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云不回答,看了一眼大姨就垂了头。
“姆妈,让她一起来玩玩吧!”他大声说:“大年初一何必还要她做事,她做了一
年事,今天给她放假一天有什么不可以?”
大姨没有防着这一点,倒怔怔的讲不出话来,大家对祖善的态度都很吃惊,都站住
了。
他若无其事的说:“咦!我不是说了吗?我要改邪归正,怎么!你们不赞成?”
“呵,这样才像做阿弟的。”大舅母兴奋的说:“来,来,美云,一起来玩,有事
等下再去做。”
美云看看大姨没有异议,就默默地跟着大家到仙子间。仙子间朝天井的一排长窗都
打开了,太阳直泻进来,射在长方形的红木桌上,映得室内一片明亮。桌中间有一个青
瓷大碗,对着仙子间门的座位上摆了一张太师椅,铺了毯子给外公坐的,靠他左手,摆
了一个大火盆,熊熊的烧着火。房间里明亮温暖,无形中给大家一股热力,外公干瘪瘪
的脸也展开了,朝着祖善笑着,点点头连说:
“不错,不错,二十岁的人啦,也该有点灵性啦!”然后对我们巡视一周,笑眯眯
的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把两个袖子往上一提说:“好,来来,看外公的神手,先把小
梁的压岁钱吃光再说!”
小梁说:“哼!才不呢!我跟着阿姆打,阿姆会看眼子,一定会赢的。”
大家哄然一声笑起来,外婆说:“小傻瓜蛋,又不是推牌九,有什么眼子不眼子的,
来!到外婆这里来,外婆帮你打,少打一点,保你不输钱。”
外公把钱摸出来,朝我们亮一亮,通的一声摆在桌上,我们也纷纷拿出钱来下注,
叫叫嚷嚷的掷了起来,吵的声音大,把厨房里的几个佣人、小阿婶家的两房媳妇及小孩
子、大房的三儿及他的媳妇都引了来,黑压压的挤了一屋人。外公仗他自己手势好,请
大家都参加,大家挤着下注,掷叫,闹成一片,形成了一个空前的热闹局面。我运气好,
连连掷子好几次豹子,赢了不少钱。正在玩得得意忘形时,忽然被人在屁股上扭了一下,
痛得我几乎叫出声音来。回头一看是祖善,他朝我对着美云一努嘴,就挤出人群去了。
我虽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叫我从现在开始守着美云,但我竟一步也移不动,所以只好
站在原地,一面机械地打,一面觑着她。如果她这时走掉的话,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幸好她自己也玩得入了迷,把回厨房的事统统忘记了。
祖善一下子就回来了,跟着他来的是一片锣鼓声,及七八个戴了怪里怪气面具的跳
花脸的,被挤在桌子最里层的小孩子们一听见声音,就死命的往外挤,我这时勇气一下
子都回来了,挤过去,拉起美云的手说:
“走,我们去看跳花脸,不打了。”
“你去吧,定玉,我不要看那些脸,看了怕人。”
我刮了一下脸羞她,“好意思,这么大了还怕花脸。”
“你才不好意思呢,这么大了还要看跳花脸。”她说。
这时,大人们也停了赌,脸转向天井,看那几个穿着扎脚棉裤、对襟棉袄的花脸随
着锣鼓声跳着。大舅听着我们的话,笑对我们说:
“这样大那样大还不都是小娘,心里还不是和小梁一样想看。去吧,去看一下吧,
外公反正也不掷骰子了,茵如你也去。”
“我也去。”国一说,和我们一起挤出来。
我心里暗暗叫糟,他一来破坏了全部计划,正在这时,祖善从天井进来,胁下挟了
一盒东西。
“喏,外公,我给你拿了一副牌九来,现在这些小喽啰都走了,你可以推牌九给我
们打了,一面照看他们跳。国一,你把天门,我们要把外公面前的钱赢光算数。”
我这时的感情真是难以分析的,恨他的刁利,佩服他的细心,厌恶他的毒辣,可惜
他的聪明被滥用。原来国一对什么赌都没有兴趣,只有见到牌九,就走不开,祖善就利
用他这个缺点,把他困在仙子间里。
“你们要看赶快去呀!他们等下就要到下张家埠去了。”他对我说,暗里推了我一
把,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手拉着美云,一手拖住茵如就钻出人堆,跑到天井,那几个
大头正在跳得起劲,有几个追着小梁打躬作揖,看中他手里的钱,有几个跟着小阿婶的
两个小孙子跳,故意扭扭摆摆,惹得那两个小东西又是怕又是喜欢。我们三人混着小阿
婶家两个媳妇及外面进来的庄稼人家女人们站在阶上看,我微微留了意,就看见一个戴
着小丑面具的花脸是马浪荡,另一个戴着张飞脸的是张老大,因为祖善预先告诉我,张
老大是最高的一个。见他们两人都在,我的心禁不住噗噗的跳起来,身不由主的对着美
云看。
“怎么,定玉,你肚子痛吗?怎么脸这样了?”她吃了一惊似的看着我,“要不要
进去躺躺?”
