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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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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梦回青河乡,乡景未改,只是家屋已坍,荒草丈高,坍墙碎石中,依稀分辨得
出旧日的门庭,天井里的花坛仍在,坛里的枇杷树早已死去,剩下一根枯黄的躯干,斑
斑鳞鳞,尽是蛀孔。野草生满一坛,草堆里,有亮晶晶的破镜一角,仿佛记得,是美云
死前,在我家住时,阿姆给她一个菱形的镜。看见镜子,就如看见美云那张凄丽绝色的
脸,还看见自己往日的罪恶。手执破镜,我痴痴地离开旧屋废墟,走向青河边,桐树下,
她的坟地。坟地乱草一片,已寻不到那块小石碑:“林国——未婚妻——美云之墓。”
墓碑虽已堆在荒草里,往事则一一浮上眼前,看青河无语长流,似见美云眼里盈盈的泪,
及听到她的:“定玉,我原不原谅你,你都会活下去的……”
我长叹一声,揽破镜临照:镜中的脸,已被痛苦的条纹划得找不出丝毫旧日的容貌,
这就是我活下去所付出的代价啊!那么这份她我之间的恩怨该如何计算呢!我不忍看这
张被她以及被国一鄙弃的脸,就将一角破镜抛入青河,河水啪的一声,把我惊醒。
梦醒后,被埋了无数年的旧事冲破我固封的心防,击撞着我,要我再一次,再无数
次地细嚼那段充满了欢乐,但更充满了悲苦的日子,以及她的死、国一的恨、祖善的毒、
我的……我的……原谅我吧,美云!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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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玉,好了没有?换件衣服嘛,又不是绣花!怎么要这样久?”阿姆(注:母亲)
站在楼梯脚,对我大声叫着。
“来啦,来啦!”我一面应,一面手忙脚乱的把皮鞋带子结好。鞋子是阿爸上次回
乡带来的,没有穿过,有点紧。结好鞋带,又忙把那一方黑布别在左手臂的袖子上,也
来不及照镜子,就连跑带冲下了楼梯。阿姆的性子最急,要她等人她最光火。
“摇篮在二门外等,走吧!”阿爸说。“定玉和定基跟我走路吧,德贞,你们可以
坐得宽舒点。”
“定玉不许走路!”阿姆说,“走三步,停两步,什么时候才到得了?你就是这样,
她要什么都会答应。”
阿爸朝我无奈地看看。我无奈地跟他们出二门,无奈地坐进摇篮里(注:一种由两
个脚夫抬的长圆形的竹篮子)。阿姆带着小弟坐一顶,我和老佣人阿歪嫂坐一顶。我最
恨坐摇篮,盘着腿,弯着腰,一点自由都没有,但我又不敢违抗阿姆。我们兄妹三人都
怕她,连阿爸都在小事上让她三分。她性子急,脾气躁,三句话没有讲完,我们还不听
的话,就要吃苦头了。
三个人中,哥哥定基一向斯文听话,书又读得好,最少挨打。小弟定梁还小,人又
伶俐,见眼变色,更不挨打。我是女的,已经比哥哥小弟低了一级,不幸又顽皮异常,
比定基定梁都刁利粗野,常常惹得阿姆“看得眼里出火”,所以挨打最多。阿爸一年倒
有八个月在上海教书,寒暑假回乡,我仗着他对我的偏爱,多少可以逃避一点打骂。我
有什么要求,也趁他在家时一股脑儿提出来。但阿爸有时也爱莫能助,像今天这样,我
只好向阿歪嫂发气。
外婆家在林家桥,离我们的村庄约二十里左右,她们的房子气派很大,不像我们家,
破屋落瓦的,连燕子都不愿意来做窝。摇篮停在外婆家的大铁门外,我们跟在阿爸后面
进院子。过了院子,正对着大门的是中堂,平时关着的,这时双门大开,披着黑袈裟的
和尚正在咿哩呜噜念经,头剃得光光的,像他们手里的木鱼一样发着油亮,垂着肩,盖
着眼,绕着摆着灵位、供着四果、点着蜡烛的桌子踱方步。我高声问阿姆他们嘴里在咕
噜些什么。
阿姆横我一眼,压低着声音:“不要乱嚷,他们在超度你小舅的灵魂上天。”
我心里有点疑疑惑惑的,像小舅那样的坏胚子,是绝对要被打入地狱的,怎么能凭
几个光头和尚敲敲木鱼嘴里乱七八糟的啰嗦几下就能把他送上天去呢?大人的想法有时
简单得比我们都不如!
