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的气氛在那张薄薄的支票出现之后,就彻底凝固了。
顾正雄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而林婉仪则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胜利者般的、充满了优越感的目光看着那个陷入了“沉思”的时柚。
在她看来这场战役,她已经赢了。
没有任何一个像时柚这样、出身卑微的拜金女,能够抵挡得住五百万现金的诱惑。
她现在所谓的沉思不过是在故作姿态,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点可怜的、廉价的尊严罢了。
而顾淮安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时柚的身旁,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漆黑的眸子,死死地锁着她那张写满了挣扎和痛苦的小脸。
他的身体绷得像一根即将被拉断的、生了锈的钢筋。
他在害怕。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
他在害怕眼前这个被他视若生命的、唯一的珍宝,会真的为了那区区五百万,而选择再一次地抛弃他。
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或许,他会真的将这座华丽的、囚禁着他所有爱恨的老宅变成一座真正的、燃烧着毁灭火焰的坟墓。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各怀心思的死寂中。
时柚终于动了。
她缓缓地伸出手用一种近乎颤抖的、仿佛下定了什么巨大决心的姿态,将桌上那张薄薄的、却又重如千斤的支票拿了起来。
林婉仪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得逞的、冰冷的弧度。
而顾淮安的眼底,则瞬间沉淀下了一片死寂的绝望。
然而,时柚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她没有将那张支票,收进自己的包里。
而是拿着它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个已经彻底陷入绝望的、高大的男人身边。
她停下脚步仰起头,用一双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兔子般的眼睛望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将那张还带着她指尖温度的支票,像一个向主人寻求帮助的、无助的小朋友一样递到了他的面前。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又软又糯充满了委屈和困惑。
“亲爱的,”
“他们给的……”
她顿了顿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那张支票,又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天真无辜困惑的表情。
“……好像,没有你给我的多哎。”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林婉仪脸上的得逞和优越,瞬间凝固碎裂变成了一片不敢置信的、荒谬的空白。
顾正雄那端着茶杯的手也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茶水洒出了几滴。
而顾淮安则像一个被从地狱深渊里,瞬间打捞回天堂的、濒死的囚徒。
他眼底那片死寂的绝望后,在听到那句软糯的、充满了依赖的抱怨之后,瞬间土崩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失而复得的、足以将他整个人都彻底淹没的狂喜。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眼前这个又作又会撒娇的、该死的、独一无二的小东西,狠狠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将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里,像一头终于找到了失散已久的幼崽的、伤痕累累的野兽,嗅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气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般的低笑。
那笑声低沉嘶哑却又带着一种得逞的、病态的愉悦。
他赢了。
彻底地,赢了。
他用最卑劣的有效的方式,将这个女人的心,和她的胃口都彻底地养刁了。
从今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人,能用金钱将她从他的身边买走。
因为 没有人比他更有钱。
“爹,怎么样?”时柚被他抱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只能在心里得意洋洋地,向741邀功,“我这波反向PUA,是不是可以打满分?”
741那绿油油的毛毛虫身体,在系统空间里已经笑得在地上来回地打滚。
“何止是满分!简直是超神了!闺女!你看到了吗?顾淮安他爹妈那副吃了苍蝇一样的、便秘的表情!实在是太精彩了!太解气了!”
正厅里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死寂的沉默。
顾淮安依旧紧紧地抱着时柚,像是在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自己那两位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的父母,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宣布道。
“你们看到了,”
“她不爱我的人,”
“她只爱我的钱。”
他顿了顿将怀里的时柚抱得更紧了,脸上露出了一个最幸福的微笑。
“而我,”
“正好只有钱。”
就在这时正厅的门口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原来是顾正雄的一位世交好友,带着他的儿子,前来拜访。
而那位好友的儿子正是A大最年轻有为的、温文尔雅的艺术史教授。
更巧的是陪同他们前来的,还有作为优秀员工代表,被陈助理派来,给顾正雄送一份紧急文件的温晴。
于是,他们三人就这么将刚才那场充满了戏剧性的、“金钱战胜亲情”的豪门大戏,从头到尾看了个一清二楚。
温晴彻底地呆住了。
她看着那个被顾淮安像珍宝一样,抱在怀里的,脸上没有丝毫羞愧,反而带着一丝得意的、狡黠笑容的时柚。
又看了看那个,明明知道对方只爱自己的钱,却依旧甘之如饴的、已经彻底疯魔了的顾淮安。
她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地释然了。
她明白了。
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是正常人。
他们天生就是一对,应该被锁在一起的、互相折磨的、无可救药的疯子。
而她这个试图用正常的逻辑,去介入他们世界的、愚蠢的正常人,从一开始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就在她怔怔出神的时候,身旁传来了一声温和的、带着一丝笑意的轻语。
“你看,”那个温文爾雅的大学教授,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对她温和地笑了笑轻声说道。
“锅配盖,很般配。”
“走吧,”他向她伸出了手,“我请你喝杯咖啡。这里的闹剧不适合我们。”
温晴看着他那双干净的、带着暖意的眼睛,和那只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的手。
愣了愣。
然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这几个月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微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