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梦回青河》作者:於梨华【完结】 > 梦回青河.txt

第 10 页

作者:於梨华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48

“大概可以吧。”我和宝珍负责文艺股,每个月出一份壁报,贴在饭餐外走廊的墙

壁上。

“那好,不要忘了留点空给夏先生题字,他特别关照下来的,那一手臭字,哼!”

“国一,外公做寿你回不回去?”

他怔了一下说,“你问做什么?还有两个多礼拜呢!”

“我也想回去,所以先来和你约了一起走,省得你又不声不响溜之大吉。”

“你说的是前次中秋节?我又不知道你也想回王庄,小姑在青河,你要回去,当然

回青河罗。怎么,你一直在生气?”

“哪里,不过从前……算了,从前是从前,不提了。你预备哪一天走?”

“还没一定呢!你真要回去吗?二十一日就是月考了,你如果要准备考试,我可以

替你向阿爷解释的。”

“咦,你呢?你不要准备的吗?”

“我无所谓,都是读过了的。”他不在意他说,“而且,我是长孙,非到不可。你

是外甥,稍微不同一点,你可以不去,我则非到不可。”

“我本来倒不想去,但茵如来了信,说阿姆不去,我们赵家总要去一个人才好。”

他大概在咬牙,因为我看见他颊上的筋肉滑动了好几下。糟了,不知哪一句话又惹

他生气了,他忽然说,“茵如这小娘也是爱管闲事,讨厌!”

“咦,怪她做什么?你懒得和我一起去就明讲好了,我一个人又不是不会走。”说

着就预备走了。

他带点笑拦住了我,“什么人说不要和你一起去呢?我大概十六一早走,你说怎么

样?”

“很好。”

做寿那天,有七桌酒席,八仙桌从中堂一直摆到天井。坐席的时候,情形有点怪,

外公、外婆、大舅、大姨、贺二叔、小阿婶、国一、美云、美英、美香坐在正桌上。我

和茵如、祖善兄弟及小阿婶的儿子们坐在另一桌,我再三问茵如为什么美云今天居然和

大姨坐在一桌,她跑来跑去帮舅母招呼,都没有时间回答我。祖善兄弟对我挤目(目夾)

眼的,恨不得告诉我,我又偏不问他们,只好朝着国一装手势,要他坐过来。他好像忽

然得了深度近视眼似的,完全看不见我的动作。我正要站起来,走过去问他,第一道菜

上来了。大家都站起来朝外公贺寿饮酒,我只好憋着疑问跟大家做。

酒过三巡,大舅干咳一声,站了起来,大家都放了酒杯,静下来看着他,他吃力他

说:“今天蒙诸位亲友光临,为家父祝寿,十分感谢。我趁这个机会,向诸位宣布,国

一和美云订婚的消息。”哄的一声,大家都讲话了:有的道贺、有的讶异、有的朗笑、

有的叽里咕噜的,而我,我只听着一片嗡嗡的声音,只看见国一和美云的脸,笑着的、

害羞的、兴奋的、暗喜的脸。只有两张脸。

大舅还说了别的话;我听不清楚,好像是,“非常时期……他们年轻人,讲究新

派……”等等。我用力使眼睛看着自己的筷子,筷子来回的夹菜,嘴巴用力的吃,喝,

喝,吃。吃完了,他们搭了戏台听张月华的绍兴戏。我起劲的看,起劲的笑。看完戏又

挤在大家堆里打牌九,玩到深夜,却就是避着大舅、国一和美云三个人。吃过夜点心,

在茵如房里留了字条,跟着贺二叔回林家桥去宿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回学校了,正巧

