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咬鸡腿事件之后万妖秘境里的气氛就变得愈发的诡异。
时柚这个行走的“麻烦制造机”像是彻底放飞了自我。
她不是在今天误触了什么上古禁制引来一群狂暴的铁甲地龙，就是在明天因为好奇去捅了一个长得像蜂窝一样的不知名妖兽的巢穴，结果被成千上万只带着剧毒尾针的妖蜂追杀了整整三十里地。
她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将整个队伍的历练难度从普通模式硬生生地提升到了地狱模式。
队伍里的其他九名内门弟子被她折腾得苦不堪言一个个都对她怨声载道。
“这个月灵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真的是来历练的吗？我怎么觉得她像是来郊游的？”
“何止是郊游我看她就是个灾星！自从她来了之后我们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真不知道仙尊师叔祖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会把这么一个废物给保送进来。这不纯纯是给我们添乱吗？”
私下里的抱怨越来越多，但却没有人敢真的当着沈寂尘的面说些什么。因为他们发现了一个更让他们感到匪夷所思的诡异现象。
那就是无论时柚闯出多大的祸惹出多麻烦的妖兽，每一次她都能在最危急的也是最不可思议的关头化险为夷。
有时候是那头即将把她吞噬的铁甲地龙会毫无征兆地被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给砸晕过去，有时候是那群即将蜇到她的剧毒妖蜂会突然像是遇到了什么天敌一样惊慌失措地四散而逃。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好，可三次四次五次……就连神经最大条的弟子都察觉到了这其中不同寻常的猫腻。
有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却又极其隐蔽的力量在暗中保护着那个看起来最弱小也最无能的小废物。
而能在这危机四伏的万妖秘境里拥有如此神鬼莫测手段的人，除了那位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清冷仙尊师叔祖之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这个猜测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了每一个内门天骄的心里，让他们既嫉妒又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而将这一切都看得最清楚也最明白的人莫过于凌霜。
她本就是心思缜密观察入微之人，再加上她对沈寂尘那深入骨髓的上百年的了解，她几乎是在第一次“意外”发生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真相。
她看着那个一边用她那拙劣的演技表演着惊慌失措一边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师尊暗中庇护，又看了看那个为了她不惜一次又一次地违背自己“公正无私”原则的陌生的师尊，她那颗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道心像是被无数把钝刀子来来回回地反复切割着，疼得鲜血淋漓。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她上百年的忠诚守护和不求回报的付出都换不来师尊一丝一毫的多余关注，而那个只会闯祸只会撒娇只会用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狐媚手段来博取同情的孽障。
却能轻而易举地就将那个她视若神明的高高在上的师尊给拉下神坛染上那本不该属于他的肮脏凡尘俗气？
这个问题像一个无法被解开的死结日复一日地困扰着她折磨着她，让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终于在进入秘境的第七个夜晚，她再也忍不住了。
那是一个月色清冷的夜晚。
营地里篝火正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着驱散着森林里的寒气和黑暗。弟子们大多已经进入了修炼状态恢复着白天因为被时柚“连累”而消耗掉的灵力。
而时柚这个罪魁祸首则像一只没心没肺的小猪早就抱着她那件由沈寂尘亲手所赠的火狐法衣在帐篷里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爹你说他今晚还会来给我盖被子吗？”她在睡梦中还不忘在心里和741八卦。
741那绿油油的毛毛虫身体正趴在一个虚拟的光幕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一部名为《霸道仙尊的逃跑小娇妻》的狗血小说。
“根据我的数据分析，”它头也不抬地用一种极其专业的语气回答道，“概率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剩下的那百分之零点一是怕他今晚直接不想走了。”
而负责守下半夜的正是沈寂尘。
他一个人安静地盘腿坐在营地最外围的一棵巨大的古树之下，像一尊没有感情的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冰雕。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同样冰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是凌霜。
她看着那个即便是在守夜神识却依旧有三分之一都牢牢地锁定在那个废物帐篷上的师尊，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清冷的凤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浓浓的化不开的悲哀。
“师尊。”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沈寂尘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亲手带大也亲手教导了上百年的最出色的弟子，那双淡漠如琉璃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
“何事？”
“弟子有一事不解，”凌霜看着他那张依旧俊美得不似凡人的清冷脸庞一字一顿地问道，“想请师尊为弟子解惑。”
“说。”
“敢问师尊，”凌霜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问出了那个困扰了她无数个日夜的足以让她道心尽毁的问题，“您修的还是无情道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只有营地中央的篝火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沈寂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淡漠的像琉璃一样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让凌霜完全看不懂的情绪。
有无奈有挣扎有迷茫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苦。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是。”
“那您为何要如此偏袒月灵？”凌霜追问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她修为低微心性不定只会惹是生非给我们所有人都带来麻烦！您将她强行保送进秘境又在暗中屡次三番地出手护着她！这难道也符合您所修的无情道吗？！”
“这难道就是您教给我的断情绝爱不染凡尘吗？！”
她的质问像一把把锋利的淬了剧毒的刀子毫不留情地剖开了那层沈寂尘用来欺骗别人也用来欺骗自己的名为“无情”的虚伪外壳。
将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动了凡心的道心赤裸裸地暴露在了这片冰冷的残酷月光之下。
沈寂尘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最信任也最出色的弟子第一次用一种充满了失望和控诉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解释点什么，可是他却惊恐地发现他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向她也向他自己解释为什么他只要一看到那个小东西哭泣的模样他的心就会不受控制地揪紧，为什么他只要一想到她可能会受到一点点的伤害他那颗沉寂了三百年的道心就会乱得一塌糊涂。
他不知道。
所以他只能选择用最冰冷也最伤人的方式来掩饰自己那早已无法被掩饰的狼狈内心。
他缓缓站起身那双淡漠如琉璃的眸子再次恢复了往日的神明般的漠然。他看着凌霜那张因为激动和悲伤而显得格外苍白脆弱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本座行事何时需要向你解释？”
那一瞬间凌霜感觉自己世界里那根名为信仰和希望的弦“崩”地一声彻底地断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护着另一个女人而毫不留情地将自己上百年的忠诚和爱慕都践踏得一文不值的冷酷男人，忽然就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和悲哀。
“是啊，”她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他说，“是弟子逾越了。”
“师尊教训得是。”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也不再有任何的质问和不甘。她只是对着他恭恭敬敬地行了最后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弟子礼。
然后她转过身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漂亮的木偶一步一步缓缓地消失在了那片冰冷的无尽的黑暗之中。
她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地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