每次都是这样,她对我好,我对她愈恨,她这样温存的一问,倒把我刚刚到嘴边的
反悔话统统问回去了,我立刻撒谎说,“唔,胃有点不舒服,大概一个上午杂七夹八的
东西吃大多了。”
“要不要上马桶去?我陪你进去,我真的不要看。”
“我也要进去了,我又不喜欢牌九。”茵如说。
我看她们中了计,就故意大声地叫了一声:“呀!肚子好痛呀!”才扶了我往后廊
走,这时就有两个花脸随着我们跳过来,一高一矮,迫在我们身后,随得很紧。
美云在口袋里掏了一点钱出来,放在那个矮的手里说:“我们要进去了,不要跟了
来。”
那两个花脸不理,还是一面跳着一面跟着我们进中门到弄堂来,茵如有点害怕,就
咕噜噜地发着不自然的笑,美云胆子大,就把那只没有被我扶着的手撑起来,挡着中门,
不许他们进来。
我见事不宜迟,一面唉呀一声叫,放开了美云的手去捧肚子,一面往地上倒,趁势
把茵如也拖倒,压在我身上,“肚子好痛呀!”
那个矮的见我松了美云的手,立刻将她就地抱起,飞也似的朝大姨家的后门跑去。
高的一个一面跳着,一面守着中门以防有人来,这时茵如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打着哆嗦
对着我耳朵:
“定玉,定玉,肚子不能再痛啦,那个人把美云抢走了,快起来!快让我起来,我
去告诉爹,快呀!”
我用尽全身之力,紧拉着她的手,一面按着肚子,一面呻吟。“我肚子痛死啦,茵
如,我肚子痛死啦,替我揉揉!”
“快给我起来,定玉,美云给那个花脸抢走了,你看见没有?快点呀!我跟阿哥去
说。”
我脸上爬满了汗,眼睛闭得死紧,两手死命扣住她的手,不放她走。
“定玉,你要死啦,你让我起来呀,他们把美云带走啦,你晓得吗?”
等一下大人都来了,我松开她的手,喃喃他说:“我晓得,我早就晓得的。”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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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堂设在大姨的小厅房里,主审官是大舅,陪审的有外公、外婆及大姨。舅母、阿
姆及我们这一代是旁观者。被审的是何兴发,时间是正月初二,美云失踪的第二天,这
件事由大舅来办有三个原因:①跳花脸的事是由他负责的。②他是美云的舅父,同时还
是未来的公公。③除了外公外,他不但是林赵二家惟一的男人,同时还是王氏大府里惟
一的成年男人。他既然在家,对外的事就该由他办理。
何兴发是一个小老头,佝偻着背,站在大舅面前,眼观鼻,鼻观心,心观脚,脚上
没有袜子,只穿了一双草鞋,脚背的皮都冻裂了,张了嘴,露着猩红的新肉。日本鬼进
来后,乡下的小农民被他们及汉奸们刮削着,被土匪掠掳着,苦得就差没吃草根树皮了。
我住在这个华丽的大宅里,丰衣足食,一点都未曾感到做亡国奴之苦,看见了他及苦着
脸站在门口的他的老婆及他的孩子们,才觉得心里被一根细针扎着,与其说是为他的悲
苦贫穷难过,还不如说是痛心自己的麻木和沉沦。
“兴发哥,”大舅说,声音出奇的和善,我立刻抬头看他,他脸上一点怒容都没有,
却在眉宇之间充满了悲苦的疙瘩。自美云失踪后,我能看见国一布满了红红的怒眼,能
看大姨充满冷笑的铁青的脸,能听外公、外婆的长吁短叹,却无论如何不能对大舅正视。
一夜之间,他的脸老了十年。从出事到现在,他还未曾开过口,昨夜我和茵如睡在床上,
可以听见他在隔壁踱方步,来来去去,不知是否踱了一夜。更紧要的,不知是否想出什
么解决的办法来了,“每年正月初一跳花脸的事是不是都由你在管?”
