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柚那句发自肺腑的赞叹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沈寂尘那颗充满了猜忌和怀疑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正用“崇拜”亮晶晶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小公主。
看着她那张因为吃到了美食而显得心满意足的小脸,他那颗在阴谋和算计中浸泡了二十多年,早已变得比石头还要坚硬的心第一次产生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诡异的松动。
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
这个被养在深宫里被保护得太好的不谙世事的小东西真的就只是一个头脑简单。
除了吃喝玩乐之外什么都不懂的草包?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被遏制了。
他缓缓地收回了自己那充满了审视和压迫感的目光,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微笑。
“殿下谬赞了。”
这场充满了杀机和试探的鸿门宴,就这么在时柚那天衣无缝的傻白甜演技之下有惊无险地落下了帷幕。
早餐过后沈寂尘并没有立刻送时柚回宫,而是以“殿下昨夜受了惊吓不易挪动需在臣府上静养几日”为由直接派人进宫向皇帝告了个假。
老皇帝虽然心里对这个权倾朝野的阉宦充满了忌惮,但表面上却依旧对他恩宠有加,听闻只是静养便也准了。
于是时柚就这么名正言顺地开始了她在督主府的软禁生活。
沈寂尘为她安排了府里最大也最奢华的一间院落,院子里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风景甚至比她在昭阳宫的寝殿还要雅致几分。
他还派了十几个府里最机灵的侍女和太监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地伺候着她。
美其名曰静养,实则彻头彻尾的监视。
他依旧没有完全相信她。
他要用这种方式将她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仔仔细细地观察她的一举一动,直到彻底确认她真的只是一个无害的草包。
而时柚则将计就计,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并且将一个“骄纵任性、无法无天”的作精公主演绎得淋漓尽致。
第一天,她嫌弃院子里的花颜色太素不好看,一声令下就让下人们连夜将满院的兰花都换成了她最喜欢的开得最艳丽的牡丹。
第二天,她又嫌弃府里的厨子做的菜味道太重吃不惯。沈寂尘竟然真的就为了她一个人从宫里请来了御膳房的总管专门为她一个人做饭。
第三天,她觉得无聊想听戏。沈寂尘就直接将京城里最有名的一个戏班子整个都请进了府里搭台唱戏只为博她一笑。
她就像一个被宠坏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在这座充满了肃杀和阴谋的督主府里肆意地作天作地。
而沈寂尘则对她的所有无理要求都采取了纵容和默许。
他每天都会在处理完那些公务,之后来到她的院子里,然后像一个没有感情的观众一样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看着她是如何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折腾”他府里的下人。
他看着她因为一点小事就发脾气,看着她因为得到了一个新奇的小玩意儿而笑得眉眼弯弯。
看着她像一缕不受控制的充满了生命力的阳光强行地照进了他这个早已腐烂发臭的阴暗扭曲的世界里。
他那颗早已被仇恨和算计填满了的死寂的心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习惯了这种吵闹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无聊”。
这天深夜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时柚因为白天玩得太累很早就睡了。
而隔壁书房里那个本应在处理着东厂密报的男人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回响着的都是白天时柚强迫他陪她一起看那些在他看来无聊透顶的才子佳人话本子时那副兴致勃勃的亮晶晶的模样。
他正烦躁地揉着眉心准备将这些不该有的多余的情绪都压下去的时候。
隔壁那间属于时柚的卧房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带着一丝梦呓般,不成调的哼唱声。
那是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曲调简单却又带着一丝奇异,仿佛能安抚人心的力量的歌谣。
像晚风,像流水,像……像他那早已模糊不清的遥远童年记忆里他那出身江南的母亲在哄他睡觉时曾经在他耳边轻轻哼唱过的那首江南小调。
沈寂尘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猛地站起身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歌声很轻断断续续像是在说梦话,但每一个音调都像一把带着魔力的钥匙精准地插进了他那颗早已被仇恨和冰雪层层封锁起来的最柔软的心房里,然后缓缓地转动。
他那颗早已死寂了二十多年的心竟然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间冰冷的充满了杀意的书房里站了多久,直到隔壁的歌声彻底停了下来。
他才缓缓地回过神。
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狭长的丹凤眼里第一次掀起了足以将人彻底淹没的滔天巨浪。
他发现自己好像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不该将这个充满了意外和变数危险的女人留在自己的身边。
因为他那颗早已准备好与这个腐朽的王朝一同沉入地狱的肮脏的心,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渴望起了那片不属于他的温暖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