是礼拜天,宿舍里只有宝珍一人,我把网篮放好,脱了鞋,爬上了床,也来不及躺下,

把头埋在枕头里,热辣辣的,忍了一天一夜的泪,已狂奔似的滚流了下来。

24

--------------------------------------------------------------------------------

我坐在堆着枯叶的地上,靠着树,对着湖,想理平心中烦乱纷杂的情愫。心像湖面

一样,受不住自己的控制,一阵风来,刚平复下去的湖水,又层层叠叠的皱了起来。心

呢?被往事的回忆一阵阵搅动着,非但绞在一起,理不平,而且绞得神经根根作痛,校

园里没有人,我很想放怀哭一阵,把泪水倾入湖中,使它有个归宿,而心里也可以藉此

流尽往事的创痛,剩下一块空白,此后重新做人,重新再涂颜色。可是,呵!眼泪犹如

雨丝,流不断的。往事也似一根湿湿的头发甩不掉的。即使泪流完了,泪源还在心中,

一时根除不尽的。何况,我的心虽痛,却是干枯得挤不出半滴水来。懦弱而心地良善的

人喜欢用眼泪减少自己的痛苦,懦弱而心地褊狭的人则喜欢用报复泄尽心里的恨。我绞

着心,干着眼,呆望着秋天的湖水,想着如何去出这口气。

但是向谁报复呢?所有的人凑起来都与我作对,才能造成国一和美云的订婚,我该

向谁报复呢?外公、外婆如果稍微钟爱关心我一些,他们就会坚持反对这件事,他们一

反对,大舅当然不敢一意孤行。那么,我是否该向外公、外婆报仇呢?随手,我捡起两

片枯叶扔在湖面,看着它们身不由主的飘动,看着它们被浸湿,慢慢化开,看着它们消

灭,剩下两根细微的叶脉。算了,两个老年人犹如两片地上的落叶,不久自己就会腐蚀,

消灭的,不值得与他们计较。

其次我想到大舅,想起那晚我跟贺二叔回林家桥前,他对我说的一些话。贺二叔要

走时,他特意叫祖善代牌,亲自和舅母送他到塘上,趁舅母和贺二叔在闲话时,他低着

声音问我。

“阿玉,今天躲着不和大舅说话,是什么道理?怪了大舅,是不是?”

我咬着下唇不出声。

“你要晓得,乖囡,大舅也是没有办法,需要这笔钱。”

“原来如此,你把婚姻当一桩买卖呢!”我恶毒地说。

他笑笑,那声音比叹气还难听,“你以为大舅是这种人吗?阿玉?大舅虽然没有读

过几年书,倒是知事达理,不做小人事的,不对吗?大舅也知道你和国一一直都很好,

不过你要晓得,阿玉,光光感情好是不够做百年夫妻的。你阿姆和你的阿爸初结婚时,

过得亲亲热热,叫人家羡慕。现在你看看!你知道为什么吗?就是因为他们两个都太好

强,不肯相让。你和国一的脾气很像,都是又强又躁,动不动就吵就赌气。现在还无所

谓,将来天天在一起,吵多了慢慢的就把感情弄坏就不堪收拾了,你想想看对不对?”

我还是不说话。

“你大舅命不好,从小得不到你外公、外婆的欢心,书又读得不多,就在人世间混。

打仗之后,晦气星跟着我走,生意又蚀本,有时真觉得做人没有意思,不如死的好。幸

亏有你舅母,由我发牢骚,发脾气,不但一句怨话都没有,还要处处对我百依百顺,即

使我再心灰意懒,不想活,为了你舅母还要争口气,挣扎下去。换了一个另女人没有这

样好的耐心,也许你大舅早就自杀了。所以你看,光光两个人要好是不够的,主要是性

格的配合,你和国一是不相配的,所以大舅才这样做。你想,你一向是大舅的得意外甥

女,大舅怎么会捉弄你,要你难过呢?大舅还是为你好,才这样做的,你将来会明白

的。”

“假如两个人没有感情,性情再配合些都不会有用的,”我愤愤说。

他拉起我的手,不说话,然后缓缓的把我手放下,才说:“唉,傻小娘,你以为大

舅事先没有得到他们的同意吗?前次国一回来,我已和他谈过了的,他本来说怕你伤心,

一时不肯。后来我对他说了,我会向你解释的,他才答应。美云呢?她说她情愿服侍国

一一辈子。唉!想不到那个粗胚还有那么好福气。”

他在讲话,并没有发现我轻微的颤抖,也没有发现我用手轻轻抹去我下唇上的血,

他当然不能想像,在那一刻,我对他,对国一,对美云的恨毒。

“不过,我一时不要他们结婚,我要国一明年到上海去考大学,大舅虽是一个生意

人,却要尽量栽培他的儿子,要他做一个文雅的读书人,无论我的经济怎么拮据,我都

要让他读大学。明春,美云满了二十岁,就可以拿到钱了,我就用这笔钱做本,重新做

起,我想局面总会慢慢好起来的。”他好像已忘了我的存在,而完全沉浸在他自己美满

的计划中了。我试着想走开,他才惊醒,忙把我拉住,轻握着我的手说:“阿玉,你现

在懂得大舅的用心了吗?晓得大舅的苦衷吗?大舅这样做,一半是为了这笔钱,一半也

实在是为你们三个人好,你懂吗?”

