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圣城卢米尼斯那巍峨的白色尖顶都尽数吞没。
埃德加的房间里没有点灯。
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轮被乌云遮蔽的、散发着惨淡光芒的残月,已经整整一个晚上了。
他被软禁了。
昔日里那些对他充满了敬畏和崇拜的同僚们,如今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背叛了所有人的罪人。
而他那柄从不离身的、象征着他所有荣耀的圣剑“辉耀”也被收走了。
他现在除了这个“圣骑士”的空洞头衔和这具被诅咒污染的身体之外,一无所有。
他知道自己应该忏悔,应该跪在神像前用最虔诚的姿态祈求光明神的宽恕。
可他做不到。
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挥之不去的,不是那些神圣的教条,也不是伊芙琳那张充满了悲伤和失望的脸。
而是那个被关押在教廷最深处、最冰冷的“忏悔地牢”里的纤细的少女身影。
他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那个地牢是用圣光石打造的,专门用来压制和折磨黑暗生物。
她那样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只懂得一些粗浅自然魔法的女孩,怎么可能承受得住那种地方的日夜不停的圣光灼烧?
她会不会已经……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埃德加的心脏里,让他瞬间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不行。
他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下去了。
他必须要去见她一面,哪怕只是看一眼。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被遏制。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双在黑夜里依旧亮得惊人的湛蓝色眸子里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避开了门口那两名奉命看守他的骑士,像一只最矫健的融入了夜色的黑豹,悄无声息地从房间的窗户翻了出去。
“忏悔地牢”位于圣光大教堂的最底层,是一个终年不见天日的阴冷潮湿的地方。
这里关押着教廷抓捕到的最危险的黑暗生物和异端。
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混合着血腥、腐朽和浓郁圣光气息的令人作呕的诡异味道。
埃德加凭借着自己对圣殿地形的熟悉,一路有惊无险地潜入到了地牢的最深处。
然后他在最角落的那间专门用来关押“最高等级危险异端”的牢房里找到了她。
当他看清了牢房里的景象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狠狠地攥住了,痛得让他几乎要当场窒息。
那个曾经在森林里像个小太阳一样活泼又爱笑的少女,此刻正蜷缩在冰冷的铺着一层薄薄干草的石床上。
她的手腕和脚踝都被刻满了净化符文的、由圣光凝聚而成的能量锁链牢牢地捆绑着。
那圣洁的温暖的圣光此刻却像最恶毒的滚烫的烙铁一样灼烧着她的皮肤,在她那本该白皙细腻的肌肤
她身上那件朴素的白色长裙,已经变得破破烂烂沾满了血污和泥土。
她那头漂亮的、像月光一样的银白色长发也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像一堆枯草凌乱地披散在她的肩上。
她闭着眼小脸苍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快要感觉不到。
整个人都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得即将凋零的、脆弱的白色小花奄奄一息。
埃德加再也忍不住了。
他快步冲到了牢房的门前双手死死地,抓住了那冰冷的、由秘银打造的栏杆。
“莉莉丝!”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法被掩饰的、浓烈的痛苦和自责。
“莉莉丝!你醒醒!你看看我!”
也许是听到了他的呼唤。
石床上那个本已奄奄一息的少女,长长的睫毛艰难地颤了颤。
然后,她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早已失去了所有神采的、黯淡的碧绿色眼睛。
她看着牢房外那个,一脸痛苦和焦急的男人愣了愣。
随即,她那干裂的、毫无血色的嘴唇缓缓地勾起了一个极其虚弱的、却又无比温柔的微笑。
“大哥哥……”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里。
“你……你怎么来了?这里很危险,你快走……”
“别说话!”埃德加看着她那副都快要死了却还在担心着自己的模样,心像被刀割一样痛得无以复加,“你别说话!我……我是来救你的!”
“没用的……”莉莉丝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双黯淡的眸子里流露出了一种令人心碎的、认命般的绝望,“我是黑暗,你是光明。我们本来就不该相遇的。”
“是我,连累了你……”
她说着眼角缓缓地滑下了一滴晶莹的、滚烫的泪珠。
那一滴泪像一滴足以将万年玄冰都融化的、滚烫的岩浆,狠狠地砸在了埃德加的心上。
他再也控制不住。
他体内的那股被他强行压抑下去的、属于“狂战士”的黑暗力量,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吼——”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那双湛蓝色的眸子瞬间变得一片猩红。
他双手死死地抓住那坚不可摧的秘银栏杆,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向外撕扯着!
“哐!哐!哐!”
坚固的牢门,在他那股非人的、狂暴的力量面前开始剧烈地震动变形。
“大哥哥!不要!”
床上的莉莉丝看到这一幕,被吓得脸色更加苍白了。
“你快停下!你会被发现的!你会被他们杀死的!”
她的声音像一剂最有效的镇定剂,瞬间就浇熄了埃德加心中那股狂暴的火焰。
他眼中的猩红缓缓褪去恢复了清明。
他看着那个因为担心他而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少女,心里涌上了一股无法言说的、巨大的酸涩和感动。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无可救药了。
他缓缓地松开了那已经变得扭曲变形的栏杆,将自己那沾满了血污的、颤抖的手伸进了牢房里。
他用一种近乎贪婪的、描摹的姿态轻轻地抚上了她那冰凉苍白的小脸。
“莉莉丝,”他的声音嘶哑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足以撼动天地的坚定。
“你听着。”
“我不管你是光明,还是黑暗。”
“我只知道,你是我的。”
“我发誓,”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许下了他人生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背叛了神明的誓言。
“无论如何,我都会救你出去。”
“哪怕是与整个世界为敌。”
说完他缓缓地低下头。
时柚也缓缓地抬起了头。
两人隔着那冰冷的、象征着囚禁和束缚的秘银栏杆。
交换了一个充满了悲情的、绝望的、却又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疯狂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