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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於梨华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48

姨,大舅跑出来拉国一,阿姆、舅母跑去扶美云,我、茵如、小梁、祖明吓得尖叫起来,

外婆木偶一样坐着,嘴里抖抖的念着:“反了,反了……”

猛的,外公用他的烟筒锵锵地敲着烟缸,巍巍颤颤的站起来,喝道:“你们眼里还

有大人没有?还有大人没有?要自相残杀,等我闭了眼睛动手也不算晚呵!德贤,你做

得也实在太恶毒了一点,美云小娘说错了什么话,招你这样虐待!你倒说说看,如果是

你容不下我和你母亲,故意要施一点威风给我们,不必了,我们明天就搬出去,你这个

女儿,气势实在太狂,我也受不下去了。德良,你还不把国一拉开,动不动打起大人来,

还有王法没有?无论她怎么样她总是你大姑,轮得到你吗?从前看你很懂道理,这次看

来你也是野蛮狂暴而已,一点事理都不明白,如果为了一个女人,尊长不顾,那么,你

书读得再多都不会给人家看得起的。唉!你们都给我出去,我一个都不要看,一个都不

要看,明天和你母亲上山修道去,免得到老了还受你们这些闲气……”他原有气喘病,

加上近来身体不好,这时一口气说了这些话,喉咙里早已呼噜呼噜的响,眼睛翻白,身

子晃两下。就倒在椅子上,外婆大叫一声,扑到他身上,死活不管,先呼天抢地的哭起

来。厨房的人闻声而来,挤在门口,这时房里其他的活动都霍然停顿,大家围着外公。

大舅到底镇定,叫国一帮忙,把外公抬到床上,仰平躺着,枕头垫得高高的,用手在他

胸口,由上至下轻轻揉着,慢慢的,那口气就通顺了,喉咙里的怪声也慢慢轻下去而终

于没有了,外婆也停了干嚎,捏了手绢的一角拭眼泪,大家都不作声。

外公疲倦地睁开眼,摆摆手,叫我们走。

大家出来,除了大姨母子三人,都到大舅房里去,一进房,国一也顾不得别人,一

把将美云揽在怀里,低头去检查她脸上的伤处,轻声柔语,和刚才的凶暴完全是两个人。

自美云回来后,国一对她的爱怜达到了沸点,从前在人多的场合,他还保持的一份沉静,

如今完全失去了,他几乎是每一秒钟都跟着她,或眼睛跟着她的。大舅原来是一个古板

人,不喜欢男女之间有许多亲昵的表示,但这次因为美云刚刚从灾难中逃脱出来,而国

一也将离家,所以对他们的形影不离就纵容了些,别的人除了大姨之外,即使看不惯也

不会干涉的。

最最痛苦的,当然是我。

趁大家都在忙着给美云洗涤伤口敷药时,我悄悄的溜出来了。塘边很冷,北风如刀,

无情的刮着我的脸,我干脆解开了棉袍的领子及小襟,任削尖的风力刮打着我的胸口,

一直到黄昏时分才离开塘边,肚子里装满了风。

当天晚上大家去外公房里问安时,大舅向大姨提出来要美云住到我们家去,外公、

外婆都赞同,大姨为了不再惹外公生气只好沉着脸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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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这样写的:

德贞吾妻:

过去每次争吵后我向你赔罪,我总是向你说“看在小孩子们的面上”或是“看在我

们过去的感情上”或是“看在我们刚结婚时,我待你的种种好处上,”这些话反反复复

的不知被我用过了多少次,多少次都得到了你的原谅。这次的事情,我最该求你的原谅,

而一直到如今我都没有勇气要你原谅。把以上种种情面合在一起,我知道,都不能够赎

回我一年前犯下的罪。

但是,德贞,我毕竟忍受不住你这样无底无边的沉默而再一次的来求你原谅我,我

不要你看任何人的情面而原谅我,你就为了我是我而对我原谅吧,如果说一个女人和一

个男人结婚后,生活一直很好,忽然那个男人眼睛瞎了,或是双腿断了,那么他们的生

活是否会像以往那样好呢?那完全要看那个女人是不是带点伟大的品质——有勇气去接

受已成事实的事实——如果她有,他们的生活经过了一度波折和调整之后,还是可以过

得很安详的。在我们这个情况下,我虽然在身体上没有残废,但是在心理上有一个缺陷

——当然缺陷不止一个;我指的是那个令我们分手的大缺陷——是我的用情不专,如果

你能够原谅我,而接受我这个带了这么一个缺陷的人,那么,我就十分卑贱的在这里,

再求你一次,希望你能原谅我,同时,为了不仅是获得你的信任,而是为了减轻我对自

己良心的负欠,我可以向你,向我的儿女保证,今后,不会有同样的事情发生,这里我

不是指那天动武的事,而是指与其他女人的纠葛。

那个女人与我一起回上海不久,就又重披舞衫了,后来舞场生意不好,她又转入赌

场,做摇宝女。她离开我后,我沉沦过一时,以致学校把我解了聘,那时我十分潦倒,

除了没有给鬼子当走狗之外,各式各样的差事都做过,有进账时,到舞厅、赌场连耗几

夜,没有钱的时候,买一瓶酒在公寓里睡几天,不肯让自己醒来,醒来时会想家,想你

们,我不敢让自己想,想得太厉害了,就会冲动地回乡,也许你会因为怜悯我,而与我

重归于好,那是我不能接受的,一个男人可以给他妻子恨、唾弃、仇视,但千万不能给

妻子怜悯,一怜悯在家庭中的地位,妻子变了丈夫,丈夫变了妻子,这是一个最可怕的

发展。我宁愿给你恨,也不要给你可怜。

阳历年前的两个月,我没有寄钱给你,那是我毕生中最沦落的时候,我肚子里有东

西却找不到事情,有家,而不敢回来,可以借钱,但我的朋友却避着不见我。最后我剥

掉了最后一层羞耻的外衣,跑到那个女人的赌场去,想向她借点钱,作为下乡的川资,

她不认我,叫东洋鬼把我轰出来,在马路上被他们毒打一顿,我半爬半拖的回公寓的,

当时我也想过自杀,但天底下,惟有真正的英雄才会想自杀而真正自杀,想自杀而不敢

动手的是懦夫,如我。

但是感谢鬼子们对我的一顿打,流了一点血和满身污秽的气质在上海的马路上,剩

下的是一个干净的身子和没有沾到烟酒的头脑。等我养好伤,我甩甩袖子就到内地来了。

现在我住在桂林,教两个中学,在七星岩附近租了一间房子。来此已将近一个月,暂时

我也不提怎么进来的,及路上的情形,反正是一个苦字,一切都很苦,我几乎是沿途讨

饭进来的,但这种讨和在上海讨的滋味有天渊之别,我不必描述,你也能想像得到的。

那个女人离开我时,我想立刻回乡的,但没有回,是为了万分愧悚。潦倒时想回乡,

但没有回,是为了一点骨气,离上海前,想回乡而没有回去,是为了一个在开辟一条新

路前,有点没有自信,怕修不完,要想等路完工后,给亲人一点可喜的惊奇。

德贞,我现在进账很少,生活很苦,心情很寂寞,思家的念头与日俱增。你是否肯

原谅我,信任我,而带着孩子们来?再给我一个向你赎罪的机会?倘如我现在还是流落

在上海,我不会要见你,倘如我现在荣华富贵,做了大官,你不见得会要见我。但是我

如今是一个清苦的中学教员,一个孤独的中年人,一个不是求他妻子怜悯而求他妻子同

情的丈夫,你是否肯来与我分尝这份凄苦而简单的生活呢?德贞,现在我可以求你了,

求你原谅我过去的一切,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人到中年没有家庭妻儿的温暖,比起少

年时,没有异性的爱情更惨了几十倍。我教的又是中学,天天接触的都是和定基、定玉

差不多的年轻大孩子,定基是永远的被我失去了,定玉呢?除非你原谅我,她也不会再

以我为父,同时她已解事,即使你能原谅我,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赢回她的心,她小时