他的声音几乎带点哀求的成分,不是求我原谅他,而是求我了解他。我能了解他的

处境,但是我绝对不能原谅他的用心。我漠然的、无动于衷的点了个头,抽出自己的手,

就急步去赶贺二叔了。

当然我不能原谅他,他为了钱、不顾他对我的偏爱,不顾赵林两家的默契,更不顾

我和国一之间的爱情,套上一个为你们好的面具,不顾国一情不情愿,将他一把推给美

云了。当然我要向他报复的,我要想法使他拿不到那一笔钱!

想得累了,我伸手到蓝衫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米,慢慢嚼着养神。不一会,有一大

群蚂蚁包围着一颗我无意中掉落在枯叶上的花生米。它们忙忙碌碌地围着这颗白肉,紧

张地打着转,互相叮咛嘱咐如何去搬移。没有多久,那颗花生米就开始移动了。我无声

地冷笑一下,拾起一根枯枝,刷的一下,连蚂蚁带花生米,都被我扫入湖中。哼!不要

想从我手里得到便宜吧,即使我自己不要这颗白肉,我也不会眼巴巴地看你们搬走的。

拿起手里的枯枝,我无聊地在地上画着,不知不觉的就勾出美云那张脸型来。啊,

“情愿服侍国一一辈子,……”还有什么话更能表达一个女人对她所爱者那份深切完美

的情意呢?这句话,从别人口里说出来,一定觉得肉麻而虚伪,惟其美云是美云,她讲

这么一句话,才觉得真诚而动人。她对国一的心意,我早就怀疑着的,但是我做梦也没

有想到她最秘密的愿望居然还有达到的一天,而被她击败的,竟是我自己!如不把她处

之于死地,是不能泄我心中的恨的。我狠命的将枯枝插下去,想戳破那张画在地上的脸,

但是枯枝没有用,忽然断了,断处扎了我的手指,十分疼痛,而地上居然没有留下被戳

过的痕迹。我一气,一脚把枯枝踢入湖中了。

然后我无力地往后一仰,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反过手去摸索着那块凹进去的地方。

记得有一个傍晚,我们并坐在这棵树下聊天,国一用小刀在树干上挖了一个心形,我们

各人用钢笔并排在那上面写了名字。以后每来一次而没有吵了嘴回去的,就在名字下点

一下。如吵了嘴回去的,就打一个×。不用看我就知道那上面一共有十八个点,十九个

叉,最后一个是大叉,正是他疥疮发得最厉害的那几天。那次吵了嘴后就没有再来过,

当时做梦也没有想到下一次来时只有我一个人,而来的目的,不是要来等他,而是独自

来哀悼失去的爱情。

吵架的原因,现在当然记不起来了,多半是为了些无关紧要的事,记得起来的是吵

架时他那副凶恶的模样,他的脸本来就黑,气一来黑里带红,本带点暴凸的眼珠整个要

脱眶而出的样子,竖着浓而粗的眉毛,两手叉着腰,像要把我吞下肚去似的。开始几次,

每当他摆出这副嘴脸,我就吓得不敢出声,后来看惯了,不但不怕,居然也能竖着眉,

手叉腰,对他瞪着,看他敢把我怎么样,好像多半是他先软下来,先咧着嘴笑,表示讲

和。头几次我心里很得意,渐渐地,不知道为什么,对他的咧嘴笑比对他的发气还嫌憎。

也许,大舅的话有点道理,我们不适宜彼此,我的性格中缺少少女的温柔,而他的性格

中又缺少男性该有的刚强。而我们之间,又缺少了解。纵然如此,他也绝对没有权利先

背弃我而移情于美云呵!而且还做得如此卑鄙,瞒着我,藉着不愿伤我的心为名,不来

先征求我的同意。失去他只会令我伤心,而被他这样丢弃则令我恨他,而决意要报复出

这口气。我要报复并不是想从美云手里再抢回来,而是叫他不能得到美云,美云也得不

到他。

经过这样一分析,我觉得我最恨的竟是他,而不是美云,他成了第一个我要复仇的

对象。

太阳已消失了,湖面上笼罩着一层暮色,迷迷蒙蒙的,正如我心里酝酿着的怨气。

远处在敲钟。吃饭的钟。星期日的菜最坏,加上又没有胃口,我就懒得回去,顺手在地

上拿起一块尖削的石子,专心一意的,把自己的名字刮掉。

“哈,小鬼头,一个人躲在这里做什么,国一呢?”