院子的两面是两个厅堂,连着中堂,形成一个凹形,两厅对着院子的是两排落地的
大格玻璃窗,经常是擦得亮晶晶的,好几次小梁以为那里没有玻璃,直冲过去,撞得头
破血流。进大门靠左手的是东厅,属于外公外婆的;靠右手的是西厅,属于大舅小舅的;
中堂的后面是第二进屋,两排卧房套房带一个小天井,再靠后就是下人们住的,及厨房、
柴房、杂间等。
我们先到东厅见过了外公外婆,我和定基由大舅母领到中堂,在小舅的牌位前行了
一个鞠躬,再回到东厅。
外公很老了,大概有七十岁左右的样子,头发胡子像雪一样白,不过我相信他年轻
时一定不难看,至少比阿爸好看,因为他有一张天宽地厚的长方脸,一双大而有威严的
眼睛,鼻子很直,不像阿爸那样鼻梁骨中间弓出来一块,像骆驼的背那样。他的皮肤比
阿爸的还白嫩,阿姆说外公天天早晨一起来先喝一碗白木耳汤,喝了将近三十年了,怪
不得呢!原来是黑炭的话也必定会喝白的,外公抽的是旱烟,用长的骨做的烟筒,烟嘴
镶着青玉,整根烟筒乌亮光滑,我们大家都喜欢抚弄它。
和外公一比,外婆是一点样子都没有;生得又黑又小,脸上除了一张嘴还端正一点
之外,别的部分都是不引人注意的。同时因为她黑,就给人一个凶恶的印象。她待人的
确不甚和善,对我们这一代算是不错的了。但是我们一看见她的样子就不喜欢同她亲近。
她一共生了三男三女,有两个没有养大就夭折了,所以只剩下大姨、大舅、阿姆及
小舅四个儿女,听人说她一开始就对大姨和小舅偏爱,大舅性子比较迟钝,阿姆的脾气
一向刚强,所以就比较不得外婆的心。大姨在我出生前已经嫁了王新塘的大财主王二老
板做了填房,外婆对大女婿很满意,所以经常是住在他们家,很少到青河乡我们家去住。
一则是阿爸仅是一个“吃粉笔饭”的,家里的房子破旧局促,她住不惯;二则是阿姆说
话不像大姨那样婉转动听,又不喜欢说张家长李家短,得不到外婆的喜欢,外婆总是歪
着嘴对人家说:“我们的德贞呀,不过是嫁了个教书的,不晓得还神气什么,眼睛生在
额角上的!比起我们德贤来,差远了!唉,人各有福,看看德贤过的是什么逍遥的日
子!”
外婆最偏爱的是小舅,可惜小舅是兄弟姊妹中最不成器的一个,小时不读书,大了
吃喝嫖赌,样样精。外婆无法,就找了一个媒婆去替他物色一个媳妇藉以管束一下小舅
的心。谁知近村邻乡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点晓得小舅的劣行及外婆的刁难,纵使林家再
有钱,也不肯把女儿嫁过来受罪。经过了一年左右的寻求,那个媒婆终于在里山的一个
庄稼人家找到了一个从小被他们收养的孤女,经过一番周折总算娶过来了。小舅母进门
之后,出于大家意料之外的,小舅居然十分安分守己,而且对小舅母很好。也难怪他,
我们下一辈的都喜欢那个个子小小,不声不响,笑起来脸上像是开满了花的小女人。
可惜天公不作美,她人好心好,就是不生小孩。小舅倒是不在意,但日子一久,外
婆就渐渐的给她难堪起来,好多次,当着大家的面,长吁短叹地说:
“唉,偏是我们德福命薄,取了个开不出花来的老婆。”
有时小舅听不入耳,就顶她说,“那是我的事,要你急什么?”
外婆也不动气,呼噜噜地吸了几口烟,用吹熄了的纸捻,指着他的鼻子,半笑半恼
地说:“你呀你的,还有规矩没有?”
