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不分,也真奇怪,两个人那么恨过的,怎么还会再好起来呢?
“你们想,我们一直都很要好的,她死了,我怎么办?”
宝珍不耐烦起来了,“算了,算了,你那些时候恨她,不是天天巴望东洋鬼把她捉
去枪毙掉吗?现在又说这种肉麻话,谁叫她自己没有人格要和姓夏的日日夜夜混在一起,
哪个都看不顺眼!这样一来,也好,学校里除去一点污秽之气。”
“学校也不肯就这样算了,听孙先生说,他们预备查几个嫌疑犯呢。”她停了哭,
严重的说。
“嫌疑犯?”
“唔,哪一个平时恨夏先生或慧英的,都要叫去盘问。”
“哼,学校里哪一个不恨夏?那不是每一个学生都要叫去问了吗?”
“不晓得怎么样。”宋曼如说。
“问就问好了,如果把我找去问,我就说,可惜我不会用枪,不然早就把那个姓夏
的干掉啦!这种下流人物,哪里配做什么生活管理组长。”
曼如深深的看她一眼。
“宝珍,你说话当心点,何必呢?”我不安地说。
上课钟响了,我们就各自回教室。
吃中午饭时,宝珍低着声音对我说,曼如给驼背叫去了,“真的?什么事?”
“还不是和那个案子有关。只有她才知道慧英平时和些什么人结怨,不过,慧英除
了和夏有这件丑事之外,平时倒还很讨人喜欢的,应该不会有人恨她,恨得杀了她。学
校把曼如找去,不过是敷衍慧英家里的人而已。”
但事情的发展却大大出我的意料之外。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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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如到夜里才回来,因为晚了,我们困乏,也没有问她详情,第二天一早,训导处
就把宝珍叫去了,去了一整个上午,吃午饭时才回来,脸色很难看。饭堂人多,我也不
好问她,心里的好奇却又按捺不住,一吃完,就风也似的跑回宿舍等她,不想她回来时,
有孙先生和曼如跟在后面。宝珍也不看我,就径自去理起行装来,孙先生还在一旁帮着,
我吃了一惊。
“怎么回事?宝珍,你要到哪里去?”
孙先生说:“暂时到警备司令的看守所去住几天,等事情搞明白了就出来。”
“什么事情搞明白?”我还是蒙在鼓里。
“还不是沈慧英的事!”
“沈慧英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一下子我身上的肉都紧缩起来。
“他们认为宝珍有嫌疑。”孙先生平心静气的说。
“见鬼。”我冲口而出,“怎么扯到她头上来了呢?”
“我也不相信,”孙先生说,用眼睛阻止我的激动,“所以我相信过两天就会真相
大白的。”
“你既然不相信,孙先生,你为什么不阻止驼背做这种没有道理的事呢?”
“定玉,不要说这种幼稚的话了,”宝珍说,“如果孙先生有力量,她还用等你来
说吗?”
孙先生平时宠爱宝珍,我们都知道的,孙先生在学校里毫无地位,说话毫无作用,
我们也知道的,我只好闭了嘴。
“你把这个口袋拿去,帮我在盥洗室里的几样东西收好拿来?行不行?”
我默默地接过空袋走出房来。
当我把牙刷放进去时,才看见口袋里有一张小字条,连忙拿出来,正要看,却有人
来,忙不迭的躲到厕所里。
定玉:千万要镇定,是曼如在搞鬼,她对驼背讲,出事的那天下午听见我和你在房
里商议谋杀的事,一看见她和沈慧英就不说了。她说她听见我们提到沈的名字,还说了
许多别的,她说我是主犯。要特别当心,她毒如蛇蝎,是我没有想到的事,我明白她为
什么要害我们,必要时,回家去,躲一下,我有消息会通知你的,千万不可以和她吵,
切记,切记。宝珍。
天!我站起来;一身抖得像打摆子一样,也分不出来是吓得抖还是气得抖,好半天
才把裤带系好,正要出来,又回去揭起裙子,把条子塞在裤带里,才走出厕所,昏昏沉
沉的回到房门口,才想起口袋没有理,又倒回去把她洗脸手中、牙膏、梳子、小镜子一
切放好,一路上心里想的只有一个人,眼睛看见的只有一张脸,她为什么要陷害宝珍和
我?我们和她有什么冤仇呢?平白无故的,她为什么要下这个毒手呢?
