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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於梨华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48

“我早就在疑惑是有人告密的,你这个鬼丫头,你害得我好苦!”

我气恼地把他推了一把,自走了,狠狠他说:“去你的吧!你这个大傻瓜,我难道

有千里眼吗?人在学校可以看见你和翠姨的事?再说如果我通知了阿爸,我还会对你讲

吗?真是千年少有的笨瓜。”

“那你是说……”

“我是说美云,是她写信给阿爸的,她亲口对我说的。”

这时我走在他前面,虽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可以想像得到他相当吃了一惊,以

致好久没有作声。我歇了一阵,猛地转过身去看他,他的那双带着七分女人的妖气,三

分小人的窥伺的眼睛又在我脸上游来游去。看了一会,他的嘴角开始往上牵,牵出一个

不屑的笑意来。

我不等他开口,就说:“信不信由你。”就掉回头走我的路,他趋上一步,踩着石

板路边的泥巴和我并肩走。

“她什么时候对你讲的?”

“那次我回来,有一天晚上,我和她坐在塘边乘凉,她对我说的;就是那次她要了

阿爸在上海的地址去,不信你去问她,她说你是个败家精,她说你居然在家里也这样乱

搞起来,糟蹋了王家的名声,她将来怎么嫁得出去。大姨管你不住,她得设法找一个能

管教你的人来治你一顿。第二天我就回学校里去了,所以不晓得她的信是怎么写的,但

她写是一定写了的,因为我后来问过阿爸的。”阿爸不在,所以祖善要查也没有对证,

我可以大着胆撒谎。

撒了谎,我照例是不敢看人,所以也不晓得祖善脸上起了什么变化。

忽然,他从牙缝里迸出了一句:“他妈的,臭婊子养的!”

我当他骂我,忙虎起脸预备和他吵,一看他的脸整个变了形,眼睛的瞳孔缩得很小,

射着凶光,嘴角下牵,露出流氓气的轻蔑,翘起上唇,露出一角门牙,嘿的冷笑一声说:

“好,这下看老子好好收拾她!我不把她揍死就不是人养的了!”

这种凶暴的表示,是我事先没有料到的,在我的计划中并没有要将美云置之于死地

的意思,所以一看见他这副恶气冲天的样子,倒着实吃了一惊,只好故作轻松地说:

“不要装出这个阎王样子,好不好?晓得你本事大就是啦!”

“我今天对着你赵定玉起誓,我王祖善如不打死这个下贱无耻的臭婊子,我马上给

雷公打死!”他圆睁着眼,指手画脚地说。

我有点急起来,“祖善,静一静好不好?你怎么旧性不改,动不动就要闹人命,是

怎么搞的?你记得你在高塘小学读书时,割了人家喉咙,闹得满城风雨的事吗?杀人要

偿命的呵!”

“哼,偿命,我王大少爷偿那个臭丫头的命?嘿,小表妹,你太天真啦!跟你讲句

老实话吧,我今天如杀了一百个王美云,乡公所也不敢派人来碰一下本大人的毫毛。你

倒去打听打听看,我在这里的人缘!”他又用他那只细嫩的手拍拍胸,半带得意,半带

威胁地对我说。

我看着他那只手,被一阵突然冲上心来厌恶的感情塞住了喉咙,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讲的句句是实话,他不但和区公所那几个无耻的汉奸走狗,称兄道弟,而且还和

宁波的几个大汉奸有来往。前次大阿婶家的大儿子被捉住,我们就怀疑是祖善搞的鬼。

不过现在,我不但不能给他看出我的情绪来,同时还要极力装出我对他是钦佩万分

的,所以我勉强笑着,勾着他的手臂说:

“晓得你厉害就是了,何必天天摆在嘴上讲呢,跟你讲吧!我们学校里,有好些同

学都羡慕我有你这样一个亲戚呢!做错了事,不必提心吊胆,怕给便衣捉去。”

“真的?”平时他很少听人家赞颂,所以几句好话,就会把他乐得连骨头都酥化了,

“他们真是这样说?”

“我骗你做什么?还要讨你好不成?”我瞟了他一眼,看他脸上杀气消了许多,就

接着说:“不过你神气也不用神气到美云头上来,你们到底是同一个父亲生的,你何必

就这样容不得她呢?”

“我容不得她?她唆使姨丈把我打得半死,还说我容不得她?咄!”

“你怎么好意思撇得这样清?”