何兴发腿打着抖,说不出话来。
“兴发哥,你不用怕,昨天的事,我知道是与你无关的,只要你老实回答我,我不
会对你怎么样的。”
“是!舅老爷,”他舐了舐嘴唇,咽了口唾沫,嗫嚅他说:“是这样的,往年都由
虎子,我那个大儿子领头到处去跳,赚点外快。前年他到山里去当游击队,以后就没有
人来管这件事。去年从下埠张来过几个班子跳,我们这里没有。年前何麻皮来跟我说,
要我出名把旧时那几个跳花脸的找在一起,跳一下乐得赚钱几个角子。我起初不肯,何
麻皮说,大宅里的人只晓得我何兴发,若我不出来,他们是不能进来跳的,叫我做个好
事出个名,跳完了分点外快给我。我……我也是贪小,就答应了,舅老爷,我千不该,
万不该,贪图那几个钱,唉!我千不该万不该……”
“兴发哥,这年头哪一个不想弄点钱呢?我不怪你,你说下去好了。”
听大舅如此说,他胆子好像大了点,抬头对大家看了一眼,顺便扫视一下房里的人,
看到站在大姨背后的祖善,忙把眼光收回。“谢谢舅老爷。何麻皮向我说过后,我田里
事忙,也就忘了。前两天,何麻皮又来了,带来好几个人对我说,他们就是正月初一那
天要跳大头和尚的,要来和我打一个照面。我看看都是生面孔,就觉得不大妥当,因为
听见旧年下张家埠来的那批,抢过人家东西的。但是,当了他们的面,我又不能问何麻
皮,只好含糊答应了。后来把何麻皮叫来问,他说胡大、胡二生冻疮,今年不能跳,他
们就找两个人代,那两个人何麻皮也不认识,我正要向何麻皮推手这件事,这里大少爷
和二房里的马老板来找我,问我有没有跳花脸的,何麻皮抢着说:“有,人已经找全
了。”我对大少爷当时就说了虎子不在,这批跳的人我都很生,大少爷最好是回去问问
二太太,看看要不要。
大舅这时转过头盯着祖善,板着脸问道:“你当时怎么也没有提都是生人的事?”
祖善说:“大舅当时也没有问是什么人来跳?”
大舅半天不说话。然后,有声没力的对何兴发说:“你讲下去。”
“大少爷当时来问了,说可以,他就给我说是定了。我想这事情让大少爷负担,也
可放心。想不到……前天晚上何麻皮又来了,说,他们又加了两个人进来,热闹点,问
他是什么人,他说还不过是村子里的人。我说不行,乱七八糟的人太多,出毛病我担不
起这干系。他说,不用我担,他们已经和这里的大少爷接了头了,我听了他这样一说就
算了,千想不到,万想不到会出这样大的事,一切还请舅老爷包涵。”
“那两个是什么人?”大舅问,声音严了一点。
“我不晓得,我看都没看见过,也许大少爷晓得他们。”
“阿爸,阿爸。”缩在门边的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轻叫着。
“什么事?”何兴发转过脸去瞪着他。
“有一个是张老大。”那孩子说。
“什么?”全房间的人,除了我和祖善,全惊呼起来。
“有一个是张老大,我和小朱精看见的。他从后门跳出来,摔了一跤,把面具摔掉
了,我们看清楚了的。”
“小豹子,你还不给我滚出去,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看我等下不撕烂你的嘴!”
他父亲吼他。
“兴发哥,小孩子不会无故说谎的,让他说,你说吧,小豹子。”
“我和小朱精站在后门口上等跳大头的出来,因为,因为……那个吊眼婆(齐嫂)
不肯让我们进来……我们只好在后门口等。忽然,冲出来一个大头,两手捧着一个小娘,
跑出来,把我们撞倒。我们赶快爬起来,还没有站稳,又跳出一个大头,幸好我和小朱
精连忙躲开,不然他正好跌在我们身上。他把面具跌翻了,我们才晓得是张老大,不信
你可以把小朱精找来问,他也看见的。”
“好,乖,小豹子,我相信你。兴发哥,劳驾你去把何麻皮给我找来,没有你的事
了。”
“舅老爷,何麻皮早躲掉了,今天一清早我就去找他,他家门口关得铁紧的,不知
到哪里去了。”
大舅沉吟半天,叫齐嫂来给小豹子一包冻米糖,把何兴发一家领出去了。然后,对
祖善说:“祖善,你到底在搞什么把戏?”他脸色很难看。
“大舅,我不懂你的意思?”
