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那个小小的休息间门口,被震得粉碎。
她端着空水杯,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实习生工位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时柚那段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的对话。
“……粉钻,主钻五克拉……回收价只有六折?不能再高点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碎了她对这个世界朴素的认知。
她无法理解。
一个小时前,她还亲眼看到顾总将那条项链亲手为时柚戴上,那画面,虽然隔着办公室的门,却依旧能感受到一种令人心跳加速的、独占的温柔。
而时柚出来时,脸上那副羞涩又甜蜜的表情,也绝对不像是装的。
可为什么?
为什么一转眼,那份象征着总裁偏爱的、价值连城的礼物,就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讨价还价的、冰冷的商品?
温晴想不通。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她,做人要诚实,要善良,要懂得感恩。
别人赠予的礼物,代表的是一份心意,无论贵重与否,都应该被好好珍惜。可时柚的行为,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拜金”了,那是一种近乎冷血的、对他人感情的漠视与践踏。
她想到了顾总。
那个在公司里如同神明一般的男人,他那么聪明,那么强大,那么高高在上,难道就要被这样一个虚伪的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吗?
不行。
一个强烈的念头,从温晴的心底里冒了出来。
她不能坐视不理。
就算……就算会被顾总讨厌,就算会被那个叫时柚的女人报复,她也必须把真相告诉顾总。这是她作为一个正直的人,应该做的事情。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点燃的火种,在她心里越烧越旺,最终,战胜了所有的胆怯和犹豫。
整个下午,温晴都坐立难安。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整理着手头的报表,一边用余光,偷偷地观察着不远处那个光鲜亮丽的身影。
时柚像是完全没事人一样,脖子上还戴着那条粉钻项链,正踩着高跟鞋,在各个部门之间穿梭,处理着总裁交代的各项事务。
她的笑容依旧甜美,声音依旧温柔,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令人赏心悦目的优雅。
她越是这样若无其事,温晴的心里就越是焦灼。
这个女人的心理素质,实在是太可怕了。
终于,临近下班。
温晴看到时柚和秘书长琳达姐打了声招呼,提前离开了公司。
机会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拿着一份她早已准备好的、需要“总裁亲自审阅”的文件。
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勇敢的士兵,一步一步,走向了那扇代表着最高权力的办公室大门。
“咚咚。”
她轻轻地敲了敲门,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进。”
依旧是那个冷冽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温晴推开门,走了进去。
顾淮安正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闭着眼睛,修长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听到了脚步声,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隔着薄薄的镜片,落在了温晴的身上。
“什么事?”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不耐。
“顾……顾总,”温晴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她将手中的文件递了上去,“这份是华东区的季度财务分析报告,需要您……您过目。”
顾淮安没有接,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说:“这种东西,直接给陈助理就行了。”
“是……是的,但是……”温晴知道,如果再不开口,她就再也没有勇气了。
她一咬牙,将文件放在桌上,抬起头,直视着顾淮安的眼睛,义正言辞地说道:“顾总!其实我来,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告诉您!”
顾淮安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乎对她这种越级汇报的行为,产生了一丝兴趣。
他没有说话,只是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一个“请继续”的姿势。
温晴受到了鼓舞,她鼓起全部的勇气,将中午在休息间里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一字不漏地,全部都说了出来。
“……我亲耳听到,林秘书她……她在给一个二手奢侈品回收商打电话,要把您送给她的那条项链卖掉!
她根本就不在乎您的心意,她只是把您的礼物当成可以变现的工具!她对您的感情,全都是假的!她是个骗子!”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她以为在听完这一切后,顾总会勃然大怒,会立刻让人事部开除那个虚伪的女人。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顾淮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震惊,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意外都没有。
他就那么静静地听着,靠在椅背上,像一个置身事外的、冷漠的旁观者。
直到温晴说完,整个办公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良久,顾淮安才缓缓地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很淡,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
“说完了?”
温晴愣住了:“……说完了。”
“嗯。”
顾淮安点了点头,然后,他抬起眼,用一种冰冷的、看穿一切的眼神,落在了温晴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我的东西,”他说,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温晴的心上,“我送出去了,她想怎么处理,是她的自由。”
温晴彻底懵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淮安,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她是在欺骗您的感情啊!”
“感情?”
顾淮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充满了嘲弄的弧度。
“你觉得,我和她之间有那种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温晴的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温晴,是吗?”他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名字。
“是……是的,顾总。”
“我记得,你只是个实习生。”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实习生的工作,就是做好自己分内的事,而不是像个长舌妇一样,跑来打别人的小报告,更不是……来对你上司的私生活,指手画脚。”
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也更危险。
“你,很闲吗?”
那一瞬间,温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住的猎物,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羞辱,难堪,委屈,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恐惧,像潮水一样,将她瞬间淹没。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果工作都做完了,”顾淮安缓缓直起身,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漠的姿态。
“那就回去,把公司近三年的所有财务报表,重新整理一遍,明天早上,我要在我的办公桌上看到。”
“……是,顾总。”
温晴几乎是哭着,从总裁办公室里逃出来的。
她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明明是出于好心,是为了维护顾总,可为什么,换来的却是这样无情的羞辱和惩罚?
难道在顾总的眼里,那个虚伪的、满身铜臭味的女人,就比她这个真心为他着想的人,还要重要吗?
温晴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第一次,对这位她曾经无比崇拜和敬仰的、冷漠的总裁,产生了深深的、无法理解的困惑。
她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