“不过这也不关她的事呀!她是什么东西,活生生的把我和翠姨的恋爱史打断?我

难道不报仇?”

“我又没有叫你不报仇!你就想办法把她和国一也打散,不是就报了仇了吗?”

他停了脚步,侧着头打量着我。因为我是挽着他的手臂走的,只好也站下来,装着

若无其事的由他打量。他忽然朝着我的脸哗啦啦地笑起来,因为声音太大,把枝头几只

在睡午觉的鸟都吓醒了,它们叽哩叽哩埋怨了几声,揉揉眼就飞走了。我假装去看它们,

不理会他的迫视。

他说:“这算是替我自己报仇,还是替你报仇,定玉?”

“我和美云无冤无仇,要报什么?”

“不要装蒜了吧!怎么,把我拉到这样远来还不肯说实话?你平时不是这样不爽快

的呵。”

被他一激,我就气了,就说:“好,说实话,我报我的仇。你报你的仇。我们合作,

把他们拆开,你干不干?”

“一个林国一有什么稀奇,你何必对他那样认真,不要以为他雄赳赳气昂昂,像一

个大丈夫,其实他比我高明不了多少。你得不到他,要我,包你不吃亏。”

我板着脸说:“你合不合作?”

“合作,合作啊!啊!当然合作,你作军师拿令箭来,我一定做先锋,怎么样?”

“不过我们先说好,我们只把他们拆散,你不能对美云做不利的事?答不答应?”

“我只和你合作拆散他们的事,别的,不关你的事。”

“不过你一定要答应我,不害她。”

“凭什么我要答应你?咦,奇怪!”

“不凭什么,就凭我和你这一点感情。”

他捏我一把臂膀,亵渎他说:“什么为交换条件呢?”然后对着我耳朵说些鬼话。

我脸上带一点点笑,手掌却啪的一声,打在他腮上,打得很重。他想翻脸,看见我

脸上那点笑意,倒又不好意思,只好狠狠他说:“跟你开开玩笑,何必认真呢?小丫头,

看你不出来,下手这样狠的,爹爹死了以后,还没有人敢打我的嘴巴呢!”

“大姨如常常这样打你,你也不会这样不成器了。”

“天哪!你照照镜子看,看你有没有比我成器?”

一句话射中了我的心坎,我是被自己卑视的人!不禁默然。

“是吧!你和我不过是半斤八两,对不对?所以我们应该亲爱一点才对。”

“废话少说,永祥号到了,你进去买吧,我在这里等你。”

“我们不如一齐进去吃了中午饭再走,老板我认识的,我肚子饿得要命。”

“你吃好了,我要先回去。”

“那我当然和你一齐回去,我们不是还要商量那件事吗?”他挤挤眼,进店去了,

我一人站在街上。太阳底下,太阳很暖和,街上人也不少,但我却觉得出奇的寒冷和孤

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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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量的结果,我们的计划是这样的。

正月初一,趁大家乱哄哄的都在赌博的时候,要马浪荡设法把美云带走,强迫和她

成婚,事成之后再回来。然后,从马浪荡那一笔嫁妆费中拿出一部分钱给我们作为报酬,

我就把这一笔钱设法给大舅。由他拿去做生意及给茵如办喜事。当然,整个计划如果能

实现,就便宜了马浪荡,他对美云已觊觎很久了,只是因为大姨醋心太重,防得紧,所

以他无法下手。这次为了大姨将美云配给国一,他气得当着小阿婶他们面把大姨唾骂一

顿,断绝了他们之间暧昧的关系。美云如果给他得到了,无疑是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里,

不过为了我自己要报复,纵使我对美云还是十分怜惜的话,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把她给