“祖善,大舅看你大的,所以你不必对大舅调枪花(注:说谎),这件事一定有你
在内。”
“德良!”
“阿姐,你由我来办,好不好?美云是你的继女,也是我的媳妇。她不见了,也许
你不在乎,我是非把她找回来不可的。”
“姆妈,你听听,”大姨青着脸,一个尖尖的食指指着大舅,向外婆说:“好像美
云丢掉了,我不打算把她寻回来似的,这叫什么话?当初要他们来跳的也是你,现在出
了事你倒反而来咬我一口,当着姆妈、阿爹,还说我的不是!美云到今天为止还是王家
的人,即使我不管她也还轮不到你来多事,你嘴巴说得好听,美云长,美云短,为来为
去还是为那几个钱,你当我不晓得!我现在就是不追究,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房里的空气突然一缩,结起来了。大家无形中都被这股冷气僵化了,大舅慢慢的站
起来,慢慢的走到大姨眼前,外婆以为他要打大姨,身不由主的也站起来,我吓得直咽
口水,嘴里却又干得如枯井,一滴口水都没有。
大舅慢慢的说:“阿姐,你以为我只顾钱,别的不顾。可见你在做了几十年阿姐,
一点都不晓得我。现在发生这件事,钱是小事,美云也是小事,主要的是祖善。如果你
还是这样一味的卫护他,他这个人,今后要完全绝望了。阿姐,你一定要相信我,不要
以为我故意和他为难,老实说,如果他不说老实话,我还是可以把这件事办得水落石出,
不过我情愿祖善觉得他做错了事,把整个事对我实说,这样,这个孩子还会有救。他是
你的儿子,他也是我的外甥,难道我会故意和他为难吗?”
大姨嘿的冷笑一声说:“嘿,你原来既不是为钱,也不是为美云,更不是为你自己
的宝贝儿子,却是为了我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好一个仁慈为怀的娘舅,我倒要问你,你
怎么知道这件事与他有关?你有什么证据?”
房里很静,像一支毒箭射出去,大家吸着气等着它落地,或是伤人。大舅还是很平
静的说:“证据当然有。”
我的呼吸有点困难,只好把嘴张得大大的,却只有吐出来的气,没有吸进去,难道
他们已经找到马浪荡?马浪荡已招出来了吗?怪不得大舅不时的对我看,怎么办?怎么
办?阿姆,我怎么对得住你呢!
“在哪里?”三个人同时问,大姨、外公、外婆。
大舅的声音仍是平平的,毫不动情,“那个抢美云的是马浪荡。”
“啊!”好像所有的人都惊呼起来,我和祖善交换了一个眼色:我的充满了惊悸,
他的充满了暴怒。
“谁说的?谁说的?”是什么人在问,我已辨不出声音了。
“茵如。”大舅说。
“嘿!”大姨连连冷笑几声,“原来如此,你女儿的话就可以相信,而我儿子所说
的话就都是调枪花,好一个大公无私的舅舅!”
