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埃德加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首先涌入他感官的不是光,而是一种熟悉的、浓郁到令人作呕的圣光气息。
他缓缓睁开沉重如铅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圣殿医疗所那高耸的、绘满了圣洁壁画的穹顶。
空气中飘浮着圣百合与疗伤药剂混合的味道,温暖干净却让他感到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生理性恶心。
他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他曾经用生命去守护,如今却只想亲手将其彻底毁灭的虚伪的光明囚笼。
“团长大人!您醒了!”
守在床边的两名骑士第一个发现了他苏醒的迹象立刻发出了惊喜的呼喊。
很快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伊芙琳、马库斯队长以及几位地位崇高的白袍祭司都闻讯赶了过来。
埃德加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干净的、完好如初的、甚至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的手。
他身上那些本该足以致命的狰狞伤口也都在教廷最顶级的神术治愈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不一样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里那片曾经像海洋一样浩瀚的圣光之海已经彻底地干涸了,取而代之的是那股曾经被他视为“原罪”和“诅咒”的、充满了毁灭与狂暴欲望的“狂战士”之力。
那股力量不再像以前一样需要被他用痛苦的意志去压制,它现在温顺得像一条被彻底驯服了的猎犬,安静地蛰伏在他的四肢百骸里与他的血肉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他失去了神恩却掌控了魔力。
“埃德加你终于醒了。”
伊芙琳看着他,那双漂亮的浅褐色眸子里写满了复杂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法被掩饰的悲伤。
埃德加缓缓地将目光移到了她的脸上。
他看着她那张他曾经熟悉得闭上眼睛都能描摹出的脸,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另一张更鲜活也更恶劣的带着讥讽笑意的脸。
“她呢?”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生锈的金属在互相摩擦。
这是他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伊芙琳的脸色瞬间变得一片惨白。她没想到都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他心心念念的竟然还是那个将他害成这副模样的魔女。
一旁的马库斯队长看不下去了。他上前一步用一种充满了愤怒和不甘的语气沉声报告道。
“团长大人,那个魔女……她跑了。”
“在我们赶到的时候她当着您和所有人的面用一种极其邪恶的黑魔法化作了一群黑色的蝴蝶消失在了迷雾森林里。”
“而您……”马库斯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无法言说的屈辱,“您因为被她吸走了所有的圣光之力所以才会昏迷了整整三天。”
他将所有的真相都添油加醋地重新编织了一遍。在他看来只有这样才能挽回他们这位曾经的“英雄”那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埃德加静静地听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没有人知道此刻在他的脑海里正像一场无法被停止的噩梦一样反复地播放着那块记忆水晶里所有的残忍的画面。
“看,多完美的养料啊。”
“真麻烦,为了养肥一头猪还要亲自下厨。”
“爹,你说他是不是傻?”
那些甜美的无辜的却又充满了讥讽和玩弄的声音像一根根淬了剧毒的钢针一遍又一遍地凌迟着他那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湛蓝色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光芒,只剩下一种足以将整个世界都拖入深渊的死寂的浓稠的黑。
“我知道了。”
他说。
然后他掀开被子从床上走了下来。
那具本该因为重伤而虚弱不堪的身体此刻却站得笔直挺拔像一柄重新被淬炼过的充满了危险气息的魔剑。
“我要见教皇。”
教皇的书房里依旧点着那股充满了神圣气息的檀香。
年迈的须发皆白的教皇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穿着一身朴素病号服但身上那股狂暴的令人心悸的气息却比以前还要强大了数倍的男人,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了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忌惮。
“埃德加,”他用一种温和的慈祥的长辈对晚辈的关切语气开口说道,“你的身体还好吗?”
“很好。”埃德加的回答言简意赅。
“那就好,”教皇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悲天悯人的表情。
“孩子,我知道你这次受了很大的委屈。是那个邪恶的魔女蛊惑了你蒙蔽了你的心智。但神是仁慈的,他愿意再给你一次赎罪的机会。”
埃德加看着他那张充满了虚伪和算计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冷像寒冬的风。
“陛下,”他说,“我今天来不是来向您忏悔的。”
“我是来向您申请权限的。”
“什么权限?”
“我要重回辉耀骑士团,”埃德加看着他那双漆黑的毫无光亮的眸子里燃烧着黑色的名为执念的火焰,“并且我要亲自组建一支只听命于我一个人的魔女狩猎小队。”
“我要动用教廷所有的情报网在整个大陆搜寻那个女人的踪迹。”
“我要亲手把她抓回来。”
教皇看着他那副已经彻底疯魔了的无可救药的模样,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却又升起了一股更深的忌惮。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他曾经那个可以被他用信仰和荣耀随意操控的最听话的“武器”了。
他变成了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的、只为了复仇而存在的不可控的凶兽。
“好。”
他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欣慰的慈祥的微笑。
“我答应你。”
“去吧我可怜的孩子,”他说,声音充满了怜悯和宽恕,“去亲手洗刷你的耻辱找回你失落的荣耀。”
埃德加看着他那副虚伪的嘴脸嘴角的弧度勾起得更深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向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却又充满了无声嘲讽的骑士礼。
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间让他感到窒息的书房。
而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教皇脸上那慈祥的微笑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充满了杀意的阴鸷。
他按下了桌上的一个隐藏的由黑曜石打造的按钮。
书房的阴影里一道穿着深红色长袍的、脸上戴着狰狞面具的如同幽灵般的身影无声地浮现了出来。
“审判长阁下,”教皇的声音冰冷无情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我们的圣骑士大人已经被黑暗彻底地污染了。”
“启动净化程序吧。”
“我不希望教廷里存在任何不受我掌控的‘武器’。”
“尤其是,”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残忍的光,“一把已经学会了如何思考的武器。”
“遵命教皇陛下。”
那个被称为“审判长”的鬼魅般的身影缓缓地躬了躬身然后再次融入了阴影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