了马浪荡,无非是把她从一个粪坑捞起扔入另一个粪坑中。但是她罪有应得,为什么她

好端端的踏入我的领土里来了,至于这件事故将对国一发生的后果,我也想到了,他可

能会把马浪荡谋杀,但祖善会警告马,叫他当心的,而且要他发誓不许泄露什么人是这

件事的幕后主持人,他如泄露的话,祖善就会找日本人把他抓起来。至于国一在失去美

云后将会变得怎么样呢?这个后果,我不敢想也不愿去想它。我想的是他对不起我,我

应该报复,别的我都不管。

现在想起来,觉得那天我好像完全不是我自己一样。一个人像是整个着了迷,不但

没有料到事情的后果,而且觉得整个计划充满了小说所写的那种惊险、紧张的刺激,可

怕而又好玩。我想,如果祖善没有那么下流,那么可鄙,那么丑恶,他不但不会和我共

同计划这种疯子才会做的事,同时必会极力阻止我斥骂我是一个天底下最可耻的人,那

么我当时就会打消那个念头的。祖善是祖善,他不但没有阻止我反而怂恿我,称赞我,

才会铸成日后的大错。

回家吃了中午饭,我们就不介意地分开,各人做各人的事。他去找马浪荡,我装做

若无其事的到外祖父母房里坐着听他们闲谈,房里坐满了人,正在谈阿爸的事。自阿爸

和阿姆那次大吵闹,大殴打之后,外公很少在阿姆面前提起阿爸的名字,这是他的细心

及对阿姆的体恤。外婆则不然,有机会,就把阿爸骂得体无完肤,一点也不顾惜阿姆听

了之后心里难过。

我进去时,她正在说:“……你也太蠢了一点,为什么每次把钱退回去呢?你们是

赵家的人,总该由赵家供养的呀!”

“我们过得满好,何必要他养。”

“难道靠卖谷仓里的谷子,可以过一辈子吗?”

“这个时局,活一天算一大,哪里能想到那么远。”

“定玉马上高中毕业,要出嫁,要读书,都要钱,小梁转眼就要进中学,这些都是

说到就到的事,你想了没有?一个人光靠一点志气,就可以过了吗?而且,由那个不是

人的东西和一个舞女逍遥自在的过快乐日子,岂不太便宜他,对不?”外婆转着纸捻絮

絮的说。

“姆妈,你要我怎么样,披头散发,到上海去和他吵闹不成?”阿姆硬着脖子说:

“这种人没有良心,当他死了,不就是了吗?为了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和他吵闹,我

是做不出来的。我情愿一个人,过清苦日子,苦一点,耳目清静。”

“钱用光了呢?”

“等用光了再说。”

“哼!”

阿姆有点气了,终于说:“姆妈,你放心,我再穷再苦也不会哭到娘家来的。”

“你哭来了都没有用,你阿哥现在停了生意,在家坐吃山空呢!”外婆知道阿姆的

牛脾气,只好转了话题,攻击大舅。大舅背着手,来来去去踱他的方步。外公吸着烟筒,

眼睛却跟着他转,皱着眉不说话,过一会,他说:

“德良,我好几次想问你,前次你们店里二老板又给你来的信,你给他回音没有?”

大舅停了下来,恭敬他说:“回了,我对他说要等过了年才有钱,有了钱就去上海

找他。他的生意很好,我想和他合股试试看,爹爹的意思如何?”

“你信都回了,还问我的意思,有什么用!”

“如果爹爹觉得不稳当,我可以拒绝他的。”

“一会同意一会不同意,算是什么道理?做生意人讲的就是一点信用!”他不高兴

他说,呼噜噜的去吸他的烟,吸了一会加上一句:“他那个人看起来倒满可靠的就是了,

试试也无妨,不要孤注一掷就是。”

我听得无聊,正要站起来走,忽然祖善从外面进来,也不先叫外公,外婆,只对坐

在一边的大姨说:

“姆妈,何兴发叫我来问你,今年初一,要不要他那班跳花脸的进来?”

大姨说:“算了吧!哪个有那么好兴致看他们。”

小梁在一旁插嘴说:“大姨,给他们进来跳一跳好不好?外婆,大姨,你说肯就好

了。”

阿姆喝道:“大人在讲话,哪有你插嘴的地方?小学都快毕业了,还像个孩子一

样。”

“小姑也真是,他明明是小孩嘛,像他这样大的正是喜欢看花脸的时候呢!”舅母

插了一句。

“你看舅母都肯了,大姨你给他们进来跳吧!”

大姨尖酸他说:“你舅母肯了,不是一样吗?由你舅母负责给赏好了,我不管。”

