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将整片寂静的山林都浸透在一片深沉的墨蓝之中。
他们藏身的那个破旧山洞里,只有一堆即将燃尽的篝火,还在噼里啪啦地,发着最后的、微弱的光和热。
时柚已经睡下了。
她蜷缩在一堆柔软的干草和兽皮上,呼吸平稳,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的睡美人。
而埃德加,却毫无睡意。
他一个人,静静地跪在那堆摇曳的篝火前,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枚早已失去了所有圣光、变得朴实无华的白银十字架。
这是他成为圣骑士的那天,教皇亲手为他戴上的。
它曾经是他所有信仰和荣耀的寄托。
而现在它只是一个冰冷的、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属于过去的遗物。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像过去的二十五年里,他每天都要做的、重复了无数次的那样,开始他人生中最后一次的祈祷。
“无所不能的、至高无上的光明神啊……”
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一阵在荒野里无处停歇的风。
“您的信徒,埃德加在此向您,上我最后的、也是最卑微的忏悔。”
“我,背叛了您。”
“我玷污了您赐予我的圣光抛弃了您赋予我的荣耀,忘记了您教导我的所有神圣的教条。”
“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一个被您定义为‘黑暗’和‘异端’的、美丽的魔女。”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那张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晦暗不明的、俊美的脸上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充满了自嘲和痛苦的、凄美的弧度。
“可是,我不后悔。”
“如果爱她是一种罪。”
“那我心甘情愿堕入那永不超生的、最深沉的地狱。”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湛蓝色的、清澈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挣扎和犹豫,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不顾一切的平静。
“所以,我最后一次以我那早已不洁的灵魂向您祈求。”
“请您,保佑她。”
“保佑那个即将夺走我所有一切的、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神明。”
“活下去......”
做完这充满了亵渎和矛盾的最后一次祈祷,他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张泛黄的、质地粗糙的羊皮纸,和一支小巧的、用来记录军情的炭笔。
这是他身上仅剩的可以用来书写的东西了。
他就着那微弱的、即将熄灭的火光,在那张羊皮纸上,一笔一划地认真地写下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遗书。
他没有什么财产。
他那柄象征着荣耀的圣剑“辉耀”,已经断裂。他那身代表着地位的秘银铠甲也早已破碎不堪。
他唯一剩下的就只有那座位于王国边境的、早已被他遗忘了许久属于他那个被诅咒的家族破旧的古堡了。
他将那座古堡和他那卑微的、不值一提的姓氏,都毫无保留地留给了那个还在睡梦中的少女。
他甚至还像一个真正的、体贴的丈夫一样,在遗书的最后用一种极其温柔的笔触写道。
“城堡的地窖里还藏着几桶我父亲生前最喜欢喝的、陈年的麦酒。如果你以后觉得冷了就喝一点。”
“还有卧室的窗户是朝东的。每天清晨都能看到最美的日出。”
“希望你会喜欢。”
写完这一切他将那封承载了他最后温柔的遗书折叠好轻轻地放在了时柚的枕边。
然后,他低下头用一种近乎贪婪的、描摹的姿态,最后一次深深地凝视着她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恬静而美好的睡颜。
良久,他才缓缓地直起身像一个即将奔赴刑场的、无所畏惧的勇士一样,转身准备去迎接,自己那早已注定的、心甘情愿的结局。
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
远在千里之外的、圣城卢米尼斯。
圣光大教堂,最顶层的祈祷室里。
穿着一身纯白色祭司长袍的伊芙琳正双膝跪地闭着眼睛进行着一场,极其耗费心神的占卜仪式。
她的指尖正点在一副巨大的、由星光构成的、阿斯特瑞亚王国的全息地图上。
而她那只曾经被她咬破过的、白皙的手指上那道由“追踪圣印”所留下的、淡淡的红色符文,正在散发着一阵越来越强烈的、灼热的光芒。
忽然,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温润浅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又惊又喜不敢置信的光芒。
她找到了!
她终于在埃德加心防最脆弱的、也是圣光气息最混乱的这个夜晚。
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位置!
“来人!”
她猛地从地上站起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的语气高声喊道。
“立刻集结辉耀骑士团!目标王国西境落日山脉!”
“这一次,”她看着地图上那个不断闪烁着的、微弱的光点,那双温柔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一定要把他带回来!”
而山洞里。
毫不知情的埃德加已经做完了,他所有最后的安排。
他拿起那块充满了他们“美好回忆”的、正散发着耀眼金光的记忆水晶。
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时柚所在的、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温暖而狭小的空间。
他准备开始他最后的,也是最伟大的“献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