她见这个挑拨的办法没有什么效,就换了一种方式去作难小舅母。吃完了晚饭,当
大家还散坐在客厅时,她会从贴身小布衫的口袋里掏出点钱来给小舅,然后装着不在意
的说:
“到外面找小兔的爸去喝一盅吧,不要袖着手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叫我看了心
烦。”
开始时小舅总是不肯的,只把钱收了却不肯出去,在客堂里稍坐了一下就偕小舅母
回西厅去了。日子久了,他开始有点厌倦那种安逸平淡的生活起来,偶尔接过外婆手里
的钱,对小舅母说,“我去去就来。”就一撩袍子出门了。慢慢地他酒又喝出味道来了,
与他的酒兴一起来的,是他许多恶劣的老毛病:他不但在村里乐到深夜才回家,而且回
家时十次有九次是烂醉如泥的。小舅母从不出怨语,服侍他睡下,他呕吐时又替他擦抹
干净,替他换里衣,到厨房去端醋酸汤替他解酒。有一次我和定基睡在他们后房,不知
怎么,小舅母没有侍候好小舅,就挨一顿拳打脚踢,小舅母咬紧着牙根不哭出声来,小
舅呕吐完毕,人清醒了,见小舅母这样心甘情愿的侍候他,就良心发现,抱着她大声恸
哭起来,小舅母也流满了一脸的泪,却又受他的感动,还要带笑哄着他,叫他不要把孩
子们(我们)吵醒了,把他哄得不哭了,两人才欢欢喜喜的睡下。第二天小舅还是老样
子,一吃完晚饭就走了,把头晚的誓言忘得一干二净。这样过了一些日子,他居然常常
彻夜不归,害得小舅母干巴巴的急了一夜。第二日他苍白着脸回来,怕她取闹,就先发
制人藉故和她吵,把她骂得差不多了,就掉身去睡他的觉,一睡就是一天,晚上吃过饭,
在东厅一溜,就像鬼影子一样不见了,要到第二天早晨才归来。外婆装聋作哑,一点都
不过问。几个月下来,不但把两年来夫妻间和爱的关系完全毁灭,更把一个本来很瘦弱
的小舅母磨得七分像鬼三分像人,除了一日三顿饭,根本不开口,挨了小舅的拳脚连呻
吟声都不响了,只是静静的淌着泪,等到实在忍无可忍时,才撑不住哭出声来,那声音
也惨厉得不忍听的。又有一次我进她的房正撞着她在这样大哭,我心里又急,又气小舅,
又不舍得她,就不顾一切去外婆处对她实说了。不料外婆瞪着我说:
“哭什么,又不少她吃的,又不少她穿的,还有什么事好哭?她难道忘了自己是什
么出身?!哼!没有见过,有什么事叫她自己来对我说,这样哭天哭地的把我们林家哭
出什么事来就找她算账!”
我真想冲着她的脸大叫:“都是你不好,都是你一个人不好!”但是想起家里厚厚
的教方及阿姆的脸,只好僵着脖子把话硬咽回去。
过不久,小舅病倒了,外公外婆是不相信西医的,所以不肯听阿爸的话,顾自去找
了中医,开了方,配了几帖中药给他吃,吃了也不见好,却也没有转坏,烧是退了,人
还是病恹恹的。但外婆天天用燕窝木耳给他补养,还是下不了床。渐渐地抽上了鸦片,
鸦片瘾足了时,居然也下得床来,到大客厅和大家一起吃饭,谈笑若常;烟瘾没有过足
时,简直像具骷髅带了一个会转动的眼鼻嘴耳的面具一样,十分可怕;又像一条三天没
有啃到肉骨的瘦狗一样,穷凶极恶,外公有点晓得他抽鸦片的事了,就要叫他来训,但
再三给外婆拦住了,说他身上有病,是情有可原的。外公到这时,也知道小舅是毫无希
望的一个子弟,就把他整个放弃了,竟不大理睬他。外婆为了疼惜他,当然更不阻拦他
抽,不知怎么的,后来小舅母也染上了,两人就整天躺在床上对抽,夫妻的感情,反而
好得多,两人有说有笑的显得很愉快满足。小舅母对晨昏定省的惯例也疏忽了,茶饭也
少在外婆眼前侍候,推说身上不舒服,躲在房里陪小舅。外婆知道了实情,闹得天翻地
覆,几乎要把整个房子都吵塌了,一口咬定是她先抽上大烟,教给小舅。小舅母也不辩
护就随她去诬赖,不想外婆还不肯罢休,立时就把媒婆找来,好歹把小舅母逼出林家的
门。
她走的那天正好我们一家都在林家桥,看着她一手挽了一个白布小包袱,一手拿了
一顶小花伞,强笑着向大家道别,嘴里说:“家里有人来,有事要我回去一趟,去去就
来,去去就来。”声音却是哽咽着的,比哭还难听。我受不了,跑上去拉住她,叫她不