我吓了一大跳,石子从手里掉了下来。抬头一看,原来是慧英,四周已黑沉下来了,

她腋下夹了许多书,想是去上自修。

“他在乡下。”

“做什么?”

“他说所有的课都听过的,不听也无所谓。”

“不过他旷课太多,要被退学的呵!”

我心里一动,就低头沉思起来。

“他怎么舍得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呢?”

“我们不要好了。”我还是想着心事,机械地回答着她。

“真的?你们也真是,还是三天两头吵架?”

“这次是吵真架,信不信由你。”我已经想出一个头绪了,所以换了一个话题说,

“你不去自修,来这里做什么?”

“咦,吃了晚饭来散步呀,不可以吗?”

“骗鬼,还不是来等人的,而且我知道你等的是哪一个。”我朝她(目夾)(目夾)

眼。

“这有什么稀奇,”她不在意他说,“上学期快结束时,我不是都告诉了你吗?”

“我知道,”我说,“不过在你对我说之前,我已经晓得你们的关系了,很早很早

以前,你信不信?”

“怎么那天你没有说呢?”

“忘了。喏,就在这里,我还记得你们说的每一句话。”

她对我看看,我也看着她,她没有从前那么娇美了,脸色很黄,眼眶一圈黑,很疲

倦似的,不过她的神情还是很媚,媚中带点尖锐,这是从前没有的。自从暑假开始,她

打了胎之后,她好像比前老到精明了,她一见我这样鬼鬼祟祟,就不耐烦他说,“小鬼

头,你大概是要对我有所要挟了,是不是?”

我先把眼光收回,低头去玩地上的落叶,然后慢吞吞他说,“我们彼此要好也有一

年多了,即使有什么事要大家帮忙,也是有的,何必讲得那么难听呢!”

“好,好,算我说得太凶,你有什么事只管说,不过你要先将那天晚上听见的话先

说出来,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造谣。”

我仍然低着头,毫不动容的把她和下流的对话讲了出来。

“你没有去对宋曼如说?”

“我是你的朋友,又不是她的朋友。”

“那就好,”她微微松了一口气,“不过,你为什么早没有对我说呢?”

我开始紧张起来,只顾抓地上的落叶,紧紧捏在手里,捏得粉碎,才放手。好,一

不做,二不休,要报复,现在是机会了。我抬起头,看定她的脸说,“早没事找你帮忙

呀!”

她要笑不笑地撇了一下嘴:“什么事,说吧!”

“要夏成德把林国一开除掉。”我把捏碎的落叶撒了一地。

“啊呀呀!”她吐吐舌,两道柔而锐的眼光在我脸上巡游着,“这次吵得这么凶,

什么事气得要下这个毒手,说来听听,我担保再替你们做和事佬。”

我摇摇头,“没有用,我们分手了。”然后不在意地,“你不帮这个忙没有关系,

我绝不会把你们的事以及你唆使夏开掉曼如的事说出来,我用人格担保,那天晚上国一

也听见你们的,他当时就大抱不平,说他一毕业,就要把整个事情宣扬出去,叫下流好

看;叫他在宁波站不住脚,同时也让你下不了台,他认为你的心未免太毒一点。”我从

眼角瞟了她一眼,说:“他这个人,我知道,就喜欢管闲事的。”

她专心研究我脸上的神色,没有说话。

“难道你真的要等他把你毁掉?”我又加了一句。

“你说的都是实话?”

“我骗你做什么?”

“如果你现在没有和他吵开,你会不会告诉我?”

“傻瓜,当然不会的!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我没有和他吵翻,我就有能力阻止他做

这种事情的,对不对?”

她想了半天说,“不过要开除学生,尤其是我们毕业班的,怕不容易,你晓得,这

个大权还是在方驼背手里。”

“不过哪个不晓得夏先生是军师,他用一点压力,驼背就不会反对。而且,你刚刚

不是说,旷课多了,就可以勒令退学的吗?”

