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小小的阴影角落里,时柚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意识像是被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海底又被强行打捞了上来,整个大脑都因为剧烈的冲击波而嗡嗡作响,耳朵里还残留着爆炸瞬间那足以撕裂一切的尖锐轰鸣。
她试着动了一下,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传来阵阵酸痛和脱力感。
虽然在埃德加最后的保护下她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但那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真实冲击还是让这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疲惫。
“爹,”她揉了揉有些发昏的脑袋,在心里有气无力地问,“结束了吗?”
“结束了我的宝。”
741那绿油油的毛毛虫身体在系统空间里还残留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后怕,“你可真是命大。刚才那场爆炸要不是埃德加那小子。
最后关头用自己的身体当盾牌硬生生扛下了百分之九十的冲击波,我们现在估计已经被汽化成宇宙尘埃了。”
“哦,”时柚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然后撑着身旁的岩石缓缓地站了起来,“那他还真是挺努力的。”
她拍了拍身上那件其实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抬起头开始打量这片由三个“神仙打架”所造成的末日景象。
眼前的景象只能用“惨烈”两个字来形容。
原本那个充满了生机的山谷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超过五百米的焦黑巨坑。
空气中弥漫着圣光净化后的焦糊味、黑暗能量消散后的硫磺味和浓郁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刺鼻味道。
被融化的岩石像怪物凝固的眼泪一样挂在坑壁上,断裂的树木像一具具黑色的骸骨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
伊芙琳那柄断裂的圣光法杖插在不远处的泥土里,杖顶那颗巨大的光明水晶已经彻底碎裂,像一颗死去的、失去了所有光芒的星星。
而在这片如同炼狱般的废墟中央,那个男人正孤零零地跪在那里。
他似乎也刚刚才从剧痛和昏沉中恢复了一丝意识,正艰难地用那柄只剩下半截的断剑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金发被鲜血和尘土染得黏合成一缕一缕的,身上那件白色的骑士服早已被鲜血浸透,变成了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他想动,想站起来,想去寻找那个比他自己生命还重要的女孩的身影。
但他只是稍微动了一下,就牵扯到了全身无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喉咙里立刻涌上了一股腥甜,忍不住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出了一大口鲜血。
他想开口呼唤她的名字,却只能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野兽般的嘶哑悲鸣。
他想伸手去触碰她,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恐慌,像潮水一样将他瞬间淹没。
时柚看着他那副连动一下都无比艰难的、凄惨的模样,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已经彻底昏死过去不知死活的伊芙琳,心里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爹,”她在心里用一种充满了无情和不耐烦的语气对741说,“只要背叛他,他就能浪子回头和我们的女主在一起了吧?我无聊了,想去下一个世界花钱了。”
741看着自家这个已经开始盘算着下个世界怎么挥霍的没心没肺的宿主。
再看了看外面那个爱到连命都不要了的可怜的男主角,它那绿油油的毛毛虫身体忍不住抖了抖。
它忽然觉得自家闺女好像比那些传说中的真正的魔女还要可怕一百倍。
“还能怎么办?”时柚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恶劣的弧度。
“当然是在他最抱有希望的时候,给他最致命的一击啊。”
在走出那块巨石阴影的那一刻,她脸上那抹冰冷的、不耐烦的弧度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泫然欲泣的、充满了担忧和后怕的、完美的“劫后余生”表情。
她的眼眶以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精准速度迅速泛红,那双漂亮的碧绿色眸子里瞬间就蓄满了晶莹的泪水。
她的脚步也从从容不迫变成了带着一丝因恐惧而产生的踉跄的急切步伐,像一只终于找到了主人的、受了惊吓的小鹿。
她提着那身早已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白色长裙,踩着满地的碎石和焦土,一步一步带着哭腔地向着那个还在咳血的男人跑了过去。
“埃德加!”
埃德加在听到那声充满了担忧和哭腔的呼唤时,艰难地缓缓地抬起了那颗早已被鲜血和尘土染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头颅。
然后他的目光穿过弥漫的硝烟,精准地落在了她那道毫发无伤的纤细的身影上。
当他确认了她真的安然无恙的时候,他那张本已毫无血色的写满了痛苦和疲惫的脸上。
竟然缓缓地绽开了一抹极其虚弱却又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纯粹的庆幸和温柔的笑意。
那笑容像一道最温暖的也是最刺眼的阳光,划破了这片死寂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废墟。
“你……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一阵风,却又带着一种足以让任何一个女人都为之动容的刻骨深情。
“……太好了。”
时柚跑到他的面前,看着他那双即便是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也依旧充满了爱意和庆幸的干净的湛蓝色眸子,心里那股烦躁感更甚。
途中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弯下腰,从一堆闪烁着微弱圣光的断裂金属碎片中,捡起了半截还算完好的、沾满了埃德-加鲜血的“辉耀”断剑。
她随手用那柄曾经象征着“光明与荣耀”的圣剑,像用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烧火棍一样,漫不经心地拨开脚下那些挡路的碎石。
她走到他的面前停下,然后缓缓地蹲下了身子与他平视。
她的脸上没有他想象中的任何的担忧和心疼,只有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仿佛一场精彩大戏终于落幕了的极其无聊的倦怠。
“你……”埃德加看着她那双冰冷得像两块通透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碧绿色琉璃的眼睛,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而时柚则像是完全没有看到他眼中那越来越浓的困惑和不安一样。
她伸出手。
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极其轻佻的姿态,轻轻地拍了拍他那张沾满了血污和尘土的英俊的脸颊。
那动作像是在逗弄一只已经彻底被驯服了的不会再有任何反抗的可怜的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