别的人也在嗡嗡说话,有的不信,有的将信将疑,有的相信,有的不知信好还是不
信好,我呢?茵如虽然和我并排的站着,我竟然不敢看她。
“她的话自然不能作证,”大舅接着说,“昨日出了事之后,她跑来对我说那个把
美云抢走的人举动很像马浪荡,而且大小高矮也合他。我当时立刻到小阿婶家查问,小
阿婶说他年三十夜里带了包袱走的,到现在都未回来,走时,祖善和他一起。小阿婶还
听他们在说什么跳花脸的事,我听了她的话,立刻去找何兴发,走到桥头劈面碰到胡家
兄弟,他们从下张家埠跳了回来,我就捉住老大问他怎么马一鸣会混在你们班里跳大头
的?他听我这样问以为我已经知道了,所以也没有抵赖,说了实话:原来三十晚上何麻
皮带了马一鸣和祖善到胡家,跟胡家兄弟说好,他们两人要客串跳大头,塞了他一点钱,
叫他们不要对人讲是什么人……”
“那倒奇怪了,昨天祖善一天都在家,他们来跳时,他不是在掷骰子吗?大家都看
见的,可见这年事和他无关。”大姨抢着说。
“阿姐,阿姐,你等我说完了再驳我好不好?正因为他说了要客串而没有客串,才
表示这件事有他在内。他把位置让给张老大,而自己到家里来把事情布置好,来一个里
应外合,好叫他们动手,我正在奇怪,怎么平白里他把什么事都想得那么周到,把大家
找到仙子间去,请阿爹做庄,推牌九……”
“嘿!这才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呢!他好心好意,正月初一给阿爹解闷,掷
骰子,凑巧美云这鬼小娘平时搔首弄姿,招来大祸,现在倒把她的事怪到祖善身上了,
真是气煞人!我倒要问你,昨天是不是祖善把她五花大绑,绑到外面去看跳花脸,还是
那个贱货自己轻贱跑出去自找麻烦的?你怎么不疑心她自己生性下贱,和马一鸣勾通好
要随他私奔的?你还一心一意的以为她是一个上品人呢!她半夜三更和外面什么野男子
在稻田里幽会的事,你们可都知道吗?不晓得吧!不信问定玉,她亲眼看见的!”大姨
的薄嘴唇一掀一掀的,嘴角两堆的沫因为她讲得快,愈聚愈多,衬得她的脸更青。她大
概把美云恨得切骨了,把马浪荡活活地从她手里抢去,如果现在她在她面前,我相信她
可以把美云的肉一块块撕下来吞噬的。
“定玉,”大舅猛的向我吆喝一声,我知道自己的难关到了。
“大舅。”我的眼睛只看到他的胸口,不敢往上移。
他盯着我,顿了顿说:“我现在没有时间问你,等下你到我房里来,听见没有?”
“唔,大舅。”
“祖善,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见了,你对大舅老实说,这件事有没有你在内?”
“有,怎么样?”他冷冷的说,只要大姨和他站在一起,十个大舅他都不怕的。
“你这个畜生!”想不到站在外婆右侧,到现在都没有开过口的国一,一步蹿到他
跟前,一手拉住他袍子领口,另一手噼啪两个耳光打在祖善粉嫩的脸上,瞪着一双快要
夺眶而出的眼睛,喝问他道:“她现在在哪里?”
“国一!”外公站了起来。
“国一,你疯了!”外婆站了起来。
“你!你!你!还有王法没有!”大姨站了起来。
“国一,你眼睛里还有大人没有?”大舅抖着声音说。
“……”舅母和阿姆站了起来,却没有话说。
“国一哥!”我自己的声音。
“阿哥!”茵如的。
我和茵如的声音里,不是叱责而是哀求。茵如是怕国一火气一来,什么野蛮的事都
做得出来的,她怕国一也许就一下把祖善扼死。而我的怕,恰正正相反,因为他打祖善
耳光的一瞬间,我看见祖善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毒光,有些人体力不够常挨体力强壮的捶
打,挨得多了,他们所恨聚积起来,有一天那股恨就变成一股暴力,能置体力最强者于
死地。我这时就在他眼睛里看到那股恨之切骨的表情,一闪就过去了,不知为什么,我
立刻就有一种不幸的预感,很自然的,我就替国一害怕,求他不要再用暴力。
“你这算是什么!当着阿爷、阿婆及我们面前!”大舅一下捉住他的膀子,紧紧扣
住,一面气呼呼的问:“你书读到哪里去了,动不动就打人?快快给大姑道歉。”
他不说话,一双眼睛盯在祖善身上。
“你还不道歉!”大舅喝道。
“大姑,请你原谅。”他说,说完甩掉了大舅的手,夺门走了。
“真是,天下哪有这种事,父子两人连好来欺侮我们寡妇孤儿,真是比狗都不如!”
大姨青着脸站了起来。“跟我来,祖善,祖明,谁叫你们早早死了父亲,现在人家吃了
你家三年白饭倒过来咬你一口,还不是活该吗?”
他们娘儿三人走了后,房里可怕地沉寂着,大舅背着手踱他的方步,舅母和阿姆装
着和小梁说话,不敢抬头,我和茵如互相不敢看。过一晌,大舅住了步说:“阿爸,您
坐久了,回房里去歇歇吧,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外公半晌说:“唉!寄人篱下的日子真不容易过啊!”
外婆站起来,扶着外公出去,临走回头来说:“为了一个美云,真犯不着!”