候对我较对你亲近,有什么事都和我说,但近年来连叫我一声都是勉强的。也许我的种

种举动伤害她的心更甚于你,如是你们来了,我也不知道如何向她解释才好。她已有十

八岁了吧?她和国一的感情是否还是很好?如果德良夫妻答应,你可以带国一出来,给

他们在一起读大学,国一虽非理想青年,但是我看定玉对他很钟情,你又喜欢他,我也

就不坚持一切,看定玉的意思好了。

小梁多大了?他是最被我疏忽的一个孩子,所以我对他的愧疚也最深,给我一个机

会吧,德贞,给我一个机会好好教养出一个不像他父亲的儿子。

我是素来不善于写信的,这封信费了我三日三夜的心血才写成,如果你问我还有什

么资格写信给你,我没有,德贞,我的确没有,我更没有资格要你携儿带女千里迢迢的

来我这里跟我吃苦,你一时不必决定,空下来把这封信多翻几次,也许你会原谅我的,

因为这封信里我说的话,句句是从心里挖出来的,而你生平最恨别人欺瞒你,你说过只

要一个人肯说真话,他再大的罪状都可以被原谅的。

不久前在衡阳碰见董家山的红鼻子董裁缝,据他说乡下现在有歹人,不太平静,所

以他打算回乡把他妻小接出来,这封信及川资就是托他带的,如果你决定来了,可以要

阿歪嫂的男人去把他找来,和他结一个伴一起出来,他路头多,证件一切办起来容易,

而且路上也有个照应,我已经和他说过了,家里房子可以请阿歪嫂看管,行李带得愈少

愈好,国一如果一起出来,要装扮一下,他们对年轻力壮小伙子的进出管得最严,国一

出来最好,不然你和定玉两个妇女带个小梁,虽有老董,我也难以放心。

德贞,如果你肯出来,我当然是感激不尽,万一你不肯……万一你不肯,我求你给

我写几个字,我也可以睡得安稳些,况且战乱的日子,万一我突然死了,知道你已接到

这封信,对我原谅了,我也可以死得安心些,德贞,这一点,你总肯的吧?

                   夫 俊明 手书

阿姆把四张信纸,放到写字台上,站起来就上楼去了。

我拿起信,看了一遍又一遍,起先只静静地流着泪,后来就忍不住哭出声来。阿爸

啊!阿爸,你自己作孽,受这么多苦,还被日本鬼子毒打,被那个女人赶出来,这都是

活报应,应该的,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哭,替他难过,替他气,替他痛,声音愈哭愈大,

却是一遍遍的把信看着,美云站在我身后,说:

“定玉、定玉,不要这样,把小姨也引伤心了,怎么办?”

我一点都不听见,只是一遍又一遍在想像着阿爸在矮鬼的皮靴下呻吟的样子。在他

们的狂笑声里,半爬半拖的回去;啊!你为什么要念恋那个没有心肠、没有廉耻的女人?

你作孽,得了报应,为什么还要说给我们听,难道我们受的罪还没有够吗?我在心里这

样咒骂着,但另一方面,我全身颤抖着,挣扎着,好像正在被鬼子鞭打着,我哭着挣扎

着,整个身体被一种撕裂的痛苦折磨着。打吧!打吧!打在我身上,不要碰我的父亲,

他是禁不起你们这样虐待的——。

“定玉,你静静,你怎么啦?你听,你真的把小姨引哭了……”

我猛然煞住哭声,仰着脸听。是阿姆的声音,不是哭,是一种要把哭泣抑压住的噎

气的声音,因为抑压不住以致咳呛起来,一咳呛,哭泣声也夺出喉咙,变成一种近似尖

叫的悲鸣,像一只在冬寒的夜里临死的鸟叫,哭声凄凄泣泣,把人的神经一寸一寸的割

着。

我甩开美云的手,抢上楼去,阿姆伏在床栏上,脸藏在臂弯里。

“阿姆,你原谅了阿爸吧,他吃了这样多——苦——”我跪下去,把脸贴在她瘦成

细细一根的小腿。

然后我放声大哭,把这几年对阿爸的怨愤,对阿姆的怜悯和爱惜,对定基的忆念,

以及,以及近日来对自己的鄙弃一起哭出来,淹没了阿姆的低泣,淹没了蹑足上楼来的

美云的劝解,淹没了小梁的惊恐的干号,以及阿歪嫂啰啰嗦嗦的埋怨。

阿姆没有下楼来吃饭,阿歪嫂炖了粥,拣了两个小碟子放在铜盘上,叫我端上去。

“劝你阿姆吃一点,笨小娘,不要再哭哭啼啼的啦,招她伤心,十八岁的人比八岁

还不如!”

