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晚在时柚的房外听到了那首江南小调之后,沈寂尘就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他依旧是那个白天里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依旧是那个在处理东厂事务时能决定上百人生死的冷酷活阎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颗早已被仇恨武装起来的心好像出了一点问题。
他开始频繁地失眠。
一闭上眼他脑海里浮现出的不再是二十年前那场灭门惨案,而是一个穿着明黄色宫装的骄纵任性,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的鲜活的小公主。
他甚至还会在批阅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走神,然后不受控制地想起她昨天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来折腾他府里的下人。
想起她因为吃到了喜欢的点心而眯起眼睛的满足模样。
最可怕的是他的身体也开始出现了异常。
只要那个女人一靠近他,只要她那双亮晶晶的杏眼一看着他,他的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种完全超出了他掌控的感觉让沈寂尘第一次感到了恐慌。
他活了二十六年,人生从六岁那年开始就只剩下复仇。他早已习惯了将自己当成一台为了复仇而存在的精密机器。
可现在这台机器好像出故障了。
他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就是他中毒了。
一定是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公主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对他下了什么能扰乱人心智的奇毒。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被遏制了,他眼底的杀意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了起来。
但他没有立刻去找时柚算账,因为他没有证据。
而且他那颗大脑告诉他,在没有彻底弄清楚自己中的到底是什么“毒”之前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于是,在一个深夜,他秘密地派人将那个他目前唯一个敢在他面前说真话的聪明人请到了自己的府上。
——太医院新晋女医苏清越。
当苏清越提着药箱走进那间充满了肃杀之气的沈寂尘的书房时。
她看到的就是一个脸色比平时还要苍白几分 眼底带着浓重青黑,看起来有些虚弱的九千岁。
“民女见过督主。”她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不必多礼,”沈寂尘坐在主位上抬了抬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坐。”
他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本座最近身体有些不适。”
“请苏女医为本座诊一诊脉。”
苏清越闻言眼底闪过了一丝了然的笑意,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药箱里拿出了一个柔软的脉枕放到了桌上。
“请督主伸手。”
沈寂尘将自己那只骨节分明却又冰凉得不带一丝人气的修长的手放了上去。
苏清越伸出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脉搏上,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窗外不知名的秋虫在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沈寂尘看着眼前这个正闭着眼为自己诊脉的神情专注的女人,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复杂的审视。
他知道这个女人很聪明,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
她和宫里那些只知道趋炎附势的蠢货不一样,她的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超脱于这个时代之外的独特灵魂。
所以他才敢让她来,因为他知道只有她或许能看出他中的到底是什么“毒”,也只有她敢对他说实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沈寂尘都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苏清越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收回了手,那张向来平静的清秀小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混杂着原来如此和看好戏的玩味表情。
“怎么样?”沈寂尘的声音有些急切。
“督主,”苏清越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您府上最近可是养了什么有趣的宠物?”
沈寂尘的瞳孔猛地一缩,他那双漆黑的眸子瞬间就变得锐利如刀。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清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看穿一切的通透,“只是提醒督主一句。”
“有些宠物看起来虽然无害又有趣,但养久了可是会噬主的。”
她说完就不再卖关子直接给出了自己的诊断结果。
她看着眼前这个权倾朝野杀人如麻却在感情这方面单纯得像一张白纸的男人,用一种极其专业的冷静的语气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道。
“督主您放心。”
“您没有中毒。”
她顿了顿看着他那双因为她这句话而变得愈发困惑和危险的眸子,缓缓地勾起了唇角给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您这不是病。”
“是心病。”
“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
“督主,您这不是中毒,您这是……动了心。”
那一瞬间整个书房的空气都仿佛被彻底抽干了。
沈寂尘就那么呆呆地坐在原地像一尊被雷电劈中了的石化雕塑。
他那张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俊美如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龟裂的空白和不敢置信的表情。
动了凡心?
他?
对那个骄纵任性胸无点墨除了那张脸之外一无是处的草包公主?
怎么可能?!
这简直是全天下最荒谬的笑话!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因为极致的震惊和羞愤而瞬间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他想反驳想呵斥想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为她刚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言论付出代价。
但是当他对上苏清越那双平静的清澈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时,他所有到了嘴边的反驳的话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的心在告诉他,这个女人说的是真的。
他那颗早已被仇恨冰封了二十多年的肮脏的心,真的为了那个不该动心的人可耻地动了。
沈寂尘的脸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比冰还要冷比雪还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