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被挂断了。
那句如同情人呢喃般温柔又残忍的“轮到我了”，还在时柚的耳边，反复回响。
VIP候机室里，一片混乱。
旅客们因为航班的突然取消，正围着地勤人员，大声地质问和抱怨。
而江澈，则是一脸茫然和担忧地看着她，不知道刚才那通电话，到底是谁打来的，又说了些什么。
时柚没有时间去理会这一切。
在挂断电话的那一瞬间，她那颗因为失控而短暂慌乱的心，就以一种超乎常人的速度，迅速地冷静了下来。
恐惧，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情绪。
尤其是在，面对一个已经彻底疯了的、掌控着整个城市的男人的时候。
“走！”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住还愣在原地的江澈的手腕，拉着他就往外冲。
“时柚，我们去哪儿？”江澈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满脸困惑。
“分开走，”时柚的语速极快，像是在下达命令，“你现在立刻去买一张离开A市的、最早的火车票，去哪儿都行。
然后，换掉你的手机卡，忘掉所有和我有关的事情。我们两个，从来没有认识过。”
“可是……”
“没有可是！”时柚打断了他，她从包里，拿出了一张银行卡，塞进了他的手里，“这里面有五十万，密码是六个八。算是……我付给你的遣散费和封口费。”
她知道，顾淮安的目标，只有她一个。
江澈这个工具人，只要消失得够快，就不会有任何危险。
说完，她不再看江澈那张写满了震惊和不解的脸，松开手转身毫不留恋地，融入了机场混乱的人潮之中。
她像一条滑不溜秋的鱼，利用人群的掩护，迅速地离开了航站楼，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
“爹，立刻规划出城的最优路线，”她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在心里，冷静地对741下达指令。
“我要知道，在不使用任何需要身份信息的交通工具的前提下，离开A市需要多长时间。”
741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数据乱码般的急促。
“晚了！闺女！已经晚了！顾淮安启动了A市的天网系统！全市超过三百万个高清摄像头，已经全部联网！
他的后台，正在用最顶级的人脸识别算法，对你进行实时追踪！你现在的位置，每隔三秒，就会被他刷新一次！”
时柚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了路边那个闪烁着红点的、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玻璃箱里。
而顾淮安，就是那个正坐在箱子外面，用一种冰冷的、欣赏的目光，注视着她一举一动的、唯一的观众。
“不仅如此！”741的声音，几乎要崩溃，“全市的出租车、网约车系统，都接到了临时指令，拒绝搭载任何符合你体貌特征的、没有身份证明的单身女性！
所有的交通工具也都在半个小时前，增加了二次人工核验！闺女……我们……我们被彻底锁死在这座城市里了！”
时柚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顾淮安这是要玩一出“瓮中捉鳖”的好戏。
他并不急着，立刻抓住她。
他要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一样，看着她，在这座他亲手打造的、巨大的囚笼里。
是如何地东躲西藏，是如何地挣扎求生，是如何地，一点一点，被耗尽所有的力气和希望。
他要享受这个过程。
享受这种，将她彻底掌控在鼓掌之间的、病态的快感。
接下来的两天，时柚过上了她任务生涯中，最狼狈的一段逃亡生活。
她不敢住任何需要登记身份的酒店。
她只能用身上仅剩的、为数不多的现金，在那些龙蛇混杂的、不需要任何证件的城中村里，租一间最廉价、最破旧的出租屋。
她白天不敢出门，只能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缩在那个阴暗潮湿的房间里。
只有到了深夜，她才敢戴上帽子和口罩，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一些最简单的面包和水。
可即便如此，那张无形的大网，依旧在不断地收紧。
她租住的那个城中村，开始有越来越多的、穿着制服的警察，以“清查外来人口”的名义，挨家挨户地进行排查。
街边的电子广告牌上，也开始滚动播放着一则“寻人启事”。
启事上，是她那张笑得一脸无辜的、漂亮的证件照。下面写着：
时柚，女，22岁。
于三日前与家人失联，疑似被人拐骗。其兄长，心急如焚，愿出一百万，征集任何有效线索。
“兄长？”
时柚看着那则寻人启事，气得差点笑出声来。
他甚至，连一个合理的、可以将她禁锢在身边的身份，都替自己想好了。
“闺女，不能再待下去了！”741在她脑中，发出了最后的警告，“这个区域的排查范围，正在以扇形，向我们这里逼近！最多还有三个小时，我们就会暴露！”
“我知道。”时柚的声音，平静无波。
她知道，单纯的躲藏，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想要破局，就必须，兵行险着。
“爹，”她看着窗外那片被霓虹灯染得血红的夜空，缓缓地，开口说道，“还记得，我们上次在系统商城里，看到的那个S级的、数字幽灵程序吗？”
741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闺女！你疯了？！那个程序，需要消耗掉我们这次任务所有的积分！
而且，它有百分之三十的失败率！一旦失败，我们的系统，会立刻被天网反向锁定，到时候，我们就真的，连一丝一毫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也比坐以待毙强。”时柚的眼神，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搏一把。赢了，我们海阔天空。输了，大不了，就跟他同归于尽。”
741沉默了。
良久，它才用一种带着视死如归的语气，大喊道。
“好！听你的！爹陪你一起疯！”
深夜，在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里。
时柚将所有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她的眼前，浮现出一片只有她能看见的、由无数蓝色数据流构成的虚拟光幕。
“数字幽灵程序，启动！”
“正在尝试入侵A市户籍管理系统……防火墙等级SSS+……正在进行暴力破解……破解进度10%……30%……70%……警告！检测到反向追踪！30秒后，我们的物理位置将被锁定！”
“爹！加速！”
“正在超负荷运转！CPU温度过高！警告！警告！”
虚拟光幕上，红色的警报，疯狂地闪烁着。
时柚的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就在倒计时，即将归零的那一刹那。
“叮——”
一声清脆的、如同天籁般的提示音，在她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破解成功！已成功植入数字幽灵！我们有十五分钟的、绝对安全的隐身时间！”741的声音，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别废话！立刻生成一个全新的、天衣无缝的假身份！”
“正在生成……生成完毕！新身份：张薇，女，23岁，来自邻市的游客，无任何不良记录。所有证件信息，已同步至全国户籍网络！”
“很好。”
时柚立刻起身，将自己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干净。
然后，她戴上那副早就准备好的、土气的黑框眼镜，将一头妩媚的卷发，扎成了一个最普通的马尾。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待了两天的、临时的狗窝，然后推开门，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要去赶早班飞机的游客一样，从容不迫地，走了出去。
她叫了一辆网约车，直奔A市国际机场。
一路上，畅通无阻。
凭借着那个天衣无缝的假身份，她顺利地，换取了登机牌，通过了安检，甚至，还悠闲地，在免税店里，给自己买了一支最新款的口红。
一切，都顺利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走到了登机口，看着窗外那架即将带她逃离这座囚笼的、银白色的飞机。
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广播里，响起了开始登机的提示。
时柚拿起自己的登机牌，随着人流，走向了那条象征着“自由”的廊桥。
然而，就在她的脚，即将踏上廊桥的前一秒。
几道高大的、穿着统一黑色西装的、面无表情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冰冷的人墙，将她的去路，彻底堵死。
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用那种看着“已捕获猎物”的、冰冷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她。
时柚的脚步，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的心，也随着那扇缓缓关闭的登机门，一点一点地，沉入了最深的、不见天日的、名为“绝望”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