“知道了。”

阿姆坐在床沿上,没有点灯的房里,眼望着窗外,眼珠迟滞的停在灰黑的暮色中,

在昏暗的黄昏里,我看见她嘴角的肌肉不由自主的牵动着,仅仅一个下午,她竟变得像

一个老妇人,衰弱无助,就像一道墙在冬天为了要抵抗风雨勉强支撑着,风雨一停,春

天来了,反而禁不住春风的轻抚,一下子崩溃了。阿爸没有音信时,她负着气,倔强地、

独立地、绝望地生活着,如今,阿爸的信,解了她的防卫,从她的手里拿走了家庭子女

的负担,并且给她的绝望的心里灌入一支希望了,她就突然松懈下来了。一松懈,过去

一年来身心的疲劳在她身体的每一毛孔流露出来,使她在几小时之间,老了几十年,可

怜的,好强的母亲啊!

“阿姆!阿歪嫂叫我端上来的。”我走到她面前,把盘子轻轻放在靠窗的方桌上,

把粥和菜端出来,摆在她面前。

她十分落寞的把眼光从窗外暮色里收回来,关上窗,把格子窗里层的木板拉拢,擦

了火柴,点了煤油灯,一小团昏黄的灯光,在她苍白的无血的脸上跳跃着。

筷子在她粗糙的手里转了个身,又无力的滑落在桌上。

“阿姆,你多少吃一点。”

她还是不看我,只落寞地摇摇头,那一声轻轻的叹息,轻得犹如一条小手绢落在地

上,我站得近,还是听见了。

“阿姆……”

“你下去吃吧,不要叫美云等你,她是客!”

我拿了茶盘走了,到门边,她说:

“学校几时上课?”

“下礼拜一……”我转过身来,屏着呼吸,压着颤颤的声音低问,“阿姆!还要不

要去?”

她迟疑了一下,“去还是要去的,说走一时也走不了。”

我这时恨不得冲过去抱着她恸哭一场,可怜而又伟大的母亲呀!但是我不敢这样做,

阿姆不喜欢这种野蛮的表示的。

突然,她的眼睛移到我脸上,“定玉,你不恨……”

我抽泣起来,使劲的摇头,茶盘里的茶碟也随着我左右撞击。

她说,声音里掩藏不了混合着悲痛和喜悦的哭音,“傻小娘,那还有什么好哭的呢!

——一个人一生总有很多错的,知错能改,还是不失为好人,你阿爸人……本性还是好

的……”

我一面点头,一面哭,一面不忍卒听的跑下楼去,心里塞满了无穷的喜悦和强烈的

新希望。好了,一切都好了,阿爸改过自新,我们要到一个新天地去了,我也要做一个

新人,做一个能使阿姆骄傲的女儿。

美云暂住在我的房里,我从吃完饭到进房睡觉,都喋喋不休地谈着将来的美梦,谈

我们到后方之后,自由自在毫无畏惧的生活,谈我要进的大学,谈我黄金般的青春。离

开这块充满了野兽的腥气的沦陷区之后,一切都会美好的。美云一直没有说话,她一直

是沉默的,听我滔滔不休的独白。我讲得高兴就说:

“也许你们将来也可以出来,到自由区去,住到我们家里去。”

她凝视着我,说:“我在想。”

谁会把你的思想放在心上呢?奇怪!不过她既是客,我不好意思太不客气。

“你在想什么?”

“也许国一应该和你们一起去!”

我顿了一下,狂笑起来。天下还有这种人,把别人的男朋友抢了去,又来做人情送

还来,真是伟大之至!她还以为我仍恋国一,天晓得,一到内地,我还怕找不到有才干,

有气魄,有相貌的大学生,十个国一我都不放在眼里,哼!她还把他当作一个人情还给

我,忍不住,我说:

“不要这样厚脸皮吧,美云,不要说国一现在还没有正式的属于你,即使他已经是

你的丈夫,你也不能把他当一件礼,随便做人情。”

她睁着那双充满了郁情的大眼睛,看着我。

“何况,我已不稀罕他了。”

“定玉,你太兴奋了,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

“怎么不懂?别的不说,我的书也要比你多读几年,你看了阿爸的信,觉得不好意

思,想把国一送还给我是不是?我跟你说吧,我现在发现他根本不像是有出息的样子,

不要了!你可以安安心心的做他的妻子,不必觉得过意不去。”

“定玉!定玉!”她声音里有一种绝望的哀求使我闭嘴。“你也不想想看你说的是

什么话?我知道你一直以为我把国一抢过来,你一直在气我,我很早就想和你说明一下,

我再苦命,再没有人怜惜,也不会从人家手里抢情感的。而且,情份这样东西,要抢也

抢不来的。我承认,我对国一本来是很喜欢的,但是千千万万也没有料到他也在喜欢我,

定玉,我求求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等我说完再恨我也不晚。有一次他回来,他对我说