舅母脸都红了,不知怎么说好。阿姆是客,当然更不好说话。在我们乡下,跳花脸

或跳大头和尚一向是小孩子们在正月初一那天最大的娱乐。那是由几个男的,戴着画得

奇形怪状的脸罩跑到人家天井里乱跳一阵,嘴里说些吉利的话,伸手出来讨点钱,或追

逐小孩及胆小的大人疯一阵,就跑了。太平的时候一个上午有好几班跳花脸的来来去去,

讲究一点的,还敲着锣鼓十分热闹,我们小时在林家桥过年,正月初一起来拜了年,抓

了糖果,吃了汤圆,就挤在天井里,等大头和尚来跳,一班又一班,那时外公手头阔绰,

给许多赏钱,我们也把铜板送到他们手里,他们作揖道贺,手舞足蹈,我们看得也起劲。

现在外公、外婆手里闲钱也不多,同时毕竟是住在女儿家,虽然想热闹热闹,也不好自

作主张要他们进来跳,所以也没有作声。

大舅见大家不说话,就停了踱方步,半解大舅母的围,半凑外公、外婆的趣说:

“祖善你去对何兴发说,要他带着班子进来跳好了,赏钱由我给。今年大舅来请客,难

得大家都在,热闹一下。”

小梁站起来,冲着大舅咧了嘴笑。外公、外婆也开了笑脸,老年人有两点和小孩一

样:天真和喜热闹。祖善兴冲冲的点点头,就往外走。

大姨闲闲的说:“这个年头,这批跳大头和尚的人杂七杂八的,给他们进来了,顺

手牵羊拿点东西去,那才有苦说不出啦!去年美香家正月初一那天,就丢了好些东西,

想必是他们拿去的,却又查不出,还不只好算了,哑子吃黄连,我这里摆设的东西,虽

说不上什么珍宝,买起来倒要好些钱呢!”

大舅给她一说,紫脸变得发黑,忙道:“阿姊,到正月初一那天,他们跳完走了,

你如少了一根汗毛,都由我来赔好了吧?林德良如赔不起,把儿女卖了都不少你一个椅

角,好了吧!”

大姨还未答话,外婆说:“对阿姊说话,怎么这副神气?当着儿女面也要像个长辈

呀!德贤也是好心,提了一句,这个时势,小心一点总没有错,所以事情都以防万一。”

“一切由我负责就是。”大舅说。

“那就好。”大姨说。

不想他们这样无中生有的一事,倒为我争出一条妙计来了。我趁大家不备,就溜出

来,到外面追上祖善,就把他拉到天井里,看了没有人,把那条妙计讲给他听,他兴奋

得立刻跳起来,拧了我一把脸说:

“小丫头,看不出你诡计多端,倒真是可以当军师了。我现在就去找他,今天晚上

听你的回音。”

……

我们在大姨家的仙子间吃年夜饭,满满坐了一桌人,外公、外婆、大姨、大舅、大

舅母、阿姆、祖善、祖明、茵如、国一、我和小梁、美云共十三人,厨房里也有一桌,

阿歪嫂、齐妈、徐妈、桂菊、金荣娘、阿炳及打杂跑道的徐妈的丈夫徐阿丰,不管平时

怎么不和睦,怎么勾心斗角,在年夜饭桌上,统统忘却了,大家都兴高采烈的吃着,喝

着。外公、外婆、大舅、大姨都能喝酒的,酒的颜色,红喷喷的涂在脸上,人就比平时

显得和悦得多了,阿姆是席间最不愉快的一个,我知道,不过她是最要强,最不喜欢愁

眉不展的,所以也打起精神来讲话,谈笑。她吃得很少,但除了我以外,没有人注意她,

阿爸在家,而他们感情十分浓密时,喝起鸡汁年糕汤来,阿姆可以喝三大碗,阿爸总得

要取笑她,说她粗得像男人,一点不秀气,她总是回驳说:“不秀气,你为什么还要讨

我?”