“也许可以,校规上有这个条文就是了。不过林国一旷课虽多,他的成绩还是很好,

我现在和他同班,知道他的。”

“另外再给他加点罪名就是啦,比方说,说他私通里山的游击队什么的。”

“那不好,万一他晓得是你搞的鬼,反咬你一口,你怎么办?”

“对了,那么就换一个名堂好了,反正夏先生名堂多的是。”

她看看我说,“我不懂,你为什么一下子对他恨得这样深?难道你一点也不顾念你

们过去的情分?”

“是他先对不起我,不能怪我狠。”

“他怎么对不起你?”

“他瞒着我和别人订婚。”我说,把头埋在双膝之间。

她沉默了一阵,才带点怜惜地说,“你要不要再想想?我暂时不对夏提。也许,过

两天,你会改变主意……”

我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说,“慧英,你非立刻对夏讲不可,愈快愈好。”

“好好,我马上对他去说就是,你不要后悔才好。”

“哼,我怎么会呢!”

她走之后,我身心都崩溃了,站起来,倚着树干,像一个刚从医院出来的病人一样,

提不起脚步。在黑暗中,我用手抚摸着那颗心字形里国一的名字,我自己的名字又被我

刮掉了,摸上去平平滑滑的,好像从不曾刻过字一样,可惜在心版上写的字,存了记忆,

却是一辈子都刮不掉的,它与一个人的灵魂共存,直到死为止。

现在,我想起,不止一次地想起那个恶毒的报复,就恨不得把整个心提出来,在河

水里洗刷一下,再放进去;洗的,不止是那个记忆,还有那晚以后,更多的罪恶的记

载……

25

--------------------------------------------------------------------------------

冬天里,晌午的太阳,像一床鹅绒被,温暖而轻巧。我悄立在没有阳光的角落里,

面对着大姨家的后门。从敞开着的门可以看见一角河,一段河上的石堤,及堤上行人的

一段腿和脚,行人不多,偶尔有挑着空担子从菜集回来的贩子走过,我就看见他们的空

箩,摇摇晃晃的,像没有着落的心。我把眼光从堤上收回,再放在后门内,暗廊里,躺

在藤椅上的国一和坐在他脚旁,低头做活的美云。国一的脸偏向后门,所以我只看到他

半个脸,美云的脸则完全被她的长发遮住了,看不见。只有她抬头看他时,我能看见一

排被阳光梳过的睫毛。

国一呆望着门外,从他右颊上不时滑动的肌肉,可以想像到他不停地咬牙恨着,还

是那个没有解答的问题:为什么学校平白无故的“该生行动顽劣,屡犯校规,勒令即日

退学……”几句话,把他赶出了校门。他在镇海读书时,倚仗着自己的一手好篮球,及

张教官的宠喜,对师长倒有点爱理不理的,却连小过都不曾记。到了鄞中,为了怕得罪

夏成德及小汤这群小汉奸,行动特别当心,怎么反而会被安上这样一个不清不白的名目

呢。忽然他恶狠狠的两条粗眉拉在一起,我知道,他在心里诅咒私仇公报的夏成德了。

对了,他把眼睛睁得很大,好像恍然大悟似的。我开始紧张起来,眼睛一步不放的

盯着他,绝对不能让他猜到呵!绝对不能让他猜到啊!可是从他的表情上看来他已经在

沈慧英的身上转念头了!莫不是他什么地方得罪了沈,沈唆使着夏把他赶出来的?他想

起了去秋在校园里沈对夏讲的关于曼如的话,不过沈为什么要恨他呢?我看见他咽口水,

看见他的喉节上上下下的滚动,我的心猛烈的跳动着,无可逃避,他原不是一个傻瓜,

他必定是猜到我是这件事的幕后人了。

猛然的,他浑身肌肉一紧,笔直的坐了起来,眼睛看着门外,我随着他的眼光转到

门外。门外有河,河上有路,路边有麦田,麦田直伸出去连着天,天上有云,云堆上有

太阳,太阳的光照亮了一切。

“当然是她!当然是她!”他两手捏紧着拳头,在藤椅的靠手上重重的捶着,回过

脸来看坐在一边的美云。这时我看到他整个脸,他脸上的肌肉被仇恨的痛苦扭转绞动着,

以致眼鼻和嘴统统搬了地方。

美云放下手里的针线,轻轻的带点痛惜的迟疑,按住了他的手,然后微仰起头,头

发轻溜到肩后去了。在阳光下,她的确不算太黑的发散着一股细细的亮光,像黑夜里萤

火虫的微光一样柔美,眼珠被太阳照出一层极薄的水波,我这时才发现她的尖尖的下颚

旁,有一颗漆黑的雀斑。她脸上的神情,和那晚在仙子间我看见的一样,带点怜悯及完

