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围的人流,依旧在涌动。广播里,依旧在播放着航班信息。窗外的飞机,依旧在缓缓滑行。
但这一切,在时柚的感官世界里,都变成了一片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眼前这几道高大的、如同铁塔般、散发着冰冷气息的身影。和他们身后,那条被彻底堵死的、通往自由的廊桥。
“怎么会……”
她在心里,用一种近乎失声的、充满了不敢置信的颤抖声音问741。
“我们的数字幽灵,不是应该万无一失的吗?他……他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741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数据崩溃般的茫然。
“我不知道……闺女,我真的不知道……系统,根本没有发出任何警报。我们的假身份,也没有被识破。这一切……这一切都不符合逻辑……除非……”
除非,顾淮安根本没有依靠那套冰冷的、依靠数据的天网系统。
他依靠的,是一种比任何高科技,都更可怕,也更无法预测的东西。
——一个疯子,对他的猎物,那深入骨髓的、野兽般的直觉。
就在时柚的脑海里,掀起惊涛骇浪的时候。
眼前那几道如同人墙般的黑衣保镖,忽然像摩西分海一样,恭敬地、无声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一道修长的、挺拔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脏上的身影,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
依旧是那身剪裁完美的、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依旧是那副斯文禁欲的、闪烁着冰冷光泽的金丝边眼镜。
但时柚却敏锐地察觉到,眼前的这个顾淮安,和三天前的那个他,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说,三天前的他还是一座正在积蓄能量的、即将喷发的火山。
那么此刻的他,就是一座已经彻底喷发完毕的、只剩下死寂和毁灭的、冰冷的死火山。
他瘦了。
短短三天,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一样,清瘦了一大圈。
眼窝深陷,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让他那张本就俊美得极具攻击性的脸,更添了几分颓废的、破碎的、令人心悸的病态美感。
唯一不变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深不见底的眸子,依旧是那么的黑,那么的沉。
像两个足以将人的灵魂都彻底吸进去的、旋转的黑洞。
他就那么,一步一步,穿过人群,穿过那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停下脚步、纷纷侧目的旅客,最终,走到了时柚的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近到,时柚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雪松和烟草味道的、熟悉的冷香。
“好玩吗?”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在撒哈拉沙漠里,被烈日暴晒了三天三夜后,发出的、破碎的悲鸣。
“这几天的……捉迷藏游戏。”
时柚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疲惫和疯狂的脸,那双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的眼睛,心脏,没来由地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将那丝不该有的、多余的情绪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她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漆黑的眸子,脸上,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尽挑衅的、也是极尽恶劣的笑。
“还行吧,”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小刀子。
“就是住的地方,不太好。A市的城中村,又脏又乱,蟑螂比我的拳头还大。下次,顾总您要是再想玩这个游戏,能不能提前,把场地布置得高级一点?”
她以为自己的这番话,会再次激怒他。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顾淮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正在进行着最后一次、也是最徒劳的、滑稽表演的小丑。
“说完了?”
他问。
“还没,”时柚的笑容愈发灿烂,“我还想说,顾总您这几天,好像憔悴了不少。是为了我吗?哎呀,这可真是让我太感动了。”
“为了一个不爱你的女人,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顾淮安你不觉得,你很可怜吗?”
这是她最后的挣扎。
她在赌。
赌他那深入骨髓的、属于上位者的骄傲,会让他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无法忍受这样的羞辱,从而,放她离开。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一个疯子,对他的执念,到底有多么的可怕。
顾淮安在听完她这番话之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他勾起了唇角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冰冷的、甚至可以说是愉悦的笑。
“可怜?”
他点了点头,像是认同了她的说法。
“是啊,”他说,声音轻得像情人的呢喃,“我就是这么可怜。”
“可怜到,只要能把你留在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做。”
“哪怕是,像现在这样,变成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说完,他不再给时柚任何开口的机会。
他猛地伸出手,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还带着他体温的西装外套。
然后,在时柚惊恐的、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他用那件外套,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像是在包裹一件失而复得的、独一无二的珍宝。
“唔……顾淮安!你放开我!你这个疯子!”
时柚的惊呼和挣扎,都被悉数闷在了那件厚实的、带着他气息的外套里。
顾淮安,无视了周围所有旅客那震惊的、探究的、甚至是指指点点的目光。
他弯下腰,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充满了绝对力量感的姿态,将那个在他怀里不断挣扎的小东西,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稳。
稳得,像是在抱着一个即将与他步入殿堂的、全世界最珍贵的新娘。
他抱着她转身就往外走。
那些黑衣保镖,立刻像潮水一样,簇拥了上来,将他和她与周围所有窥探的视线,彻底隔绝开来。
就在时柚即将被彻底带离这个充满了自由空气的大厅,即将被重新拖入那个名为“顾淮安”的、不见天日的深渊时。
她透过外套的缝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头望了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温晴。
她正和陈助理站在一起,似乎是来送一份紧急的海外文件。
此刻,她正捂着嘴,用一种混杂着震惊、恐惧、和一丝无法言说的、复杂的同情的目光,呆呆地,望着被那个如同魔王般的男人,抱在怀里,带走的自己。
她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不到一秒。
然后,时柚就被彻底地,带进了那片属于他的、无尽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