明了他的心思,同时,因为怕我为了你的关系,不肯,还对我解释他对你的喜欢不是一

个男的对女的喜欢,而是一个主人对他的一只被他惯坏的了小猫的喜欢……”

“嘿!好一个比方,亏他想得出来。”我狂怒的叫起来。

“定玉,你晓得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柔声叱我,我勉强又坐下来。“而你对他

也是因为从小在一起的关系,以为是很自然的在爱他,这不是真正的爱,是一种他说什

么‘习惯上的感情的依赖’。其实,你们处处太相同,在一起是没有好处的,这一点后

来大舅也同意了的,我想事情一宣布,你也许会很气,气过后,再想想,你也许觉得是

一种解放的,这一点你刚刚自己说的话已证明了。定玉,的的确确我没有把国一从你心

里抢过来,所以我并没有觉得对你过意不去。只要你现在平心静气地说你喜欢他比喜欢

你自己的生命还多,我宁愿自己苦死,也愿意你们在一起的,这是我的真心话。但是你

刚刚已经说了,你已经不稀罕他,我想你说的是真话,现在我也不妨把真话说给你听,

我对他的看法和你对他的看法完全不同的,我喜欢他,和他将来有没有出息无关,因为

他是他,我才喜欢他,将来他即使成了流氓、地痞,我对他也不会变心的。这一点,是

我的本性,和我书读得多少,一点没有关系的。我刚刚说要国一和你们一起去内地,并

不是把他做人情送给你,而是从一个做他表妹的立场说的话,同时还要你站在一个是他

表妹的立场上替他打算,你想想,像祖善那样子,在哪里都无所谓,像国一那样,自己

不是意志坚强的人,活在沦陷区是没有一点好处的,但是如果跟你们去了,进一个好的

大学堂,将来虽然不见得会怎么样,至少可以做一个有用的人,而且,我也有我的打算,

国一到了内地,我也迟早可以出去,我虽然只读到小学,终年到头在二妈家像一个高级

丫头,也有我自己的思想,也有我的希望,也未尝不想活得快乐一点,自由一点。而且

说来,你一定不会相信,定玉,但我的的确确是想和你接近一点的,和你在一起,我好

像快活年轻一点,你不但不像别人那样捉弄我,还时常给我许多勇气。”

小说中的女主角都是既美貌又贤慧,又聪明的,我每看完一本小说就忍不住想,难

道天下真有这些美丽的女性和美好的灵魂吗?如今在我面前就坐了这么一个使人爱,因

而使人嫉妒,因而使人恨的人物。我不得不相信世界上的确有这样的人存在,可恨的是

自己不是其中之一。她说的话都是真的,而且句句戳入我心肺的话,我无从驳她,我和

国一的爱情的确是一种幻觉,而真正相爱的人,是应该爱那个人的现在而不是爱那个人

的将来会不会有出息。她没有读过什么书,又不是四五十岁饱经人事的中年人,却能把

事情看得如此透彻,在她面前我才真正看到自己——我有家庭父母,她没有,但我的爱

比她褊狭,我有一个优裕的环境,她没有,但我比她量狭,我有良好的教育,她没有,

但我的眼光比她浅狭,此外,我的工用心计,我的刁刻,我的卑鄙,平时都看不出来,

惟有和她在一起时,才全盘暴露。因为和她一对照,才看到了自己的本色。因为看到了

自己的本色,所以恨她之心简直达到了炸裂之点!而她却说,愿意和我接近,和我在一

起,真使我想扑过去,一手把她扼死,而一手想把她抱住,用自己的身体阻挡一切外来

的对她的祸害,这种矛盾的痛苦一定使我的脸痉挛变得很厉害,因为她突然把脸靠过来

说:

“定玉!定玉!你原谅我,我不该一下子说那么多话的,我只是想说明我的心迹而

已,想得到你的了解,你对我老是黑着脸,我实在忍不住了,如果你还在生气,我怎么

能在你这里住下去呢!”

我把脸掉开了说,“你只管住在这里好了,我后天就回学校了。”

“噢?!小姨……?”