今晚阿姆只喝了大半碗,推说菜吃得太多了,就把剩下的推到我面前,要我替她吃

了。我无声一口口吃着,喉口哽哽的,竟有点咽不下去,半为她难过,半为明天的事,

心里慌乱得很。奇怪,在计划讨论时,心里十分镇定,好像自己十分老成,深虑熟谋,

胸有成竹,现在什么事都安排好了,只等它的发生,心里忽然慌乱起来。想反悔,想阻

止,想逃脱,想告诉祖善,这件事是万万做不得的,好像一根绳子在我身体里盘来牵去,

把我整个胸腔肠肚都牵绞在一起。嘴里的年糕嚼得稀烂,却无论如何吞不下去。母亲吃

不下去是暗自伤心她的苦命,我的吞不下去是暗自鄙视自己的品格。偷眼看祖善是否和

我一样食不下咽,咦,他正在起劲地吃,梳得精光雪亮的西装头,歪在一旁,拿着银筷

子的手,白嫩细致,一个小指头,那么女人气地跷着,一张比我还小巧的嘴,撮着,细

气地吹着刚夹起来的年糕。看见他那副恶心的腔调,立时对他充满了鄙夷,我怎么竟会

和他同流合污起来,怎么竟要与他合伙陷害美云!不管美云怎么伤我的心,我只有恨她,

却没有鄙视过她。面对祖善,对他憎恶得几乎想立刻吐他一脸口水似的。恨与憎恶,完

全是两回事,一个人恨另一个人,对方至少还有被人恨的品质,一个人被人嫌憎,那就

是一点值得恨的品质都没有了。难道,我还想落把柄在他手里,一生受他的牵制吗?我

一定要放弃这个计划,同时也迫他放弃,由国一和美云成婚好了,我不在乎!

想到这里,心里舒服一点,喝了一口年糕汤,带点宽恕的微笑去看国一。他已吃完

了,松懈地靠着椅背,一只臂弯架在桌上,用手托着前额,一双微带醉意的眼睛,在手

掌的遮掩下,聚精会神的射在美云脸上,眼光中烧着一股柔情和陶醉及几乎无法控制的

欲望,和一股我从来没有在他眼光中见过的爱恋。看见他这股表情,我不能自制地浑身

颤抖了一下,这就是我企求着的爱情,这就是我理想的、爱我者会给我的全心全意的倾

倒,全心全意的占有,不是肉的占有,也不是心灵的交流,而是两者。这就是我在热恋

国一时,希望他给与我的狂热,他当然没有给我,我一直以为他是个不会拥有这种狂热

和完美的情愫的人,然而我错了,并不是他没有,而是他没有给我,他不是觉得我不值

得他,就是他不曾爱过我,他把它给了美云。

我迟呆地顺着他这股热流看到美云的脸上去,不知道是他的热流照亮了她柔美的脸,

还是闪动的烛光点燃了她娴雅的态度。她呈现了一种令人不能相信的纯良女性的美,一

桌人中间,她是被冷落的一个;然而她的整个脸庞、整个形态给我的感觉是:她不但不

是寂寞、冷落的;她的心里灵魂里充满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温馨和甜美。这种内心的和谐

安详与兴奋,充满了她柔美的眉梢,低垂的眼睑,微闭的唇角。她脸上没有笑容,可是

我觉得她一脸都是幸福满意的笑,那种笑是要得到了一份无条件无保留,能熔化一块铁

石的爱情之后才能发出来的。她垂着眼,安静地吃着,可是我看得出来,她觉得那双烧

着火的眼睛在注视她,所以她偶尔抬起眼皮,不偏不倚地,对准了那道光芒,回看一眼,

那一眼包括了无尽的感激与奉献,无限的柔情与幸福,她这样偷偷地会心地看了他好几

次,每一次我的心都被宰割着,最后终于割得粉碎,混着血一起流到我的眼光,我再把

它们喷射到美云身上去。我对国一的恨是怨恨,而我对美云的恨是嫉恨,为什么呢?因

为我是一个平凡庸俗而又极度小气的人,我容纳不下一个崇高的灵魂,一个完美无垢的

心,我容纳不下那个能得到一种我不能理解的快乐的人。我一口口咽下那碗母亲给我的

年糕汤,也一口口吞没母亲给我的好的品格:正直不屈与宽容。我已决定不改变初衷了,

我要报复,我要拆散他们。

饭后,大家散坐着抽烟,我丢下一个眼色给祖善,两人出来,在黑洞洞的天井里,

慎重的把明天的事再研讨一遍,确定了一切都没有漏洞之后,才分手。

老年人去安寝了,大姨回房去抽烟,下一代的也各自散开,只有阿姆和舅父坐在仙

子间守岁,我独自回房睡觉,却睁了一夜的醒眼,无数次美云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无数

次我猛地坐起来,想不顾一切跑到她房里,跪在她面前求她饶恕我,宽恕我,求她了解

我——我这颗卑鄙的心!但是每次有这个冲动,我都紧抓了床沿,抑压住自己。不行,

我现在不能回头了,现在如果回头,事后我一定会更恨她,恨得想把她杀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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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噼里啪啦的鞭炮便把一屋沉睡的人都响醒了。小梁跳下床来,跑到我床

前,使劲拉着我。

“阿姊,快起来,天亮了。”

我一跃下床,眼睛因为一夜没有休息,有点酸痛,头重重的像顶了块大石头似的,

低头去找拖鞋时,颈子也是酸溜溜的僵直难过。

“轻点,阿姆刚睡下,不要把她吵醒。”

“刚睡!真的?又是想阿爸,想得睡不着?”