进了房门,曼如还是躺在床上,看着她们理东西,我毫不思索的就走到她跟前,正
要举起口袋摔到她脸上时,宝珍叫我了。
“定玉,怎么去了这样久?我等了你好久啦,赶快给我。”她这一声喝倒提醒了我,
这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只好把那冒顶的怨气硬咽回去,转身把口袋交给宝珍,她狠狠
的盯了我一眼。
东西理好,她们三个人一起走了,宝珍只说了一句,“清明回家替我问好你表哥。”
她指的是国一,可是表哥两个字,使我立刻联想到祖善,祖善和宁波一批小汉奸都有来
往,我可以请他来一趟,运动运动,把宝珍救出来,他一定有办法。这样一想心里反而
定了,上夜自修就写了信,把宝珍的事大略讲给他听,要他快来设法。下了自修,塞给
丁妈一点钱,叫她马上进城去寄了,不想当天夜里,半夜里,有两个便衣跟孙先生进我
们的房间,在宝珍床底下的大皮箱里,搜出一枝手枪。第二天,事情就传遍了学校,说
宝珍是凶手,我被愤怒的火煎熬着,连走路都跌跌撞撞的,更不用说去上课了,整个上
午病在宿舍里,恨得一把一把的把头发揪下来,好容易曼如回来了,我一跃跳下床,抓
住她的衣服,狂叫说:
“你为什么要害她?你为了什么要害她?她有什么事情得罪了你?你堂堂一个高中
生怎么可以做出这种卑鄙无耻的事情来?”
她一点也没有惊讶,只是冷冷的看我一眼,把我的手甩开说:
“有种人,被男朋友抛弃了,想出毒计来把他开除掉,才是世界上最卑鄙的人物呢!
这种人,居然还有脸指责人家的错处,讲些没有根据的话。”
“没有根据?你以为我没有看见吗?我昨天晚上根本没有睡着,你夜里起来把那管
手枪放到宝珍皮箱里去的,哼!你以为我没有看见?我现在就到训导处跟驼背讲,说你
自己谋杀了人,又稼祸给别人!”
她顿了一顿,不说话,眼睛却一直没有放松我。然后她耸耸肩,笑了起来,“哈,
看不出来你倒是撒谎专家!我把手枪放到宝珍皮箱里?你不要见了鬼了吧?还是小说看
得太多了?好,就算你没有见鬼,你说是我把手枪放进去了,你有证据没有?驼背会相
信你的话吗?至于说我杀害了沈慧英,那不是更荒谬吗?沈慧英和我一直是好朋友,哪
个不晓得?我会把她枪杀?去报告驼背!好,我倒要看你的本事把驼背说相信,走啊,
还等什么?”