“走是要走的,”我说,“总不能说走就走,”我说,这才看她,“国一哥的事,

等我回了学校,你对阿姆说说看,我没有意见。睡吧,不早了。”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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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一个寒假,前后总共才一个月的时间,但在我的一生中,这三十天对我很重要,

使我有极大的改变,不是改变,应该说是成熟,陷害美云的事,使我唾弃自己。她的志

气,勇气,又令我自形身秽,令我发生自暴自弃的心理,但是阿爸的信又救了我的沉沦,

他的自新给了我一个自新的决心。同时,他的来信带来了一个新的希望,新的目的,我

对自己说,“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在一个完全新的陌生的环

境里,我要从头做起,做一个新的人,把过去的一切完全遗忘掉。大概一个人有了新的

决心,新的希望,待人接物要比平时和悦得多,连平时厌恶的人都能容忍了。平时喜欢

的,当然更觉亲近,恨不得能把自己的新希望分一点给他。

一进宿舍就看见宝珍一人戴着眼镜躺着在看书。

“宝珍,什么时候回来的?”

“从哪里回来?我根本没有走訴!”她望我一眼又去看书。

啊!我怎么这样轻率,她是一个没有家的人,寄住在表叔家,和表婶合不来,所以

她除非不得已,总是不回去的,她跟我说过这件事,怎么忘了呢,该死。

“怎么?年过得好吗?”她问我。

“还——还不错,你呢?”

“无所谓,慧英和曼如也没有回定海过年,所以还有同伴,比较好一点,她们两人

现在又很好了呢,你知道吗?你好像胖了。”

“是吗?吃得多,我该约你一起回我家去过年的,我们到王新塘去过的,很热闹。”

我真该约她去的,我懊丧的想。

“算了,过年是家人团聚的事,找个外人去做什么?你表哥怎么样?他怎么打算?”

“哦!——我也不大清楚,他大概暑假去考大学吧,同等学历。”

“唔,这才对,”她放下书,坐了起来,眼睛盯着我。“我把你当朋友,定玉,所

以我也不怕你生气,那件事,你实在做得过分了,两个人,不管是男和男、男和女或女

和女,好就好,不好就拉倒,天下之大,还怕找不到知音,何必用这种手段泄恨,显得

自己小气。幸好他有志气,还是要考大学,换个人就此不肯上进,你不是害了人家一辈

子?何况他不是你的情人,还是你的表哥。”

我脸上像一块画布,涂了一层铅青,擦去,涂了灰白,又擦去,来来回回,脸皮都

被擦破了。

“怎么,沈慧英这——”

“这什么?你当她是什么人?”她正色说,“怎么,自己做了错事,还怪别人不给

你守秘密?”

“那……那不是所有的人都晓得了吗?”

“倒不见得,她不是有意散布的,寒假里没有事,我套她的,我就觉得林国一被退

学的事,有点蹊跷。”

“想不到你说得清高,也这样爱多管闲事。”我把恨沈慧英的气出在她头上。

“也不是什么人在多管闲事,我看你平时还爽直,想借机会劝劝你就是了。”她又

拿起书,戴上眼镜,预备看了。

我有点感动,就走到她床边说,“你现在一定很看不起我了,是不是,宝珍?”

她眼睛看在书上,眼珠动都没有动,过一会说:“也不见得,不然我也不会向你提

了,不过以后做一件事,还是要细细想想再做,凭一时冲动做的事,多半是要后悔的。

我相信你本质上和沈慧英他们不同,才劝你的。不然,我可以一屁不放,站在一旁看戏,

不是更好?以后还是少和她们混在一起,她不像我,我对善恶分得比你明白。”

我急忙说,“我也不会和他们混多久就是,我们就要到内地去了。”

她一下子坐直了,大眼睛里闪着光,黑黄的脸也亮了起来,“真的?”

我点点头,把阿爸的信简略的说了一遍,“等我母亲把乡下的事情交代清楚,行装

准备好,我们就走,她怕我在家里荒废,叫我回学校,反正学费已缴了。”

“你真幸福。”她那句话不是客套,我听得出来的。

“宝珍,你要不要和我们一道去内地?在这里,你样样不满意,去了后方,一切都

好。”

“你就是这样,说话做事凭一时冲动,”她批评我,“怎么,去内地那么讲了就走

的话,我早就不在这里啦!第一要钱,我没有,第二要熟路,好办证件,第三内地要有

熟人有个照顾。”

“你的独立精神到哪里去了?”我半取笑半鼓励的说。

“第二点第三点都不成为理由,主要是没有钱,我叔父供给我读中学已是等于剥他

皮一样痛了,还要他给我出旅费去内地?算了吧,不要做梦了。”

“我们也没有多少钱,大家苦一点,也不在乎多你一个人,况且路上多一个人总好

一点,你如有意思,我可以和我母亲去商量,真的,宝珍,我是诚心诚意,像你这样有

本事的人,在这里埋着可惜了。”

“有本事?”她嘲弄似的把鼻梁皱起,“我要是有本事,早就把十个下流都轰出去

了,说起下流,你知道不知道,下流还把张明达和李孝成他们一帮五个人都开除掉了。”

“真的?你说沈慧英那组的几个人?他们不是很安静守法的吗?”

