去了。
她走上前亲密地挽住了江澈的手臂,然后,对着在场所有目瞪口呆的宾客,露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胜利者的微笑。
“各位,很抱歉,打扰了大家的雅兴。”
“我和我男朋友还有约会,就先走一步了。”
“祝大家,今晚玩得开心。”
说完,她就那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挽着那个她花钱雇来的男朋友,像一个刚刚打赢了一场漂亮战役的、骄傲的女王一样。
昂首挺胸地,头也不回地,向着宴会厅的出口,潇洒地走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哒哒”声,清脆利落又充满了无情的意味。
每一步,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顾淮安那颗已经停止了跳动的心脏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随着那道绝情的背影,移动着。
直到彻底地,消失在了宴会厅的大门外。
整个世界,仿佛才终于,从那场荒诞的、令人窒息的戏剧中,恢复了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回到了那个还单膝跪在地上的、像一座被全世界遗弃了的雕塑般的男人身上。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求婚的姿态,一动不动。
那枚价值连城的、巨大的钻戒,还静静地躺在他面前那个打开的丝绒盒子里,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而冰冷的光,像一个巨大的、充满了嘲讽的笑话。
没有人敢上前。
也没有人敢出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等待着这位被当众羞辱了的、A市的帝王,接下来,会做出怎样毁天灭地的反应。
然而,什么都没有。
没有暴怒,没有嘶吼,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在长久的、令人心悸的死寂之后。
顾淮安只是缓缓地动了。
他垂下眼,看了一眼面前那枚可笑的钻戒,然后,伸出手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动作,“啪”的一声,将盒盖轻轻地合上了。
然后,他将那个盒子随手扔在了地上。
像是在扔一件,再也用不上的垃圾。
最后,他才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因为下跪而起了些微褶皱的西装,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个被全世界看了笑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充满了同情和看好戏的目光,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他那双原本还燃烧着爱意和期待的、深邃的眸子里,所有的光都在那一刻,彻底地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无机质的、令人从心底里感到恐惧的、死寂的平静。
那一刻,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站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那个有血有肉的顾淮安。
而是一个,从地狱深处归来的、没有任何感情的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