全的崇拜的神情,使我想立刻伸手把她扼死,或者,跪在她面前,忏悔自己的卑下。

“不会的。”她悄声说。

我震惊地注视着她,她居然和我一样的了解国一,这是我料不到的。她知道他这些

时候心里的那条思索的路途及他的结论。我对国一的了解是因为我们相处日久的缘故,

她呢?不管她这些年如何狂热地单恋着他,却始终没有和他常在一起啊!那么,她对他

的了解是因为她有一种天赋的特别灵敏的揣摸人心的智慧呢?还是因为她一向被人冷落,

而使她有更多的机会观察别人的行动?可能她两者俱有,我倒不能太小看了她。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他问,她静静地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不是她搞的鬼呢?”

我屏住呼吸,听着。

“我并不知道,我想她不会的。”

“你想!你哪里晓得,她毒起来,毒得很的。”

我这时恨不得摇身一变,变条花蛇,游出暗廊,把他立刻缠死。

“好像只有你才晓得她似的。”

“等她来了,我非问她一个水落石出不可。”

“万一是她害你的,你预备怎么样?”美云问,拾起她的活计。

“哼,我把她一把推倒河里,淹死她,鬼丫头。”他恶狠狠他说。

我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缩得小些。

“有什么好处?”

“有什么好处?报仇嘛,还讲什么好处坏处。”

她摇摇头,朝他笑笑,带点无可奈何的味道。

国一突然颓丧地倒下去躺着,好久才说:“都怪我自己不好……即使真的是她,我

也不会把她推到河里去的。你放心,我下不了这个手,我不会害小姑的。”

如果不是为了阿姆,谅你也不敢害我!你和我一样是无用的人。我把那口吸着的气

吐出来,顿时觉得自己膨胀了。

美云朝他笑笑,“我晓得你在说气话,其实,事情都过去了,何必还去想它呢?我

还以为你叫我来是和我谈以后的事呢!”

“以后的事?叫我怎么谈?”他看着她,一脸不耐烦,“爹爹根本不理我,叫我怎

么办?”

“等他气过了,大舅就会好的,他对你希望太大,所以这次总会发那么大的气。我

想,他还是会让你读大学的。”

“你晓得什么?”

“我虽然没有读过几年书,倒也没有你想得那么笨就是了,不要太小看人。”她半

带温婉,半带责备的说。

国一正面对着她,激动地抓起她手说:“我小看你还会这样不顾一切的迫着爹爹给

我们订婚的吗?你说!”

被他一阵乱动,美云的针线又掉了,她也不顾,只管痴痴地回看着。在她那双带着

灵气的眼光下,我看着国一脸上的变化。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当事人,又像一个局外人;

以一个当事人的感情,体验着那双眼睛里流出来的爱;以一个第三者漠然的心情,观察

这份爱的力量。于是我悟到,我是永远战不胜美云的。

“爹爹不给我去升学正好,”我听见他说,微喘着气,“我们可以马上结婚,我就

住在乡下,教小学,也未尝不可。”

美云脸上的笑影,一下子就不见了。

“国一,你千万不能放弃,你一定要去读大学。我宁愿在这里受罪,等你四年,也

不愿意你放弃你原来的计划。大舅如不肯,我可以跪下来求他。等过了年,我拿到了钱,

大舅到上海去,你跟他一起去,那样你自修起来就可以专心一点。你自己说过,用同等

学历,一样可以考大学的,是不是?我求你,国一,千万不要被那件事打破你原来的计

划。”

“咦,你怎么比我还急?”

“我觉得一个人最要紧的是争一口气。这些年来,他们那样折磨我,我从来没有叫

过苦,为的是争一口气。我希望你也这样,定玉想害你读不成大学,你偏偏要进个大学

给她看看,争气是很要紧的一桩事。”

她突然顿住了,但已太晚,我对她的恨又深了一层。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她?”国一急切地问。

“我并不知道,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国一,不要去管是谁害你的,好不好?如果

真是定玉,你是不是更应该进大学?”

