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片包裹着时柚的温暖白光彻底消失在天际的尽头时,沈寂尘终于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他那根从战斗开始就一直紧绷着的名为守护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地松懈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足以将人的意志都彻底摧毁的剧痛和虚弱。
“噗——”
又一口滚烫的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从他的口中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他那具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地跪倒在了那片早已被鲜血和泥浆染得一片狼藉的草地之上。
他手中的那把通体雪白的仙剑也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从他的手中滑落斜斜地插进了身旁的泥土里。
随着他身体的剧烈震动,一件东西从他那本应空无一物的宽大袖袍里悄无声息地滑落了出来,掉在了他身旁的泥泞之中。
那不是什么法宝也不是什么丹药。
那只是一方最普通的洗得有些发白的甚至还带着几个褶皱的棉布手帕。
手帕的角落里还用一种极其笨拙的歪歪扭扭的针法绣着一只看起来像兔子又像猪的四不像的可爱小动物。
正是那天晚上时柚用来包裹那些爱心点心的、被他鬼使神差地从思过崖上捡回来的那方手帕。
他败了。
败得一塌涂地。
他甚至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濒死的白鹤狼狈地跪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而他对面那头来自上古的真正的“凶兽”则像一个欣赏着自己杰作的残忍的暴君。
它那九颗巨大无比的蛇头缓缓地从那片翻涌的黑色的沼泽之中探了出来像九座无法被逾越的象征着死亡的黑色山峰将他那渺小的脆弱的身影彻底地包围在了中心。
它那十八只猩红的像灯笼一样大小的眼睛里闪烁着残忍的戏谑的猫捉老鼠般的光芒。
它知道眼前这个敢于挑衅它的已经油尽灯枯了。不急着立刻将他吞噬,它要慢慢地欣赏着他在临死前那最后的也是最美味的恐惧和绝望。
然而出乎它意料的是,那个跪在地上的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死掉的男人脸上却并没有出现它预想中的恐惧和绝望。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头不可一世的凶兽而是落在了身旁那方早已被泥浆玷污了的小小的手帕上。
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沾满了血污的俊美脸庞上非但没有任何的痛苦和不甘,反而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却又说不出的欣慰和满足的微笑。
他在笑。
他看着那方小小的手帕,那双本应淡漠如琉璃的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滚烫的足以将人的灵魂都彻底溺毙的温柔。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像走马灯一样闪回着一幕又一幕他本该早已忘却的画面。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在宗门讲道大典上当着数千弟子的面不小心摔倒在他脚下然后用一双像受惊小鹿般的清澈杏眼怯生生地望着自己的小东西。
他想起了那个在无情崖上抱着一碗油腻的鸡汤一脸期待地等着他夸奖的傻乎乎的小东西。
他想起了那个在思过崖上拉着他的衣袖用一种最软糯的也是最不讲道理的语气对他说“师尊我就知道您是心疼我的”的狡黠的小东西。
他想起了她在他那张万年寒玉的棋盘上画下的丑陋的乌龟。
他想起了她端到他面前的那盘味道一言难尽的黑乎乎的“黑暗料理”。
他甚至还想起了那个在藏书阁里拿着一本禁书用一种最天真无邪的充满了求知欲的语气问他“师尊什么是双修啊?”的不知死活的小东西。
这些被他用无情道强行压抑下去的,他以为早已被他彻底清除的充满了凡俗气息的无聊记忆,此刻却像最珍贵的也是最温暖的宝藏在他的识海里反复地闪耀着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璀璨的光芒。
他三百年来第一次发现,原来他那颗自以为早已古井无波的像一潭死水般的道心,早就在那个不知所谓的只会给他惹麻烦的小东西日复一日的胡搅蛮缠的骚扰中被搅得天翻地覆也搅得生机盎然。
他一直以为自己追求的是那至高无上的断情绝爱的冰冷的天道。
可直到今天这个即将身死道消的最后的时刻他才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他真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那高高在上的冰冷的不染一丝凡尘的“道”,而是那个会弄脏他衣服会给他送来印着可笑兔子手帕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鲜活的……人。
他那所谓的引以为傲的坚不可摧的无情道不过是一个他用来欺骗别人也用来欺骗自己的可笑的自欺欺人的谎言罢了。
想通了这一切,沈寂尘忽然就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他缓缓地伸出手用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沾满了鲜血的手将那把斜斜地插在身旁泥土里的通体雪白的仙剑重新握在了手里。
然后他撑着那把剑缓缓地也是极其艰难地从那片泥泞的冰冷的地上重新站了起来。
他那具本就已经油尽灯枯的残破的身躯此刻却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也是极其强大的力量一样再次变得挺拔修长。
他抬起头那双本应因为灵力耗尽而变得黯淡无光的眸子此刻却亮得像两颗在黑夜里熊熊燃烧的璀璨星辰。
他看着眼前那头还在用一种戏谑的充满了嘲弄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上古凶兽,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俊美脸庞上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却又说不出的疯狂和决绝的笑。
“孽畜,”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有丝毫的虚弱,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不顾一切的凛冽杀意,“你该上路了。”
说完他不再废话。
他手中的仙剑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充满了悲壮和决绝的高亢剑鸣。
他整个人的身体都开始燃烧了起来。
那是一个渡劫期大能在自知必死无疑的情况下才会选择的最惨烈的也是最强大的最后一招——燃烧元神。
他要用自己这三百年的修为和那即将消散的完整的神魂作为代价,来为那个还在玄天宗傻傻地等着他的人,斩出这最后一剑。
“归墟——”
他缓缓地举起了那把早已与他人剑合一的仙剑,然后用一种开天辟地般的足以让整个万妖秘境都为之震动的姿态狠狠地斩了下去!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一道纯粹的白色的足以将人的灵魂都彻底吞噬的恐怖剑光。
那剑光无视了所有的空间和距离,无视了九婴那比千年玄铁还要坚硬的坚不可摧的鳞甲,就那么轻描淡写地从它那九颗巨大无比的还带着错愕和恐惧的蛇头之上一闪而过。
然后一切都归于了死寂。
几秒钟后,九婴那九颗小山般的蛇头就那么齐刷刷地从它那巨大的布满了黑色鳞片的脖颈之上缓缓地滑落了下来。
“轰——”
“轰——”
“轰——”
九声沉闷的巨大的声响像九座倒塌的山峰狠狠地砸进了那片黑色的翻涌的沼泽之中溅起了漫天的腥臭的黑色的泥浆。
那头纵横了上古让无数大能都闻风丧胆的真正的“凶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陨落了。
而沈寂尘在斩出那惊天动地的一剑之后也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他手中的仙剑寸寸碎裂化作了漫天的晶莹光点,而他那具早已被燃烧的元神给彻底掏空的残破的身躯也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枯黄的树叶从半空中缓缓地坠落了下来。
“砰——”
一声轻微的沉闷的声响。
他重重地摔在了那片冰冷的泥泞的草地之上。
他那身本应雪白无瑕的道袍此刻早已被鲜血和泥浆给彻底地染得一片污秽。
他那头本应乌黑如墨的长发也因为元神的耗尽而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变得苍白枯槁。
他那身足以傲视整个九州大陆的渡劫期大圆满的修为也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他的体内疯狂地倾泻而出。
渡劫,化神,元婴……
最终在他即将彻底地沦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时,那股退潮的趋势才终于缓缓地停了下来。
停留在了那个对于曾经的他来说渺小得如同蝼蚁般的——元婴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