他们走后,大舅说:“定玉,你跟我来,我有话问你。”
我看着阿姆。
阿姆说:“大舅叫你,还不去!如果有你在内,大舅不处罚你,我也要把你打死,
你听见没有?我可不是你大姨,你这点要认清楚。”
我的腿抖得快把小便抖出来了。
大舅平和地说:“你又要神经过敏了,德贞,这件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呢?我是有别
的话问她,有你这个母亲就不会有祖善那种子女,你自己难道没有数目?来吧!定玉!
大舅站得累死了,要坐坐了。”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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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大舅的卧室,他就在床沿上坐下,两手拢着袖子放在台子上做枕头,把头埋在
里面。他后颈上有好几条皱痕,颈子上的皮肤松弛而没有光泽,平时没有注意,现在站
得近,才看见他的头发,一半以上都是白的,密密麻麻的夹在黑发里,像一件用黑白两
线织起来的帽子;发根很低,一直延到后颈了,常听阿姆说,头发生得低的人命苦,不
无道理。大舅的一生——如果到现在为止可以算一生的话,——真够苦的,外公、外婆
不把他当儿子,大姨不把他当做兄弟,祖善不把他当大舅,我呢!我一向偏爱他的,却
跟着,不是跟着,带着祖善捉弄他。明明是要对国一报复,看,现在受罪的还是大舅,
啊!大舅!大舅!我要想办法把那笔钱弄给你的,我无声的对着他的后颈说。
他缓缓的抬起头来,缓缓的抬手去揉揉后颈,下午的阳光流过天井,从格子窗透进
来,洒了一片黄洋洋的光在他划满了横的直的皱纹的脸上,照着他粗大的毛孔,照着他
有一个大包的上眼皮,照着他疲倦得有点浮肿的眼睛。咦!我把手护住那声惊叫,怎么!
大舅哭啦!
有的男人的眼泪是懦弱的清水,毫无价值,有的男人的眼泪是倔强的血水,血水很
少流出来,除非有个伤口太大了。
我默默的移近一步,想抬手,又无奈的放下,想下跪,腿又太扎实了一点,于是就
在那里,对自己发誓,不管后果怎么样,只要他问我,我一定说老实话。
他没有问我,他拿起我放在桌子边的手,合在他两个厚实的手掌里,带点痛惜的夹
了我一下:“唉!小娘!大舅哪里亏待了你呢——”
“大舅!”
“不要说了,大舅知道有你在内,大舅比你足足多活了三十年,难道看不出来?大
舅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难道会轻易的被你瞒过吗?瞒过也是一时的,后来就晓得了,
你把她拉出去,又装肚子痛,又抱住茵如不放,都是你们计划好了的!对不对?咦!怎
么呢?大舅又没有骂你,哭什么呢?哪一个人不做错事?知道自己错,能后悔,能改就
是好的,怕只怕像你祖善哥那样不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或是知而不改,你知错就好,只
要你答应大舅以后不要和他混在一起就是了,好好的读你的书,为阿姆争一口气。你知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不知道,我想你也不会知道的,嗯?大舅也不晓得。张老大那种
人不是好惹的,什么?不要难过了,大舅不怪你,现在只希望她安全,木已成舟,还有
什么办法呢?马一鸣那个人倒不是坏人,如果以后肯上进,美云也不会太苦的,就怕江
山难移本性难改……什么?你只管说,好!大舅答应你,绝不和你阿姆提,也不对别人
说,不过你要答应大舅,以后,不和祖善混在一起做这种缺德的事了,听见没有?一个
人知过不再犯,还不失为是一个正人,记得大舅这句话!国一,我要把他带到上海去的,
我就是把最后一条裤子当掉,都要让他读大学的。这样也好,我相信他到上海可以专心