国一想了半天,才勉强说:“大学我总会念的,不过你怎么办呢?你一个人怎么对

付得了大姑一家和马浪荡这个流氓呢?姆妈是没有办法保护你的,你到底还是他们王家

的人呀!如果爹爹肯让我们结婚,我们结了婚,你改了姓,即使你还住在这里,他们也

不好欺侮你了。”

美云摇摇头,又拾起抖落在地上的活计,迟钝的缝了起来。

“茵如的婚事要先办,那边男家来催过了,大舅要排场一番,此外大舅的生意要本

钱,你进大学要学费,这三件大用场一派,我那笔嫁妆费就没有剩的了,哪里还有钱办

我们的事?你如迫着大舅办,不是故意叫他为难吗?”

“但是我怎么放得下心呢?”

“我有办法保护我自己的。”

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他们同时回头找声音,我忙把身子紧贴了那块门板,不作一

声。

“什么时候,趁一个黑夜,我把大姑母一家三人谋杀掉,才能出这口气。”他大概

以为祖明在愉听,就故意这样说。

“你又来了,”美云朝他温婉地笑,“动不动就讲这种吓人的话,你现在还样样靠

着他们,说话举动总是要小心才好,惹出事来,又是舅母受罪,你去上海后,我也许到

二姊家里去住几个月,免得你不放心。说也奇怪,这一回你在家,祖善就不敢怎么样对

我,他对你倒是有三分惧怕。”

“倒不是怕我,是怕这个东西呢!”他捏着拳头在空中挥舞了两下,险些打到美云

脸上去,美云笑着躲开了,瞟了他一眼。看她不出,活泼起来,却是媚态百出的。“这

样一个废物,前次没有给姑丈打死,也难得。”

“死没有死,却也把他打得够了。”美云放下活计,仰着头,看着梁上一只蜘蛛留

下来的丝说:“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月,伤好了,二妈愈发放纵他,根本就不催他回

宁波去读书,书没有读成,钱也不知道给他糟蹋了多少,现在干脆跟着马浪荡从师练武

了,说要报这个仇,二妈也不管他。”

我听得忍不住想笑,祖善那个人七分像女人,三分像男人,还练武呢!我倒要去观

光观光。

“哼,他还会报仇,这次小姑来,他敢动她半根毫毛,我就先把他揍个半死。”

“他不会在小姨头上报仇的。倒是怕二妈,这次又要给小姨难堪,她是什么事都做

得出来的。”

“要我是小姑,我就不来过年了,有什么好过的。”

“你哪里知道,小姨本来不肯来,是大舅看外公身体不舒服,又闷得慌,偷偷差了

阿炳,藉了外公的名义去催小姨他们来的,大家热闹热闹。”

怪不得呢!刚刚我们一到,先去外公家里,他见了我们,喜欢中带点惊讶。大姨正

好也在,当着外公虽然没有说什么尖刻话,脸上却是涂了一层霜。

我正要转身去看阿姆,忽然有人一下子将我拦腰抱住,凑上脸来,对着我耳朵叫了

一声。我虽然猛地里吓了一跳,却还能迅速的反身把他嘴扪住,原来是祖善。

“好,我说怎么一晃就不见了呢?原来在这里听壁脚!怎么样,是不是愈看愈眼痒,

愈听愈伤心?”他说。

我死命地想把他往弄堂拉,省得国一和美云听见,他偏不走还提高声音说:

“听见了什么好话?快向老爷道来。”

我一发恨,干脆就拉了他,跨出门槛,大大方方的站在国一和美云面前说:“你们

看,我们刚到,祖善就不像一个主人样子,尽欺侮我,把我死拉活拉的拖来,说是看西

洋镜,哪有这个道理!”

美云把活计放下,笑着迎上来说:“咦,定玉,你们来啦?什么时候到的?我和国

一还在说不晓得小姨他们哪一天来。”

我不等祖善插嘴,接口说:“刚到,在小阿婶那边下的轿子,你们都好?”