我一惊,看他不出来,这样小居然也懂得不少,平时阿姆在家长吁短叹,倒也没瞒

过他的眼睛。

“不要乱讲,你懂什么,阿姆和大舅他们昨夜守了岁的。”

“外公、外婆呢?”

“他们早睡了,外公近来身体不好,要多休息,晓得吧!”

他点点头,“我们赶快去洗脸,洗了脸先去拜年,好拿压岁钱。”

“你去拿吧,我大概没有。”我毫无兴趣地说。

“怎么会呢!因为你是小娘吗?”

孩子的话最天真,也最伤人。

“不是,因为我是大人啦,我今天是十八岁,怎么还好意思拿压岁钱?”

“咦,大舅讲过的,没有讨老婆、没有出嫁的都可以算小孩呀。他们一定会给你的,

快来,我们抢第一个。”

我跟他出房,在外间洗了脸,换了阿姆给我们摆在矮凳上的新衣,穿了新鞋,替他

也穿戴好,就到外公、外婆房里。国一已在那里,我和小梁恭恭敬敬地朝两位老人家行

了三鞠躬,外公笑哈哈的摸出两包红纸包来交在我们手里,小弟大方地接了,还在手里

掂了一下看看有多重,有几块洋元在纸包里。我看也不看塞进衣袋里,外婆把他拉到怀

里,摸着他的头眯着眼笑道:“好好的读书,小梁呀!争口气,给你阿姆享点福,今天

又长了一岁,要长点灵性呀。”她声音特别柔和,正月初一大家都需要和悦开心的。

“你呢!阿玉呀,定定心心的把书读了,嫁个好老公,规规矩矩做人,晓得吧。”

我笑笑,不说话,国一冲着我(目夾)(目夾)眼,我也笑了一下,遮掩了心里的不安。

“你也要给我行一个礼呀,我比你大。”每年正月初一他都说同样的话逗我,今天

听起来特别勉强。

“你想死啊!”我冲口说。

“咄!”外婆叱我一声,脸上黑云满布,“怎么正月初一,清早起来就讲不吉利的

话,要用粗纸擦嘴了。”

“他们表兄妹玩笑惯了的,而且他们年轻人不讲这套迷信的。”外公说。

“迷信不迷信,一个大姑娘,出口就讲死活也难听。”

我实在也有点迷信,话讲出口了,后悔得不得了,但又收不回,只好说:“对不起,

国一哥。”

“我不在乎。”他和善地朝我笑笑,站起来说:“走,我们到外面去吃汤圆。阿爷、

阿婆已用过了,小梁来,吃了一起去给大姨他们拜年。”

吃完汤圆,因大姨还在睡,就先到大舅他们房里,给他们也鞠了躬,拿到了红纸包,

吃了点糖果,约了茵如,再到大姨房。她已起来,大概烟也抽了,正盘坐在床上喝莲子

汤,我们必恭必敬地朝她行三个鞠躬礼,大姨只顾喝,喝完了,对倚坐在床沿上的祖明

说:

“到梳妆台第一格抽屉里把我那个黑皮包拿来。”

祖明拿了来,大姨放下那个小巧的莲子碗,打开皮包,给了我们一人二十块大洋,

小梁喜出望外,直叫:

“大姨,都是我的?统统是给我的?”

大姨笑了,露出一嘴黑黄的牙及闪亮的金牙。

“是呀!小傻瓜,大姨昨夜又赢了,咦,祖明,你大哥呢?”

“谁晓得,还不是在睡懒觉。”祖明懒洋洋地说,他做什么事都懒洋洋,慢吞吞地,

好像对什么事都极度厌倦似的。他只比小梁大两三岁,可是一点孩童的天真都没有,亲

戚中没有人喜欢他,又因为他是拐子,大家倒是怜悯他,所以他做了坏事或态度不好,

都没有人说他的。

“乖,去他房里看看,把他叫起来,和他一起去给外公、外婆拜年,省得等下又说

我的两个最没教养。”

祖明拐出去不久就回来了。

“根本不在,床好好的,好像他一夜没来睡过。”

“这孩子难道赌了一夜?”大姨半自语他说,“茵如,去把徐妈叫来,让我问问她。

定玉,你到小阿婶那边去问问看一鸣叔昨夜是不是回了家的!”