一意的用功,可怜的是美云这样好的一个小娘,唉!你出去吧,大舅要好好想想怎么才
能把她救出来。”
“大舅。”
“你走吧,不要再哭了,眼睛哭红了,你阿姆一眼就看出来了,什么?大舅当然原
谅你,不是说了吗?你到底还是小孩子,如果你今年是二十八,大舅就不能这样轻易把
你放过了。”
“大舅。”
“嗯!当然,不对她讲,我只是为你阿姆着想,不是庇护你,快走吧,大舅叫你进
来的目的是看看你自己有没有侮悟。既知错了,我为什么难为你,你把门带上,我要好
好的想一下。”
他想了五天,还是没有想出什么办法来救美云,没有人晓得她在哪里。
第六天夜里,美云回来了,一个人。
那时外公、外婆已安寝,大姨和小阿婶带着祖善兄弟到对塘府家去挖花了,我和茵
如坐在大舅房里,大舅皱着眉,背着手踱他的方步,阿姆和舅母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讲的无非是小阿婶家的两个媳妇如何不和睦,小阿婶如何偏心,大房里的阿婶如何公道,
如何体贴下人等琐事,她们的目的也无非是让大舅解怀。自那天争执后,大姨带着两个
儿子在房里用餐,除了早晚到外公房里去转一下之外,任何人都不理会。祖善呢?一则
怕国一对他不利,二则要显点威风给大舅看,守着大姨寸步不离,有时在弄堂里撞见大
舅装着没有看见。大舅把气闷在肚子里,回房来向大舅母发作。可怜的大舅母真受罪,
在厨房里受金荣娘他们佣人的气,在公婆面前听阿婆的冷言冷语,回到房里,大舅还没
有好颜色给她看。这还不算,另外还要无时无刻的心惊肉跳,为国一整日整夜在外奔走,
找寻美云而担忧,而她还要打起笑脸,为大舅解闷。看见她那比哭还难看的强笑真叫人
心痛。怪不得她要这样苦苦哀求阿姆多住几天,阿姆帮不了忙,至少还可以安慰安慰她。
舅母人虽厉害,但没有大姨那样刻毒,所以阿姆也和她较谈得来,可惜我们家房子不大,
不然大舅一家可以住到青河去,她们可以互相为伴,也可以少受许多闲气。
“定玉,又在想什么心事?舅母在同你说话。”阿姆大声对我说,我忙竖起耳朵。
“你们什么时候开学,定玉?”大舅母朝我说。
“下礼拜。”
“真快!定玉转眼也要毕业了,要不要进大学堂呢?”
“不晓得,随阿姆。”
“看情形,”阿姆不经心他说:“还有一年多,看看时局怎么样!读书倒还用功就
是了,她如果肯上进,我做母亲的就想办法栽培她。”
“阿姑,你是明白人。”舅母感叹他说一句。
“谁是不明白的人呢?”大舅插嘴说,声音粗拉拉的,“讲话总是这样拖泥带水,
叫人听了不舒服!”
舅母不说话,阿姆说:“阿哥,我倒要说你一句,你平常是个明白人,怎么这几天
如此不明白,事情已经发生了,只好慢慢想法子,你这样肝火旺,找阿嫂碴,也是无济
于事,徒然叫她心里难过,夫妻做了几十年,要有点良心,她哪一点不依顺你?你们平
时感情好好的,难道为了这个事把家庭拆散不成?一天到晚总是气冲冲,叫茵如、国一
看了多难过。说起国一,阿哥,你不妨劝劝他,这样失魂落魄的奔跑有什么好处?跑出
事来不是为小失大吗?”一顿话说得大舅闷声无言,舅母听了心酸,扑落落的掉了一衣
襟泪,阿姆正打算说下去,阿歪嫂掀帘走进来。
“林家大先生,美云回来了,在这里!”
我们都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她一闪身,把美云拉进房来。
“啊!”我脱口而出的叫起来,当时自己也分辨不出来它包含些什么意义,事后,
分析起来,知道那声不自觉的叫喊是半带狂喜,半带失望的。
她踉跄的扑倒在大舅的脚边,全身颤抖着,无声的哭,她身上穿的还是初一那天穿
的一套翠绿棉裤袄,却被撕得像被野狗抓过似的,东一块西一片拖挂着本来雪白现在变
得灰黑的棉絮,长发披散着,盖满了泥土,发梢打着结,几天没有梳似的。因为她低着
头,背对着大家,所以除了大舅,我们都没有看清她的脸。
大家显得很激动,下巴抖着,两手去扶她。
“美云……美云……美云你……你站起来……这两天……两天苦了你吧?你……吃
了没有?”