要走,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和定基说:
“乖乖的,听阿姆的话,小舅母会记得你们的。”说完颈子僵了好一会,才把眼泪
忍住,歪扭着嘴向大家笑笑,就随着脸色铁青的媒婆走了。
她走时大舅和外婆都没有出来,丫鬟桂菊说他们都在睡觉呢!她走后,小舅足足发
了两天呆,不吃不喝,不说不笑,也不抽鸦片,就整日袖着手从客堂到卧室,从卧室到
客堂来回走着,似在找寻什么东西,又似在默数自己的脚步。第三天,外婆硬把他拖到
他的卧室里,按他在榻上躺下,把烟枪塞在他手里,他嗅到烟香,又机械地点起烟灯抽
了起来,于是生活又恢复了正常。
年前大舅从上海回来,看小舅实在堕落得不像样子,就劝诫了他几句,外婆几乎把
命都气掉了,当着我们小辈们面前,骂他是畜生,摆着父母还没有断气,居然敢擅自做
起弟弟的规矩来了,他心目中可还有大人没有?大舅像往常一样,也没有回嘴,闷闷的
住两天就回上海店里去了。他走不久,小舅的病复发,阿爸恰好在家休假,就去探了一
次病,回来时对阿姆说即使外婆能到九灵岛去办到仙丹妙药都救不了小舅的命。果然不
错,昨天外公家长工阿炳来说;小舅已去世,预备今天念经,明天出丧,叫我们来。
他一共才二十四岁,真可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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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玉,勾着背,缩着头,又在做白日梦了,是不是?女孩子家立无立相、坐无坐
相,算什么的?”阿姆猛然喝了我一声,顿时把我从沉思中提出来,我连忙把背挺直了,
伸出颈子来左右观望着。“外公在问你话呢!”她加了一句。
我急忙把脸转向外公,表示我一直在听着他的话。外公像往常一样,坐在那张铺了
豹皮的红木椅上,面对着那张堆满了纸张、古书、小茶壶、烟丝袋、老花眼镜等什物的
正方形红木桌,多半时候他总是戴着眼镜在看书什么的。现在他正对着我望,白花胡子
上染了一层薄薄的笑意。
“书考完啦,定玉?”
“考完了,外公。”
“考得怎么样?”
“现在还不晓得,分数还没有发下来。”
“哼!”定基在一旁鼻孔里冒出一股气来。
“哼什么?”我向他挑战。
“考得好坏自己难道没有数目的吗?”他说,眼睛却看着外公,想得他的赞赏。
我就最恨他在长辈前卖弄时那副臭样子。他的外号叫大头,因为他的头特别大,因
此大头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自然也装得比别人多。在许多表兄弟姊妹中他的书也读得最好,
因此阿姆及亲戚们对他也偏心一点。当然,他是男孩子也是得人欢心的大原因。因为大
家都宠了他点,他就变得很神气,一有机会,就要显下身手,尤其在我面前,更装出一
副他是相公、我是书僮的样子,我的脾气也是出名的强,就是不服他。
“我就是没有数目,管你什么事?”我仰着脸对着他的大头颅说。
“蠢猪!”他压着声音说。
“大头黄鱼!”我扬着声音说。
阿姆瞪了我一眼,“你们倒是有点规矩没有?当着外公面前这样乱闹算什么?给我
站在一边去不许说话!”
她每次骂我们两人时眼睛只朝我一个人看,我正想指出来,外婆的丫鬟桂菊跑进来
了:
“大小姐她们来了。”
我也来不及说,就顺脚跟着桂菊出了大厅。
大姨比阿姆大十来岁的样子,两人站在一起她显得老气多了,加上她梳了髻、缠过
脚的,人又生得小巧玲珑,比起烫发常穿高跟鞋、身体很健康丰腴的阿姆来几乎是两个
时代的人。但大姨那种古色古香的派头,自有一种美,我时常爱端详她,觉得她有一种
特别吸引人的味道。有一次大舅母在暗地里批评她和阿姆,我正好听见。
她说:“大姑年纪虽然大了,还是俏得很呢,一双眼睛飘括括的,比小姑的要引人