“我当然会去的,你不要急!”我心里有点犹疑不定起来,嘴里却不服气,“我明
明看见你放进去的。”
“那我可以说是你放进去的,我要对他说,你恨慧英,因为她泄露了你秘密,驼背
一定会问什么秘密,我就把林国一的事全盘说出来,哈,看驼背相信你,还是相信我。”
我气得实在忍不住,猛的打了她一个嘴巴,“你不要脸!”打得太狠,她踉跄了几
步,跌坐在床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以为她要跳起来打我,所以也自动的退了一步,
出于我意料之外,她居然没有反击,站起来,抚着脸颊,控制着声音说:
“赵定玉,我算是晓得你的厉害了,也要给你看看我宋曼如也不是好欺侮的。”
她走了之后,我想起宝珍的留条,知道自己闯了祸,心里就有点着慌,但表面上却
不敢露出来,下午勉强去上了课,先生在上面讲解,我就在下面计算如何应付曼如,想
来想去觉得还是回乡下去避一下好,母亲问起来,就说生病好了。这样想稳定了,就去
吃晚饭,吃了饭马上到孙先生房里向她请病假,顺便问了宝珍的消息。宝珍没有消息,
不过她叫我不要性急,一定没有问题,同时很爽快的就准了我的假。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跑回房间,理网篮,理完后,夜自修也没有去上,就睡下了。因为头夜没有睡好,所以
睡得沉,第二天起来,洗完脸,刚预备走,那两个来过的便衣和驼背就进宿舍来,问孙
先生要我这个人,我一点没有宝珍的镇定,见他们来找我,就哭了起来,边哭边睁开一
双眼看他们的脸色,除了孙先生之外,他们都是木头人似的毫无表情,孙先生则是敢怒
而不敢言的样子,见我吓得哭,忙说:
“不要紧的,定玉,这不过是一种手续,过两天真正的凶手找到了,你和宝珍就可
以回学校的,你相信孙先生的话,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他们要带我到哪里去?”
“拘留所。”
“我又没有做什么事,”我又哭了起来,胆子也大了些,“他们凭什么这样乱捉人,
他们有什么凭据?”
孙先生不说话。
驼背说:“自然有根据才来找你的,不要啰嗦了。如果查出来你们是清白的,他们
自然会给你们出来,快把东西收拾一下走吧,我还有别的事。”
我流着泪提起网篮,跟着他们出来,门口包围了一大堆人,我也不敢看她们,好像
自己的确是一个犯人似的,耳边只听见她们嗡嗡说话的声音,好像是在指责我,又好像
在怜悯我。我紧紧的贴着孙先生的背走,恨不得自己能钻进她的衣服里去,人家可以看
不见。好容易出了校门,孙先生说:
“镇静点,定玉,他们过两天就会给你回来的。”
我又哭起来,边哭边说:“孙先生,千万不要给我母亲晓得。”
“我知道。”
那天夜里,我简直一夜不曾闭眼,小说中读到的种种苦刑毒打,都被我一一用到自
己头上来,身上一阵一阵出着冷汗,到天快亮的时候,自己下了决心,他们如果拷问我
起来,我一定不等他们动手就承认自己是凶手,被他们枪毙掉,总比给他们零零碎碎折
磨死好得多。
等了一天,都没有人来提我出去审问,只有一个佝偻着背,咳咳呛呛的老头来送三
顿饭给我及同房间的另外三个女的吃,那三个女人都是成年妇女,不太理睬我,我自己
满肚子心事,当然也没有心情和她们搭讪,只知道她们的丈夫都是游击队,才被捉起来
的。
在看守所里住了将近十天,才有人来找我,那个人穿了军衣,胸前佩着有太阳旗的
徽章,皮靴走在三合土的地上,噔噔的十分威武。
“你是赵定玉吗?”
我吓得一身发软,拼命把身子往墙角缩。
“哪个是赵定玉?”
一个女的指指我。
“赵定玉,你是赵定玉?躲着做什么?有人来保你出去了,怎么,你不想出去?”
立刻,我一身变软了的骨头,绷绷的几声又弹直了,我冲到他面前问道:
“真的?宝珍呢?”
他(目夾)(目夾)眼说:“我只管把你带出去,别的人不干我事,快出来,把自
己东西拿好。”
一到会见室就看到祖善,我才明白是他保的,在小笼子里没天没地的关了十天,见
到亲人,即使是他,都喜欢得流出泪来,我跑过去,拉着他的手臂,亲亲热热的叫他:
“祖善,祖善,是你保我出来的?”
