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火烧厨房”事件之后时柚和重楼就彻底地在京城这个小小的巷子里出名了。
所有人都知道巷子最里面的那间破旧小院里新搬来了一对长得比天上的神仙还要好看却连日子都过不明白的落难小夫妻。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就过上了被整条巷子的热心的街坊邻居们重点帮扶的幸福生活。
今天是东头的张大爷看他们可怜给他们送来了一捆刚砍的干燥柴火。
明天是西头的李大婶怕他们饿着给他们端来了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香喷喷的红烧肉。
后天是对门的王大妈担心他们没钱花硬是塞给了时柚一个据说能多子多福的极其丑陋的送子荷包,还非要拉着她给她介绍一份去城里大户人家当绣娘的活计。
时柚和重楼一个是被修仙界闻风丧胆的小废物,一个是被九州大陆为之颤抖的魔尊,此刻却像两个被生活盘得没有一丝脾气的小可怜,在这些热情得有些过分的凡人面前连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爹,”时柚一边嗑着张大爷送来的香喷喷的炒瓜子一边在心里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和741吐槽,“我怎么感觉这个世界的凡人好像都自带一种能让人无法拒绝的圣母光环啊?”
741那绿油油的毛毛虫身体正趴在一个虚拟的光幕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一部名为《凡人修仙传》的古早小说。
“我的宝,”它头也不抬地用一种极其专业的语气回答道,“根据我的数据分析这种现象在社会学里被称为群体性关怀。简单来说就是你越惨他们就越想帮你。”
“而你和重楼现在这个样子,”它顿了顿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同情的目光看着自家这个正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麻衣的宿主,“确实挺惨的。”
时柚竟无言以对。
而重楼则从最初的充满了魔尊“尊严”的抗拒和不屑到后来的渐渐麻木,再到最后的竟然开始有了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享受。
他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讨厌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吵吵闹闹的凡人生活。
他会在每天清晨被隔壁那只精力旺盛的大公鸡给准时准点地吵醒,他会在吃着李大婶送来的虽然没有任何灵气但味道却异常鲜美的红烧肉时第一次感觉到了名为满足的情绪。
他甚至还会在看到那个该死的女人因为又一次和菜市场那个卖豆腐的王大妈为了几文钱的豆腐渣而吵得面红耳赤。
最终却凯旋而归地抱着一包免费的豆腐渣向他炫耀的时候,那双向来邪肆张扬的桃花眼里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笑意。
他发现这个女人和他想象中那个心狠手辣的只知道利用人的魔族卧底完全不一样。
她狡黠贪财怕死会为了几文钱而斤斤计较,但她也会在看到巷子口那个卖糖葫芦的小女孩因为摔了一跤而哭得撕心裂肺的时候。
皱着眉将自己身上那仅剩的最后几文钱都拿出来为她买下一根最甜的糖葫芦。然后在看到小女孩破涕为笑的时候那双漂亮的杏眼里会闪烁着一种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璀璨的亮晶晶的满足的光芒。
那种光芒很温暖,温暖得让他那颗在魔域那片冰冷的充满了杀戮和背叛的土地上沉寂了上千年的早已冰冷坚硬的心脏都忍不住为之漏跳了一拍。
他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了。
而这种不太对劲的感觉在一个下着缠绵秋雨的夜晚达到了顶峰。
那天两人去城里采买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回来的路上却毫无征兆地下起了瓢泼大雨。
两人都没有带伞只能狼狈地在街上狂奔着寻找着可以避雨的地方,最终他们在一个早已废弃的破旧的土地庙的屋檐下停了下来。
“呸呸呸!”时柚一边狼狈地吐着嘴里不小心灌进去的雨水一边用一种充满了怨念的眼神瞪着身旁那个同样浑身湿透的男人,“都怪你!要不是你非要去那家最远的兵器铺看那把破铜烂铁一样的上古魔刀我们早就到家了!”
重楼也被淋得像一只落汤鸡。
他那头本应嚣张邪肆的长发此刻正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脸颊上,让他那张本就俊美得有些过分的脸更添了几分破碎的令人心悸的脆弱美感。
他听着时柚那充满了无理取闹的抱怨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时柚被他笑得有些恼羞成怒。
“我笑你,”重楼侧过头那双在昏暗的雨幕中依旧亮得惊人的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明明自己也想去看那把刀现在却把责任都推到本座的身上。”
“你……你胡说!”时柚的脸瞬间就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虚。
就在这时一个撑着油纸伞的看起来像是要去赶考的年轻书生从他们面前匆匆路过。时柚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她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拦住了那个一脸懵逼的年轻书生。
然后在对方那惊恐的仿佛看到了女流氓般的眼神中,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碎银子塞进了他的手里,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充满了江湖豪气的语气说道:“这位公子你的伞我买了。”
说完她就拿着那把新鲜出炉的还带着一丝书生墨香的油纸伞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回来。
她将那把看起来并不算大的油纸伞撑开举到了两人的头顶,然后用一种充满了嫌弃的语气对还在发愣的重楼说道:“还愣着干嘛?走了。”
重楼看着她那副充满了得意和炫耀的小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再也见不到比眼前这个女人更有趣的生物了。
两人就这么挤在一把小小的油纸伞下缓缓地走进了那片被雨幕笼罩得一片朦胧的充满了市井气息的小巷里。
雨越下越大风也越来越冷,时柚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下意识地就想将那把伞往自己这边多挪一点,可是当她的余光瞥到身旁那个因为身受重伤而脸色比她还要苍白的男人时,她那自私自利的本能第一次出现了片刻的迟疑。
最终她还是不情不愿地将那把本就不大的油纸伞往他那边又默默地倾斜了几分。
雨水瞬间就打湿了她那半边单薄的肩膀,冰冷的夹杂着秋意的雨丝顺着她的衣襟滑落进去让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冷颤。
而这一切都被身旁的重楼完完整整地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个嘴上说着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将伞都让给了自己的女人,看着她那被雨水打湿的瑟瑟发抖的单薄的半边肩膀。
他那颗在魔域那片冰冷的土地上沉寂了上千年的从未为任何人跳动过的心脏第一次不受控制地乱了节奏。
“咚咚咚……”
那声音是如此的清晰陌生,像一根最柔软的也最温暖的羽毛轻轻地搔刮着他那片早已荒芜了千年的心湖。
就在这时他鬼使神差地开口问出了那个他一直都想问却又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你当初,”
“背叛他,”
“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