得多;不然,小阿婶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怎么一见她就走不开了呢!小姑是生得端正,不
过讲起飘逸来,是及不上大姑的。”
我听了固然不高兴,不过我心里也承认大姨有一种神情(后来大了,晓得那是一种
风骚,有种女人,像大姨那样,天生就有的)阿姆是没有的。大姨有一张十足的瓜子脸,
瘦怯怯的,尖下巴;虽不像阿姆圆墩墩的双下巴有福相,却是好看。她的眼睛最慑入,
大姨夫死了这些年,她那双细长的凤眼还是水波欲流的,充满了风情,嘴唇薄薄的两片,
很配合那个尖下巴,就是鼻尖稍嫌厚实了一点(林家的鼻子,鼻尖厚厚的一块是有名
的),减了不少俏丽。
她嫁给姨夫时还十分年轻,姨夫的前妻生产褥热死了,遗下三个女儿,美香、美英、
美云,小的才满月,因此找续弦不易。后来姨夫托了中人到林家桥来物色,找到外公家
来。外公先是不肯将大姨嫁给人家做填房,无奈外婆贪图王家的大家产,又看中了大姨
夫的人品,就硬骗软劝,想尽方法要外公答应。外公到后来抵不住外婆的啰嗦,就勉强
应允了。大姨嫁过去之后,的的确确过了十年富家少奶奶的生活,保养得娇滴滴,白嫩
嫩的,和姨夫的感情又十分好,当时羡煞了许多林家桥村里待稼的姑娘,可惜好景不常,
姨夫原来有肺病底子的,和大姨结婚后感情太好,以致没有注意到休息调养。美香、美
英嫁出去时,因为要大排场,又操劳过度,于是病又发了,在床上躺了好几年,终于保
不住,与世长别了。留下一大批家产,一个前妻遗下的女儿美云,一个年轻俏丽的寡妇
及和她生的两个儿子。姨夫刚死时,大姨几次三番想寻短见,都恰好被人及时发觉,没
有死成。后来日子一久,伤痛也淡下去了,而且王家大厦里也实在少不了她做麻将搭子,
她只好又鼓起勇气来活下去。同时,她也的确舍不得她的儿子们及虐待美云的机会。
(大姨夫在世时,十分钟爱他的小女儿,以致引起大姨的妒恨,姨夫临死时还特地交一
笔钱在美英手里,等美云满二十岁时给她,这事给大姨知道了,她更恨毒美云,因此大
姨夫一死,大姨对美云的态度大变,待她连婢女都不如)。慢慢的,她又恢复了以往的
生活;打牌、睡懒觉、抽烟、聊天、打牌、打牌、打牌。哦,还有打骂美云,纵惯祖善
兄弟。
说起祖善兄弟连我都摇头。
我承认自己是十分顽皮刁利的,但比起他们来好像是小溪比大海一样,简直相差得
太远了。祖善比我大两岁,现在还在读四年级,比我低两班,他的降班倒并不是因为他
太笨,而是因为他太聪明、太刁刻、品行太坏了。
在几个表兄弟姊妹中,祖善生得最好看;一个雪白的长方脸,一双黑沉沉的大双眼
皮的眼睛、一对薄薄的淡红色嘴唇,一头乌溜溜,烫得弯曲曲的黑发,穿起女人的衣服
来像一个美丽的女人,穿起男人的衣服还是像一个妖娆的女人,有时我们故意叫他祖善
表姊,他得意十分。祖善底下本来还有一对双胞胎,生下来就死了。再底下就是祖明,
现在八岁,比我小四岁,可是从来不肯叫我表姐的,他极瘦,而且腿在胎里就成了残疾,
走起路来一瘸一瘸的,大家因此都溺爱他一些,尤其是大姨,在我的记忆中,她从不曾
打过他一下。祖明不但身体弱,脾气也十因乖僻,什么事不如意,就拿美云来出气。
讲起美云,我真爱她十分,也恨她十分。每次她和国一在一起我就在心里讨厌她,
但多半的时候我是喜欢她又怜惜她的。我们十来个表兄弟姊妹在一起玩时,她总是被冷
落在一旁,不许参加的。因为大姨自姨夫死后,从来不把她当个人看待。我们表面上是
孩子,暗底下比大人还势利,当然也不肯把她当表姊看待,然而,每次当我们玩得高兴,
我一转头,看见她瘦怯怯地站在角落里,睁着眼,张着嘴,看着我们玩的那副神情,我
就觉得我们这一群人,除了国一之外,对她都太残酷了。
她虽然才十五岁,已长得像个少女了,阿姆说再过几年她会出落得更好看的。不但
我们表姊妹淘里,就是在整个王新塘,都没有一个能及上她的。我嘴里不认输,心里早
已承认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她的。我天生一个矮笃笃的身体,阿姆又常说我缩头缩