怀着忐忑的心,我走出房门,穿出弄堂,到前廊,穿过堂房前阶到小阿婶家。我明

知祖善和马浪荡的行踪,他们昨夜都在张老大家,一面安排今天的事,一面赌钱,两个

人都在那里宿了。张老大在太平时候是一个无恶不作的流氓,日本鬼子打进之后,他勾

结了附近的地痞恶棍做起土匪来,到处抢掳生事。王家庄有好些家遭了他们的殃,幸亏

马浪荡和他一向称兄道弟的,所以这批流氓来不到王宅来打混。这次因为要行事,祖善

说过马浪荡会去约张老大他们帮忙的。

我一边走,一边希望能在小阿婶家找到祖善及马浪荡,希望他们告诉我张老大不肯

帮忙,所以这件事行不通就算了。这真是一个极端矛盾的心理,此时此刻,我自己的良

知还是跟我丑恶的那面格斗,把我的身体朝两个方向撕裂。

给小阿婶拜了年。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

“是大姨叫我来问小阿婶,马……阿叔昨夜可在家?”

她歪着嘴,不屑地笑笑,“怎么?你大姨还没有吃够我这个宝贝兄弟的苦?”

我忙说,“不是的,小阿婶,因为祖善哥昨夜没回家睡,大姨想也许他跟着马……

阿叔到哪里去了。”

“怎么!自己弄坏了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哪样事不会做,还怕别人将他带坏吗?”

糟糕,大年初一触楣头,小阿婶昨夜一定把钱都输给大姨了,所以这样恶声恶气的

对我发作。真是,等下看见大姨却又笑得眉毛开花,怎么这些女人都有这么多面具?她

发气,我当然不说话。“大概他们昨夜在一起吧!我出去打牌前看见祖善来的,两人叽

里咕噜说了半天,一鸣年夜饭也没有吃完就走了,还带了一个包袱,说是有人约他去住

几天,不知搞的什么鬼?我也懒得查问他,唉!祖上没有积福,留了这个祸根。怎么?

祖善也没有回来过?”

“没有。”

“总是去赌了,还有什么好事!对你大姨说去,上午会回来的,我听他们在说什么

带跳花脸的进门……都是成年的人,对这种小孩子的事还有兴趣。”

她说一句,我的心沉一级,到最后沉到腿肚里,坠得我几乎站不住,忙说,“我去

回话了,小阿婶!”

“吃碗汤圆再走,定玉。阿福婶,端碗汤圆来给赵家大小姐。”

“不用了,小阿婶!大姨在等我回话呢,我吃了早点来的,我走了。”

回到大姨房里,祖善倒已在了,大模大样的坐在大姨床上,跷着一个小手指,端了

一碗汤圆在吃,大姨坐在梳妆台前,徐妈站在她身后,给她梳头,房里没有别人。

“啊!”我不由自主的叫了声。

“定玉,”他朝我嘻嘻一笑,“好漂亮啊!一切都好。”他做了一个手势。

我的脸一下子变白了,站在那里像一根蜡烛。

“你等我一下,我和你一起去给小姨拜年。他们已走了,拜完年我们要外公做庄,

掷骰子怎么样?”这些都是我们预定好的。

“外公人不舒服,最好不要吵他。”我说。

“什么?”他迅速地瞄我一眼。“那有什么关系?不要玩太久就是了,玩到跳花脸

的来就停止好了。”

“你们这样大了,还看跳花脸,也不怕难为情。”大姨说。

“今年与往年不同,非看不可!”

“是同一班子,有什么不同的!还不都是那一套。”

“哪里!今年多了两三个人跳,热闹得多,听说他们还有新花样。”

大姨张大了嘴,对着镜子打了一个呵欠,然后懒懒的说:“徐妈,等下把后门去关

了,省得跑进许多野孩子来,一听见跳大头,就钻出些人来,挤来挤去看热闹,真是烦

不过。德良真是多事!”

