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时柚和芬尼尔就暂时在卡伦这个混乱的边境小镇安顿了下来。
芬尼尔身上的伤很重,不仅仅是那些看得见的狰狞皮外伤,更严重的是他那具因为长期的饥饿和虐待而早已亏空了的脆弱身体。
时柚难得地发了善心。当然她的这份“善心”也是有前提的。
她发现只要和这个少年待在一起,从他身上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的纯粹的生命力,就能像一剂最有效的止痛药一样极大地缓解了她那颗“枯萎之心”所带来的阴冷的钝痛。
于是为了能让自己这个宠物暖宝宝更耐用一点,她第一次心甘情愿地当起了“保姆”。
这一切的转变源于被她带回来的第三个晚上。
那天晚上时柚像往常一样,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她花了大价钱才从酒馆后厨买来的肉粥放在了芬尼尔的面前。
然而芬尼尔只是警惕地看了一眼那碗香喷喷的肉粥就固执地别过了头一言不发。长期的虐待让他对所有“来路不明”的食物都充满了本能的恐惧和抗拒。
“吃掉它。”时柚的声音很平很淡。
芬尼尔一动不动像一尊倔强的雕塑。
“我让你吃掉它。”时柚的声音冷了下来。
芬尼尔依旧一动不动。
时柚看着他那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烦了。
她不再废话。
她直接端起那碗粥走到他的面前,然后在他那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的眼睛里伸出手,用一种极其粗暴的不容拒绝的姿态一把捏住了他那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消瘦的下巴强行将他的嘴掰了开来。
然后她舀起一勺滚烫的肉粥就那么直接灌了进去。
“咳……咳咳咳……”
芬尼尔被那滚烫的食物呛得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不……不吃……”他一边咳一边用一种沙哑的充满了屈辱的声音艰难地抗议着。
时柚看着他那副都快要死了还这么有“骨气”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被气笑了。
她放下碗伸出手用一种极其不耐烦的却又很轻柔的姿态一下又一下地为他拍打着那因为剧烈咳嗽而不断起伏的瘦弱后背。
“小东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叹息,“你想死我可还没同意呢。”
她的手很凉,但她的动作却是芬尼尔这短暂的充满了痛苦和折磨的一生中感受到的第一个不带任何情欲和目的的温柔的安抚。
他愣住了。
他那双像蓝宝石一样的眼睛里所有的警惕和敌意都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他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的迷路了很久的幼兽一样呆呆地看着她。
然后他缓缓地低下了头第一次主动地小口小口地喝起了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肉粥。
而彻底的沦陷则发生在几天后的一个下着暴雨的深夜。
芬尼尔又一次从那个充满了火焰鞭子和无尽羞辱的噩梦中惊醒了。
“啊——”
他发出一声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尖叫,整个人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从那张小小的由干草铺就的地铺上弹了起来,蜷缩在最角落的阴暗墙角里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吵死了。”
隔壁床上,传来一声充满了不耐烦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女声。
是时柚。
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尖叫给彻底吵醒了。
她烦躁地坐起身看着那个在墙角抖得像一片风中落叶的少年,本想一脚就把他给踹出去。
可是当她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有些紊乱的却依旧温暖的“生命力”时,她那到了嘴边的刻薄的话又鬼使神差地咽了回去。
她极其不情愿地从自己那张还算温暖的床上爬了起来走到了他的面前。
“喂,”她伸出脚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他那还在不断颤抖的身体,“只是个梦而已你至于吗?”
芬尼尔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自己的头埋得更深了。
时柚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然后她缓缓地蹲下了身子。
在她那双充满了惊恐和不解的眼睛里,她伸出手用一种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不听话的小猫一样极其笨拙的、却又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的姿态,一下又一下地拍了拍他那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
“好了,”她说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种极其不耐烦的敷衍,“没事了。”
“我在这里。”
那一瞬间芬尼尔感觉自己那颗早已被黑暗和绝望彻底冰封了的破碎的心脏,像是被一道最温暖的也是最不可思议的阳光给狠狠地照亮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像蓝宝石一样的眼睛里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充满了依赖和崇拜的独属于信徒对他的神明的绝对的忠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眼前这个会粗暴地给他灌粥又会笨拙地安抚他的女人,就是他这一生唯一的光和救赎。
于是芬尼尔彻底变成了一个只为了时柚一个人而存在的影子。
他会像一只最忠诚的最黏人的大型犬一样时时刻刻地跟在时柚的身后。
她去街头弹琴卖唱,他就抱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旧木剑安静地守在她的身旁,用一种充满了敌意的眼神警惕着每一个试图靠近她的不怀好意的陌生人。
她回到旅馆疲惫地躺在床上休息他就会立刻端来一盆温度刚好的热水单膝跪地。
像一个最卑微的也是最虔诚的侍从一样用他那双本该用来握剑的修长的手为她轻轻地揉捏着那双因为站了一天而有些酸痛的小腿。
他甚至还会在她因为心脏的钝痛而从噩梦中惊醒的寒冷的深夜主动地像一只小小的温暖的动物一样蜷缩在她的床边,将自己身上那充满了生命力的温暖的体温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她。
“爹,你说,”时柚看着那个正一丝不苟地为她擦拭着鲁特琴上灰尘的漂亮的金发少年,在心里用一种充满了困惑和不解的语气问741,“我是不是有点把他养歪了?”
“何止是养歪了,”741那绿油油的毛毛虫身体在系统空间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点评道。
“闺女,你这是亲手为自己培养出了一个比埃德加那个偏执狂还要可怕的狂信徒啊。”
“一个为了你随时都可以心甘情愿地去死的那种。”
时柚闻言沉默了。
她看着芬尼尔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的漂亮的侧脸和那双在看着自己时总是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爱意的蓝宝石般的眼睛。
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股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陌生的名为“麻烦”的情绪。
她觉得自己好像给自己捡回来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这天下午两人像往常一样在小镇的集市上闲逛。时柚忽然被不远处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吸引了。
她看到的不是那些栩栩如生的糖人,而是那个正站在摊位前一脸幸福地挑选着糖人的一对头发花白的平凡的老夫妻。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他们那布满了岁月痕迹的脸上,将他们那同样花白的头发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
那画面很平凡平凡到就像一幅早已褪色了的古老的油画,却又带着一种足以穿透时空的令人心悸的温暖的力量。
时柚看着他们忽然就愣住了。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自己那个永远都无法产生“爱意”的冰冷的正在隐隐作痛的心口。
那双向来充满了算计和恶劣的漂亮碧绿色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极其短暂的茫然的空洞。
“女王陛下,”芬尼尔看着她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的光芒,“您不开心吗?”
“没有,”时柚收回了所有的情绪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模样,“只是忽然觉得有点饿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充满了示警意味的“嘀嘀”声毫无征兆地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741。
“不好!闺女!快跑!”它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慌和急切,“埃德加的魔女狩猎小队已经彻底地锁定了我们所在的区域!”
“他们就要到这个镇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