脑,没有样子,不像美云,生成一副细挑身材、水蛇腰,即使穿了一件没有腰身的长衫,
也是天然的有风采。同时她已经有很显著的胸部和臀;我则是前后平平,像一块刨平了
的木板,她的脸——呵,可怜的脸,那上面时常有伤痕的,大姨打牌输了钱喜欢用指甲
抠她脸上的肉,祖明发起怪脾气来,拳头总是落在她脸上的——但是伤痕掩藏不了她那
双亮晶晶黑幽幽,伤心起来用一排长睫毛掩住泪影的大眼睛,和一双细黑的眉毛。她的
脸,大姨夫在世时,是饱满的鹅蛋形,现在人瘦了,两颊上没有什么肉,有点陷下去,
衬出她苍白的颧骨来,把脸形变长了;不过下巴还是圆的,托着小小的、老是闭着的嘴
巴。她现在很少笑,阿姆说她笑起来会把人家心都勾出来的。她颊上近左眼有颗深咖啡
色的痣,初看觉得很碍眼,看惯了,就觉得假如没有这颗痣,她就绝对不会这样引人注
意,这样好看的。有一次祖明的怪脾气来了,要烧她的痣,祖善不是东西,真的点了洋
火去烧,幸好给国一撞见,阻止了他们的恶作剧,不然,美云的长睫毛早就烧得一根不
剩了。
大姨一下轿就“可怜哪,德福啊……”地放声号叫起来,一直哭进中堂,我先是愣
住了,但马上领悟过来;大姨为人最假,这几声哭必是哭给外婆听的,表示她的伤心。
平时她在阿姆面前总是说小舅是个败家精,将来总有一天家里的财产要给他败光,那时
候外公外婆大概就要去靠她了等等闲话。现在小舅死了,她不是正可以松一口气吗?为
什么反而这样伤心呢?可见是她的假情假义,是一种手段而已!阿姆在这一点上就比她
真实得多,她对小舅的死并不伤心,所以她也不大声号哭,只为了外婆的伤心而流了泪。
大姨号叫了几声,大舅母就出去劝阻,然后桂菊绞了热毛巾给她,她就出了中堂。
我上去叫了她一声,就拉着美云跑到后庭去了。后庭是在一排卧室及厨房之间的一个小
院子,一直是我们的游戏场。
“茵如小娘(注:小娘即北方话妞儿的意思)你在哪里,赶快出来。”我一到后庭
就大叫。
大舅母从厨房里出来,笑着说:“定玉,你这个脾气什么时候才改,总是哗啦哗啦
的叫。”
“茵如呢,大舅母?”
“她在厨房间帮齐嫂拣豆芽,马上就要好了,你们先在这里玩一下。”
比起大姨来,我喜欢大舅母多了,她和阿姆年龄差不多,却比阿姆慈和得多,对我
们说话很耐心,而且脸上总带笑的。
“国一哥还没有回来吗,舅母?”我看她不愿给我进厨房,只好自己识相,换题目。
“这两天正在大考,回不来。今早派阿炳去接他了,大概过一会就可以到。看见你
大舅没有?”
“没有啊,他到哪里去了呢?”
“他一早就出去接头给师父们吃的素斋事去了,也快回了吧!你们自己玩,我去客
堂陪陪大家。美云,你二妈(指大姨)咳嗽好一点没有?咦,这又是什么人作的孽呢?”
她拿起美云的手臂说,那上面有一块杯口大的乌青。
“那是……那是我自己不好,昨天送祖明上学绊了一跤摔的。”
“你说谎,”我插嘴说:“刚刚祖明亲口对我说你昨天挨了一顿大姨好打,因为你
回了嘴,这一块乌青也是她拧的,对不对?”
大舅母看我一眼,又看美云,美云垂着睫毛不响。大舅母轻轻抚摸一下她的伤处,
轻叹一声说:“小娘,可怜!”就走开了。
我等她一转弯,就一溜烟跑入厨房,横拉直拖的把茵如弄出来。茵如是一个胖鼓鼓、
笑嘻嘻的洋囡囡——阿姆的口气——什么事都没有主张,由我吩咐的,因此我们两人也
特别合得来。她只比我小几个月,人却简单得多。大舅只有国一和茵如一对儿女,茵如
性子好,比较得大舅的宠。
“定玉,你看,你把我的手都捏红了。”她假装气恼他说。
“快去拿大舅从上海带来的美国软糖来,舅母说过的。”
“啊呀呀,好不难为情,哪有客人自己讨东西吃的,你听见过没有,美云姐?”
美云笑笑。
我见她不帮着我,气就来了,“她比我更想吃呢!你想想看,她在家里是什么都轮
不到她吃的。”
美云一时把笑容都收了起来。
茵如心软,马上说:“好,好,好,我去拿。平时姆妈难得给我吃的,所以我自己
也想吃,好了吧?跟我来拿。”
“不嘛,我们在这里等你。把那套东西也带出来。”
她摇摇头,“今天不能玩,姆妈等会还有差事给我做呢!”