“就是因为安静守法,才坏了事,下流查出来他们和保山的游击队连通的,时常把

下流他们这批人的动静传给他们。”

“有这种事?”

“当然,我知道的。”

“下流没有叫矮子鬼把他们捉去还算不错的。”

“哼,他敢!”她气愤愤他说,“他自己那个下流脑袋还要不要?”

正说间,沈慧英、宋曼如进来了,一见我,慧英开心的叫起来:

“咦,小鬼头,回来啦!年过得好不好?看你又长胖了哟!大鱼大肉吃得开心,是

不是?”

我有点愤愤的说不出话来,宝珍知道我对慧英有气,生怕我出口伤人,用时轻碰我

一下,意思叫我算了,偏是曼如的眼尖,看见了笑着说:“两个人什么事?鬼鬼祟祟在

商量什么?”

“商量你的头。”我强笑着说。

“阿哟哟,刚过了年,说这种话,怎么,你不要把生你表哥的气,出在我的头上

来。”曼如口齿刁刻,这就是她不如慧英得人心的地方。

“哎,见了面年都不拜就要斗嘴,是什么道理?来,来,我请客,到合作社去买花

生米吃,走啦,宝珍,做了一个寒假书虫,还不够吗?现在我们班上几个好的都开除掉

了,毕业考第一,总归是你的,还啃什么?走吧,我等一下还有事。”

就在那天晚上,鄞中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事,夏先生给人枪杀!同时受了重伤的

还有沈慧英。事情发生在校医室里,校医室一共有两间小房,一间是诊视室,校医给学

生看病打针给药的;另一间有一张小床给得了急症的学生,还没有抬医院里去,暂时躺

的,或是给实在穷得连裤子都当光了的学生用的。夏先生和沈慧英就在那张床上被人发

现的,那已是晨光熹微第二天了。

一早起床,我们就觉得有点异样,因为我们拿了脸盆到盥洗室等丁嫂从厨房提热水

来洗脸(本来是由学生自己打水,后来改了由佣人提大桶水进来),左等右等都没有她

的影子,低年级的学生,先烦躁起来了。

“鬼丁嫂到哪里去了?迟了早操那个猴子教官又可以得意洋洋的罚我们多跑几圈

了。”

“再不来我们去找孙先生,叫她把丁嫂调到男生宿舍去,看她能不能这样偷懒。”

“真的,她过年过昏了。”

正在这样叽叽喳喳讲着时,丁嫂从小门冲进来,手里既没有提桶子,眼睛也不看我

们一下,就往楼上跑,两个小脚敲得咚咚响,像两个小锤子似的。

我们气瞪着眼,曼如悄声骂道:

“咦!真是怪事,难不成她也做了下流的情妇?”

宝珍嫌她低级,绷着脸,我就忍不住要笑,她那怪相,做下流的母亲差不多。

“你也未免把下流说得太不堪了。”正说间,咚咚咚的,一双小脚一阵响,扶梯上

另一双大脚也一股劲的冲下来,孙先生披了晨衣,苍白着脸,从我们身边擦过,后面跟

着丁嫂,正眼都不着我们一眼,却从眼梢上瞟着我们吃惊的表情,一副像煞有介事。孙

先生看见曼如,猛的煞住脚,丁嫂没留神差些被撞倒。

“曼如,沈慧英一夜没有回来?”

“大概没有,怎么?”

“你跟我来,”孙先生压低着声音说:“你跟我来,她受了重伤,在校医室里。”

消息顿时传开了,把每个人脸上挂着的瞌睡,一扫而光,一边议论着,一边拿着干

手中搓脸,我和宝珍等,当然更急,脸不洗,头发也来不及梳就跑到校医室,一出小门,

就觉得形势严重,饭厅外,站满了人,到训导处的通道上,简直挤得水泄不通,我们根

本一步都移不动,只好站在人堆里。

“出了什么事?”宝珍问一个男生。

“什么事?夏先生被人暗杀了,你不知道?”

