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厂大牢回来之后时柚就好像真的大病了一场。
她一连三天都闭门不出水米未进,整个人都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消瘦了下去。
昭阳宫里愁云惨淡,所有宫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自家这位平日里虽然骄纵,但至少还算有活力的公主殿下,不会就这么一病不起。
小翠更是急得天天以泪洗面。
只有时柚自己知道她不是病了,她只是在思考,在消化,在重新评估她眼前这个已经彻底失控了的“游戏”。
她躺在那张柔软的空旷的沉香木大床上,脑海里反反复复回响着的都是三天前在那个充满了血腥和绝望的牢房里看到的画面。
谢星河那被穿透了琵琶骨的血肉模糊的肩膀和沈寂尘那充满了病态满足的冰冷的愉悦的微笑。
那一刻她才终于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她和沈寂尘根本就不是一类人。
沈寂尘他却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活在地狱里以仇恨为食以鲜血为饮的“恶鬼”。
她以为自己是在玩弄他,殊不知在他眼里她和那个被他随意折磨的谢星河并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他无聊时可以随意拿捏的“玩具”。
唯一的区别是他对她这个玩具比对其他的要多几分病态的耐心。
这个认知让时柚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不受控制的“愤怒”。
她昭阳公主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人当成过玩具,她才是这个游戏里唯一的玩家,她才是那个可以随意决定玩具生死的唯一主宰。
第四天清晨,在所有宫人惊喜的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那位“病”了三天的公主殿下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挑剔食物或者大发脾气,她只是平静地用完了早膳,然后换上了一身最素净的也是最不起眼的湖蓝色的宫装。
“殿下您……您这是要去哪儿啊?”小翠看着自家这位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的公主有些困惑地问。
“去司礼监。”时柚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啊?”小翠更困惑了,“还……还去找那个沈督主啊?”
“嗯,”时柚点了点头,那双本已黯淡了几天的杏眼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冰冷的锐利的光,“本公主要去救人。”
她要去救谢星河。
倒不是因为她对他有什么特殊的感情,而是因为谢星河是她亲手拉进这场游戏的。
也是因为她才会被那个疯子折磨成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她可以不在乎一个工具人的死活,但她绝对不能容忍自己亲手挑选的工具被别人肆意地损毁。
于是从那天起整个皇宫的人都看到了一幕极其诡异的画面。
那位向来骄纵任性无法无天的昭阳公主殿下竟然一改往日的作风,开始放下身段天天亲自跑到那座阴森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司礼监门口堵人。
她每天都在那里从清晨一直等到日暮,风雨无阻。
她什么都不做也不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像一块最执着的望夫石。
这副“为爱痴狂”的模样很快就又成了整个京城最新的也是最热门的八卦。
所有的人都在感叹英雄难过美人关,就连那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也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位公主殿下那充满了深情的锲而不舍的“攻势”。
然而只有时柚自己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她演给别人看的一场更逼真的“戏”。
她根本就一次都没有见到过沈寂尘。
那个男人就像一条最狡猾的泥鳅总能在她即将“堵”到他的时候从各种她意想不到的侧门或者暗道里悄无声息地溜走。
他在刻意地躲着她,在晾着她,在享受着这种看着她为他痴狂,为他等待的病态满足感。
在连续被放了七八次鸽子之后时柚终于彻底地失去了耐心。
她知道单纯的“堵”已经没用了。
于是她换了一种更直接也更有效的方式。
她将那个她宫里最擅长追踪和隐匿的也是最不起眼的小太监叫到了自己的面前。
“小路子,”她看着他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干别的了。”
“你就给本公主干一件事。”
“日夜不停地给本公主盯着沈寂尘。”
“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所有的一切本公主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是,殿下。”
那个名叫小路子的小太监虽然心里害怕得要死,但也不敢有任何违抗。
从那天起一张由昭阳宫秘密织就的看不见的“网”就悄无声息地笼罩在了那个自以为掌控着一切的九千岁的头顶上。
第一天风平浪静,沈寂尘除了上朝和处理公务之外哪里都没去。
第二天依旧风平浪静。
直到第三天深夜,那个一直表现得循规蹈矩的九千岁终于露出了他的狐狸尾巴。
子时刚过一顶极其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布小轿就从督主府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抬了出来,然后一路向着城东的方向行去。
小路子远远地跟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然后当小路子看清那座宅院门口挂着的灯笼上那个龙飞凤舞的“王”字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兵部尚书王允之的府邸!
沈寂尘竟然在深夜秘密地拜访了当朝的兵部尚书!
而且这一待就待了整整一夜!
直到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那顶青布小轿才又悄无声息地从王府的后门抬了出来返回了督主府。
当小路子将这个足以让整个朝堂都为之震动的惊天的情报带回到昭阳宫时,时柚正坐在窗前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碗刚刚才温好的燕窝粥。
她听完小路子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玉碗。
然后她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即将亮起的天空缓缓地勾起了红唇,脸上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充满了“有趣”意味的微笑。
她知道她终于抓到了,抓到了那条最狡猾的也是最致命的毒蛇的真正的“七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