“好,好,快去拿糖来,少啰嗦。”
她跑着小步走了,刚去不远,就听见她欢呼:“哟,你们来看,阿哥回来了,咦,
爹爹也回来了呢!”
我的心扑通一跳,也不理美云,也不想等糖,忙忙地就往前庭跑去了。
美云也急步跟了来,讨厌!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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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阿爸方面的亲属少,还是阿姆和她娘家方面的人来往得特别勤密,总之,
自我开始稍知人事时,就发觉我们在林家桥和王新塘过的日子,比在青河过得多。不但
是逢年过节,就连寒暑假,都是和林王两家的表兄弟混在一处的。在我们小小年纪里,
固然还不能了解感情是件什么东西,但是大家混久了,每个人却也有充分的、或是足够
的智慧去表达自己对在一起玩的同伴的喜憎爱厌来。
当我五六岁大时,我们经常玩的,是拜堂的游戏,在这个年龄里,是不会知道虚伪
或假装的意义的,所以我们一玩这个游戏,各人当然就找自己比较喜欢的配对。我经常
都找国一;国一也不要别人,只要我。
“拜堂”玩得多了,被配为一对的两个人的感情就很自然的比较好起来。而别人也
总喜欢把他们归纳在一起,譬如说,大家在玩别的游戏时,配成一对的两个人忽然争吵
起来,那么第三者就会羞着他们说:“啊呀呀,刚刚才拜了堂,怎么就要吵架了呢?也
不怕难为情!”经人这样一说,那两个不但马上会停止,反而会变得更要好起来。
我对国一的感情,不是光因为玩拜堂玩好的;而是我从很小很小开始,对他就有一
种盲目的崇拜。现在分析起来,这种崇拜有两个原因:一、在几个表兄弟中,他生得最
神气;不是最漂亮,而是最有气魄,而我天生就倾心于骨骼魁梧,气势万丈的英雄,二、
他不买我的账。我自己是一个处处想占人便宜,处处想捉弄人的促狭鬼,可是他每次都
可以把我吃蹩的,这不但不使我对他怀恨,反而令我对他钦佩得五体投地。因为信服他,
当然心甘情愿的听从他,这当然很使他得意,因为得意,他就对我另眼相看,而特别保
护我。
他小时对我的加意爱护,有很多例子可举,不过我现在记得最清楚的,是我十岁那
年在王新塘住着时发生的一件事。
大姨家的后门口有一个小小的河塘,热天我们总喜欢坐在平滑的长方形的砌石铺出
来的河塘上,把脚放在河里玩水,或者我和茵如蹲在石级上洗我们的小手绢或洋娃娃的
布衣裤等等,有一天我和她正坐在河塘边谈笑,祖善从后门口一扭一扭的向我们走来。
“哪个有种到塘里洗个澡,我到镇上去买黄金爪来请客。”
我们装着没有听见,只顾说我们的话。他扭到我身后说:“你有没有种,定玉?”
我的气马上就来了。“有没有种关你什么事?看我不去对大姨说,你讲话流里流气
的。什么叫有种,什么叫没有种?”
“啊呀,啊呀,不得了,黄毛丫头教训起老子来了!”
我把两腿一缩,呼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冲着他的脸说:“怪不得阿姆说,‘三代不
离舅家门’呢!看你样子就和小舅一样,坏胚子!”在表兄妹中,我的嘴是出名的刁利。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早已一伸手,把我仰天推到河里去了。我因为没有预防,吓
了一大跳,在水里一下子就连喝了七八口水,瞪着眼珠,直噎气。茵如吓得脸白如死,
好半天才哭出声来。她一哭,屋里的人出来了,国一看见我只有一小块头顶心露在水面
上,连鞋袜也顾不得脱,就蹿入河里,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拖到石级上。这时茵如
正在一边哭,一边把事情发生经过讲给大人们听,大姨十分生气,指着祖善骂道:
“让我来治他,让我来治他!人家定玉是客,而且比你小,你看我不好好的叫你吃
一顿生活!”