“姆妈,他们这些穷苦人家小孩,可怜死了,让他们进来看看又有什么关系,我们

王府做事一向漂亮,这次也乐得做个人情。还有,我还约了几家附近的大人一起来看,

难得的,后门不要关了,徐妈,我来负责监视好了。”

大姨说:“咦!你今天怎么又大慈悲起来?”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他摇头晃脑的说。

“随你去吧,一年只有一个正月初一,我也懒得管你。”

祖善对我挤挤眼,放下碗站了起来。“走吧,定玉,你今天特别标致。”

我垂着头跟他出房门。一切已定,即使要反悔也已太晚太晚了。

从前在林家桥过年,正月初一最热闹的,除了跳花脸,就是掷骰子,拜完年,吃完

早点,趁外人还没有来拜年时,大家围着一张嵌瓷青大理石的八仙桌。外公做庄,他鼻

子底下摆了几串闪亮崭新的铜板角子,桌子中间是一个大口尖底的碗,碗里三颗像豆子

那样大的骰子,大人小孩挤挤攘攘的围着桌子。外公那双炯明的眼睛对我们一巡,点清

了人数,然后伸出他苍白的手,慢条斯理的卷起袖子,接过坐在他身后外婆手里的老花

眼镜戴上,说:

“好,下注吧,外公今天要把你们的压岁钱统统赢回来。”

我们哄然一声,摸出刚刚从大舅处换来的铜板,纷纷下注,嘴里叫叫嚷嚷。

“我打一个铜板。”

“我打五个。”

“我打三个,前关一个,后关两个。”

“外公,我先看看,这次不打。”

叽叽嚷嚷,吵喊一片,母亲辈的声音就小得多,打得倒很大,多半用角子,等我们

打好了,外公抓起碗里的骰子,捧到嘴边呵一口气,嘴里念念有词,然后一撒手把骰子

掷在碗里,同时叫一声:

“六猴,六猴,豹子豹子……”

我们异口同声在一旁大叫,“么二三,么二三,一点,一点,统赔,统赔一副……”

十几个头一齐往前冲,紧张地看着在碗底急转的骰子,如果转出么二三,我们几个,

就跳得几丈高,狂呼。

“外公,我先赔,我先赔,我打了三个。”

“外公……”

“外公……”

外婆说:“叫什么,大家都有赔的……”不过没有人理她的。

如果是四五六或是六猴,或是豹子,外公就一伸手,刷的一声,把桌面上的钱统统

顺到他面前,笑呵呵的对我们看看,见我们都嘟着嘴,就笑出声来。

“你们打下来了,翻本呀……”

这样乱哄哄的要玩到外客来拜年,外公就去陪客,我们还是继续赌,由外婆或大舅

做庄,不过我们最喜欢是外公做庄,因为我们多半是赢钱的,如输了钱,他等一下会偷

偷的如数还给我们的。

外公他们搬到王新塘来后,因为他提不起精神,所以没有玩,不过今天当我们大家

给阿姆拜了年又拥到他房里要他做庄,他居然说:

“好,做庄就做庄,外公要把你们压岁钱都吃回来才算数。”

小梁开心得直跳,嘴里叫着:“外公的老花眼镜呢?外公的老花眼镜呢?”

“来,我们来把桌子拉开。”国一对我说。

我正要动手,祖善说:“我们到仙子间去掷,这里太暗了,我已经把那边预备好

了。”

“你看你,讲起赌,最起劲。”大姨说,脸上却得意。

“就在这里吧,那里太冷。”

“不会的,外婆,我已经叫他们生了火盆了,而且今天有太阳,把桌子稍微往天井

那边移一下,既可以晒太阳,等下又可以看跳花脸,一举两得。”

“啧!啧!啧!”外婆称赞道:“我们祖善要么不做,做起事来比哪一个都周到。”

“就是呵!”大舅母凑趣道:“表兄弟里面,比起聪明来还是算他第一。”

“聪明而不用功,有什么用,不然今年大学都毕业啦。”大姨说。

“咦!姆妈,正月初一,不要训我好不好?明天起改邪归正,真的。外公,你好了

没有?”

“看你急的。”外婆说:“就看中外公的几串钱,是不是?”

“是啊!昨夜输了钱,今天要在外公身上捞本。”

大家一面说一面拥着外公出来,走到弄堂口美云就站住脚了。

“咦,你不来,美云?”大舅母问。

“我不了,舅母,厨房还有点事。”

“什么事,我帮你一起去做,做好了一起来。”国一说。

“人本来不多,再走了两个还有什么好玩?”如果国一不说话让她悄悄走了,今天

这场祸事也许可以避免,偏偏国一要说这么一句话使我生气,他这样对美云一体贴,把

我最后的一丝良知赶跑,我就大声说给走在前面的人听。

祖善站住脚说:“大家都来参加,陪外公散心。美云,厨房有什么事要你去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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