“什么?”我惊叫起来,“在哪里?”

“在哪里?老早被人抬回他家去了。”

“怎么,他不是死在家里的?”我和宝珍几乎是齐声问的。

“死在家里就没有戏好看啦,”另外一个短小的男生口沫四溅地说。“他死在校医

室的那个小房间里,和他的姘——和那个高三的姓沈的,头并头。”

我和宝珍互看一眼,原来如此!我们还以为她在什么地方受了伤,被抬到那里去的。

“什么人发现的?”宝珍的问题。

“什么人杀害他们的?”我们一齐问的。

“老赵。”那个矮子说,老赵是我们的校工。

“什么?老赵杀他们做什么?”

“不是,不是,”矮子说,瞄我一眼,像瞄一个动物似的。“老赵发现他们的,他

清早扫地,走过校医室,听见里面有人在哼唧哼唧的,进去一看,吓得拔脚就跑,一口

气就跑到驼背家。”

“他晓不晓得是什么人干的?”

“他怎么会晓得,”那矮子又瞄我一眼,这一次,像瞄一个死老鼠似的,我也问得

笨就是了。“反正是学校里的人。”

“是学校里的人?谁讲的?”

“我!”他扬着声音讲,引得左右的人都掉头来看他。“你们想想不是学校里面的

人干的还会有谁?第一、大门是锁着的,纵然有人跳墙进来,也非得经过门房,老张,

就睡的门房,凡是老年人,睡觉很警醒,哪会有人经过他床前而会听不见的?凶手不能

从校园那边进来,因为冬天湖上不租船,要进来除非游泳,这个天,不游泳已经冻死了

人,哪个有这么大本事在水里泡上个把钟头?第二、凶手一定知道夏先生和那个姓沈的

行踪及经常去的地方,校外的人怎么会知道他在哪个地方过夜呢?”他十分得意地朝大

家看看,见大家对他的分析十分满意,他又加了一句,“倒是一个幽会的好地方,

哈……”

厨子抬着一大桶稀饭,吆喝着叫大家让路。通到训导处的小门,方驼背及别的先生

也出现了,我们只好纷纷进入饭厅,哪里有心思吃早饭,一等巡视的先生转背,嗡嗡之

声就响起来,他们转过来了,大家停止,只有簌簌的喝粥声,而那边又议论起来,先生

们也没有办法,何况他们自己也在交头接耳,最后方驼背忍不住,向我们说:

“你们今天要照常上课,不要沉不住气,有什么事,学校会按法办理的,用不着你

们开小组讨论会,今天上课或自修缺席的加倍扣分,大家听清楚了没有?”他平时不太

说话,一说起来,脸板得铁紧,因为是驼背之故,眼睛总是往上翻,像在给人白眼一样,

我们平时恨下流恨之入骨,却不怕,对他倒是有三分惧怕。

经他一说,大家比较安静了一点,吃完早饭,就到自己教室去,我和宝珍,经过校

医室,就驻足不前,不过校医室关着门,门上挂着一块“暂停使用”的牌子,是驼背的

笔迹,靠门的地方,还有几滴干了的血迹,想必是沈慧英被抬出来送到医院时滴下来的,

不知她是否有希望活,据那个矮子说,事情发生在清晨三四点,而老赵扫地,多半是六

点半到七点,一个人哪里能流三个钟头的血呢?如果真死了,倒也可惜,才十九岁的人,

又这样好看。

“胆子这样小,见了血就怕成这样。”宝珍说。

“不是怕,是在想沈慧英真划不来,如真死了,也可惜。”

“有什么可惜,还不是罪有应得!”她毫不动容的说:“死了也好,免得将来闹出

更丢人的事。”

“没有想到你这样恨她!”不知什么时候曼如站在我们身后,我们都吃了一惊,回

头看她,她的双眼都红肿了。“唔,”她说:“我和孙先生赶去时她已死了,流血过多,

学校已通知她家里人了,真可怕,那样子,和她平时完全不同了,”说着,又流下泪来,

我们也默然,曼如和慧英曾好过一阵,好得不得了,为了夏,两人才淡下来的,淡下来

后,互相恨过一阵,恨得几乎可以把对方活活吃掉,听说最近忽然又很好,一个寒假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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