美云半蹲半跪在那里,咽泣着,大家都无语地看着她,等她平静下来。慢慢的,她
摸出一块灰黑的手绢,拭了泪,把头发掠到耳朵后面,站起来,转过身对着我们。
“舅母、小姨、定玉、茵如——你们都好吧?”说完又掩着脸哭起来。
舅母淌着泪走过去,把她扶过来,让她坐在她和阿姆之间,轻轻地抚着她的肩,
“美云……不哭了,现在回了家,一切都好了,定一定心……有什么事慢慢讲,吃了生
活没有?可怜哪!小娘命也真苦。”给她这样一讲,美云捧着脸,哭得更伤心了,大舅
狠狠的瞪了舅母一眼。
“不要再伤心了,美云,”阿姆说,“你平安回来是一件喜事,大家都要高兴才是,
给你这样哭哭啼啼,不是化喜为悲了吗?不管过去五天发生了什么事,总算是过去了,
可以渐渐地把它忘掉,重要的是你已平平安安的回来了,这比什么都要紧,你要不要吃
点东西?我叫阿歪嫂去弄点吃的,如果你有精神,可以跟我们讲讲,如果累了,先去睡,
有话明天再说。”
她松开了手,露出一张干黄瘦削的脸,因为两颊没有肉,嘴巴就显得有点突出,加
上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像一张垂死人的脸,惟有她的眼睛一点没有改样子,眼珠清澈照
人,看人时带几分凄楚哀怨,现在放在这张苍白的尖削的脸上,更叫人动心,这是张曾
经被我嫉妒过,一度爱过,十分恨过的脸,但如今面对着它,我竟然没有任何感觉,甚
至没有怜惜。这张脸的再度出现,把它不时在我心中存在的怜惜赶得光光,对着它,我
只有一个愿望,让它存在,但不要存在我的眼前,我要离去,我要逃避,我不要看它!
她摇晃晃地站起来,“我不饿,只想睡觉,这五天来没有闭过眼。”她的眼睛四处
搜索着。
“他不在,这几天他一直在外面跑,找你。”大舅说,“大舅对不起你,叫你吃苦
了。”
她惨惨的想笑,两个嘴角却不自主的往下牵,眼泪又挂下来,“也没有吃到什么生
活,就是想回来又回不来,比什么都难过。那几夜,睡不着,想着家里的人,甚至二妈、
祖善、祖明——即使被他们欺侮死也比死在那些人手里好……”大家都怔怔地听着她,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房里只有她细弱的低泣声。“我去睡了,只有一件事我想说的……”
她踌躇的看看房里的人,“我还是我,和五天前一样的,马一鸣没有……没有怎么样
我……大舅,……舅母……你们要相信我……”咽呜着,她跟着阿歪嫂走了。
是真的吗?是真的吗?我看着茵如,茵如看着我,大舅看着舅母,舅母看着阿姆,
阿姆看着大舅,大家眼里的问号,是同一个,大家心里都明白的——当然是真的!
是真的?啊!你这无用的废物,马浪荡!
美云回来的第三天,大舅就定了她和国一结婚的日子,三月十八,比茵如的喜期迟
一个月左右。婚期定下后,美云和大舅到美英家,把她该得的那笔嫁妆费拿来,首饰那
部分统统归给大姨,其余的都给了大舅,大舅留一些给舅母,作为办茵如喜事之用,其
余的他带到上海去做生意,他拿到钱的第二天就出了门,同时还带走了国一,一方面他
可以督促国一用功,另方面也是避免他和祖善之间起冲突。
大舅和国一走的那天,阿姆带着我和小梁、美云回青河,美云到青河去是临时决定
的。那天,在外公房里,美云把她如何应付马浪荡,如何逃脱的事件作一简单的报告之
后,别的人大大小小连我在内都赞叹她的机智和勇气,只有大姨一声也不出,抽她的烟,
过一阵说:
“可惜现在不同了,不然我倒可以给你立一个烈女牌坊。”
祖善说:“牌坊要等人死了才可以立的,姆妈!”
“倒也说得对,真正烈女碰到这种事,早就一头撞死了,省得一生一世背一个不清
不白的名。”房里的人都看着她,看她悠悠的抽了口烟,眼角眇着美云说,“你一鸣叔
呢?现在在哪里?”
美云巡视了我们一眼,沉静地答道:“我不承认那个流氓是我的叔叔,我不知道他
在哪里!”
大姨的尖下巴往上一抽站起来,左手里夹着烟走到美云面前噼啪两声给了她两个响
耳光,然后把烟换到右手,刺的一声把烟头炙烫她的左颊,房里的人都没有防着她在这
时候,当了这么多人会施行这种毒辣的体刑,一时里,都呆住了,等国一跳起来粗暴地
把她推倒在地毯上时,美云削薄的左颊上已烧糊了一大块,美云双手护着脸,痛得把人
缩成一团,却一声也不出。
房里顿时一阵狂乱,国一想去攫捉跌坐在地上的大姨,祖善冲过来,用身子挡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