骂了半天,却是不动手。冷不防,国一伸手一推,祖善早已扑通一下仰天跌入河里
去了。舅母气得抓住国一的臂膀就要来打,国一力气大,一甩手,就逃开了,嘴里还说: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我从湿溚溚的头发缝里瞅住他,这必定是他最近从那本剑侠小说上学来的,以前没
有听他用过。
这时大姨早已呼天抢地,大哭大叫起来,说是祖善要淹死了,什么人做好事救他一
把,不然王家二房,就无人传宗接代等等。正好一个挑粪的从塘上走过。大姨一把拉住
他,手指着河塘里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在喝水的祖善,直是说不出话来。我虽然一身湿溚
溚、粘唧唧的十分不舒服,看见大姨那样子也忍不住笑出声来。祖善被救起来之后,我
被阿姆责骂一顿,在屋里罚站一小时(天大的冤枉)!国一被大舅母罚着不许吃晚饭,
祖善则被大姨像爷爷似的侍候着,隔三分钟量一次体温,一直到第二天,知道不会生病,
才放他出房间,他不但没有挨骂或者挨饿,反而吃了一天补品。
自那次事情之后,国一和祖善两人就变为冤家。而大姨也有点憎恨国一,这些感情
的变更当时看不出来,后来发生了别的事才显露得很厉害。国一并没有因为祖善对他的
狠毒而害怕,反而更喜欢干涉他,每次祖善过分欺侮美云的时候,他就挺身出来。有一
次,大人们到隔壁小阿婶家去打麻将了,美云不知为什么事得罪了祖善,他就把她关在
楼上用鸡毛掸子抽打她。美云也厉害,居然一声也不哭,当时幸好徐妈上楼到仓房拿东
西,听见毒打的声音,急急的跑到小阿婶家,把正在看牌的国一带回来,我也随脚跟着
来和国一一起跑上楼,冲进房间,国一劈手把鸡毛掸子夺过来,往祖善白嫩的脸上抽去,
我和徐妈见他又要闯祸,都跑过去,死命将他扳住,他只好歇手,但暴凸着眼说:
“如果你敢再欺侮她,我一定把你活活揍死!”
“哼,你敢!”本来缩成一团的祖善,见有人助他,立刻又神气起来。
“你看我敢不敢!不信你再碰她一下试试看。”
祖善到底不敢惹他,只好说:“老子不高兴嘛!”就夺门走了。
美云也没有谢国一,只红着脸瞟他一眼,就怯怯的下楼了。他这种侠义的行为,都
使我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因此我处处讨他的好,时时听他的吩咐。他叫我做一件事,我
总是做得比阿姆叫我做的要好上几十倍。他也知道我对他的服帖,就尽量享受我的服务,
同时,也不令我忘记他是我救命恩人。有几次我做的事,稍稍不如他的意,他就竖起一
根眉毛不客气地说:
“不要忘记呵,小娘,没有我这个表哥你老早就喂了塘里的大鱼啦。”
我虽然明知那个塘里没有吃人的鱼,但一听他的话,会立刻装出畏惧的样子不敢作
声。下一次他叫我做事我会做得更好。有时候,我也会觉得他太神气一点,但我会马上
纠正自己。像他这样一个勇敢有为的人,是需要有这副气概的。何况多半的时候,他对
我很体贴,很肯在小地方让我的,所以这两年我们较以前更接近,自从他去年到镇海去
读中学之后,我的生活显得十分无聊,他每次放假回来,我总要想尽方法去林家桥看他。
幸好这次小舅死,我又可以有一个机会和他在一起。
他比我上次看到时黑了一点,也更高了一点,使他显得更英武。其实他的脸是一点
都不好看的,他的眼睛,和他妹妹一样,很浅小,而且是单眼皮,并没有一种充满了令
人沉迷的神采;但是他的眉毛却是很英俊的,两刷、浓浓的,他有一张林家特有的嘴,
丰富而殷红,带着光泽;也有一个林家的鼻子,一点也不秀气。他个子很高大,一共只
比我大两岁的人,却高得像大人一样,一个很神气的身躯。我和他讲话时要把头仰得好
高,那个滋味我十分喜欢。
他不但是舅母心头上的一块肉,更是外婆掌上的一颗金珠,外婆心目中只有两个人,
一个小儿子,一个长孙子,如今小舅一死,他的地位更在无形中升高了十倍,所以他刚
进客堂,套门里就一迭连声的传他进去。他只招呼了几个长辈,连看都没有看我一下就
钻进套门去了,只听他刚叫了一声“阿婆”好像外婆已将他一把搂住,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哭又不知道要到何时才歇嘴,看样子国一暂时是脱身不了的。我憋着一肚子气,从
客厅出来,独自走到中堂去听和尚念经。和尚们一个都不在,想是去吃中饭了,我一时
好奇,就走到帐后去看小舅,他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他现在是闭着眼,所以就
看不见他生时看人的那种瞧不起或是不耐烦的神色。他一向是有点龅牙的,现在也是那
样,寒凛凛的露了两个大门牙在口唇外,加上他双颊没有肉,颊下就陷得厉害,好似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