我的眼光从她的身上滑向国一,他正在专心一意的打量我。我们的目光一接触,我

就急忙掉过头去,不过只有这短短的一霎间,他已经晓得是我做的那件事了,同时美云

也已看见我狼狈的神情,奇怪,她不但没有带一丝仇恨的表情,反而,好像她无意中看

到一样不敢看的事,带着羞愧的神色。这使我心里更恨她,因为恨她,就故意对祖善显

得很亲热他说:

“咦,你不是要带我去看西洋镜,去看你那个拳师的吗?赶快去,等下他们要找我

们吃中午饭了。”说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拖着他的手就冲出大姨家的后门。

他一时被我说糊涂了,等他想通,是我在耍花样时,他已被我拖到河塘的那面了。

“咦,咦,你这个精灵古怪的丫头……”

26

--------------------------------------------------------------------------------

“定玉,听着,本大人要你把所有偷听到的话,一一道来,否则,小丫头,你悔之

晚矣!”

“算了,算了,你那一套,听得够了。”我一面不耐烦地回答他,一面在心里忙忙

的打算,要怎么样支使这个憨大对我服帖,以后,可以听我的调度。“哟,祖善哥,你

请我吃豆酥糖好不好?青河那家糖果店关了门,我想吃得很呢!我陪你一起到永祥号去

买如何?”

他闲闲地瞟了我一眼,“是真想吃,还是有话和我讲?”这个小人聪明不是没有,

就是不肯用到正事上去。

“又想吃又有话和你说,好了吧!”我白了他一眼。

“啊哟哟,有事求人,倒晓得对本大人用一番媚劲了,”他轻佻地拧了我一把,

“唉,定玉,国一不要你,嫁给我这个貌胜潘安的表哥就是啦,何必对那个三句话没有

讲完就动手的粗胚恋恋不放呢?老实说,我虽然书没有他读得好,人品也不比他差就是

了。何况,你嫁了我,包你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做个少奶奶。”

我故意一扭身,往回走。

“好,好,不说,不说。”他涎着脸拉住我,“明天请三姑六婆和阿姨去说亲,够

了吧?”

“你到底去买豆酥糖不去?”我把脸绷得铁紧,忍住笑。

“没有人说不买啊!怎么了,现在就去?不是说要吃饭了吗?”

“我现在就要吃嘛!”

“好,好,小姐吩咐,不敢不听。”正好桂菊蹲在小阿婶后门口的河埠头淘米,祖

善丢了一个石头过去,她吓得一撒手,差一点把箕里的米倒掉。我们在塘上笑得前仰后

合,桂菊见是祖善捉弄,也不敢说话,咧着那张阔嘴跟着我们傻笑。

“嗳,桂菊,等下和大小姐说一声,我和定玉小姐到永祥号去了,转来才吃饭,叫

金荣娘给我们留点菜。”

“晓得了,祖善少爷。”

我跟着他转了两个弯,就把王宅那个巍巍的灰白大厦,撇在脑后了。他见田野没有

人,就问:“你有什么事和我商量?”说时故意把声音放得低低的。

“见你的鬼?”我见他贼头贼脑,不免有气,“人家想和你聊聊天,非得有事找你

才可以吗?”

“哼,没有事,你这个鬼精灵,就躲得我远远的,每次对我笑眯眯,就准有事求我,

你怕我还摸不清你的骨头呀?”

我故意惊叫一声说:

“咦,祖善,你怎么走路也一瘸一瘸的,祖明传给你的?”

他站住脚,粉白的脸顿时通红,怒气冲天他说:

“哼,你还好意思说风凉话呢!问你那位为了一个下贱舞女,迷得老婆儿女都不要

了的好父亲去。”

“你还在生阿爸的气?”我柔声说。

“生气?王祖善不报这个奇耻大辱才不是人呢!”他那双比女人还要柔软十倍的白

手当胸一指,扬一扬他那条黛黑的眉毛说。

“当然吆,有仇不报非君子,”我不在意地说,“不过你要先把对象找到了,才好

报仇,是不是?”

“怎么,那天晚上,把我几乎打死的,不是姨丈还是谁?”

“打是他打的,不过是有人唆使他来打你的,这一点你要弄明白。你小时候,你爹

用教方打你,你恨的不是教方,是你父亲,对不对?同样的,阿爸不过是一条教方,打

在你身上,你要找那个拿教方的人报仇才对。”

“我不懂你的大道理。”

“什么大道理,我不过是对你说,你和翠姨的事也许有人向阿爸告密,不然你想,

阿爸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回来呢?”

“你是说……?”

他的眼球往我脸上游来游去,我把脸绷紧,不露一丝真情。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