他脸上那股踌躇满志的神气,看了叫我忍不住笑。他一伸手,一根手指碰碰他刷亮
的黑发说:
“不是我还有谁?哪一个有这么大的本事,你说?”然后压低了声音说,“你胆子
也大了点,怎么把那个姓夏的干掉了?他是朱同面前的红人呢!我不知花了多少钱才把
你运动出来的,你要好好报答我才是,我先给你说清楚啦!”他半得意,半威胁地说。
有人来找他填保人的单子,及办手续,我也就没有分辨,等我出了看守所的门,我
才记起来了。
“喂,祖善,你把宝珍保出来了没有?”
“什么宝真,宝假,关我什么事?”
“不行,不行,祖善,你既然来了,干脆把宝珍也保出来,好不好?她和我一样实
在冤枉的,我拿人格担保。”
“你的人格和我一样,不值钱的。”
我急了起来说:“真的,算我求你,好不好?她实在是冤枉的,你一定要救救她,
她可怜得很,是孤女。”
“她好不好看?”
我气得鼻子冒烟,但不敢发作,“普普通通。”
“本大人没有兴趣。”
“真的,祖善,你如果保了她出来,你要我做什么事都可以。”
“真的吗?”他涎着脸说,然后对着我的耳朵,“跟我去开旅馆,答不答应?明天
再回家。”
我变了色,咬着下唇不说话,然后说:“卑鄙无耻。”
“咦咦,怎么忘恩负义得这样快?我不过是说着玩玩,何必认真?你以为我一定对
你有心思?老实对你说,我王祖善在宁波要找个把女人开旅馆,还没有问题,用不着来
看你的晚娘面孔呢!自以为了不起!好了,在哪里?我去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办法?”
我立刻松了口气说:“她也在此地,你一定有办法的,祖善,我知道。”
“算啦,算啦,马屁不用拍啦,我去打听着就是,你刚刚说的,如果我把她去保出
来,我要你做什么都可以,对不对?”
“你又来了。”我黑着脸说。
“不是,不是,这次是真的,我真的有事找你帮忙,你答不答应?”
“只要我做得到。”
“你做得到的。”
“那当然。”
“好,君子一言啊!”
我反讥他道:“你不是才说,我和你都不是君子吗?”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本大人在等你的回音呢?”
“好!”我咬咬牙说。
我回学校,一个星期后宝珍也就被释放出来,这一方面当然是靠祖善的奔走及金钱,
另一方面,也是警备司令部侦查出来,真的凶手就是想稼祸给宝珍和我的宋曼如。在她
的口供里,她承认寒假里她和沈重好是假的,用来避人耳目的,她承认自沈和夏好了之
后,她因为因妒生恨就有了杀害他们的心理,这些话都是祖善告诉我们的。我听得目瞪
口呆,我想不到一个和我们同样年龄的人,居然会用心如此狠毒,而且做得如此深谋熟
虑,太可怕了。
因为她父亲是宋德明的关系,除了学校把她开除学籍之外,她受到很轻的处分。
宝珍放出来的第二天,我就和祖善一起回乡下过清明节了。”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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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岸一片油菜花,浴在上午的带点睡意的阳光里,闪着沉静的晕黄,猛一看,好像
太阳碎了,撒了满地的碎金,却是香的,熏人的香,多吸几下,加上春天的慵倦,一个
人就醉洋洋的,眼睛半眯半盹着,似乎睡在碎金铺的田野里,盖着一床漫漫无边的蓝毯,
说不出的懒、倦与舒适。清明前后,竟是春天里最美的几天。
我倚在船尾,头枕着网篮,舒着腿。斜坐在我脚边、半眯着眼对我觑着的是祖善,
自大吃头下了船,我们仅仅交换过几句话,我因为在不见阳光的小屋子里过了几天,对
阳光和大地带着菜花香的空气觉得亲昵无比,心里一阵阵的细细喜悦涌到脸上来,一个
人静静的体味着,生恐说话多了,冲淡了这份欢喜。他在想什么呢?这样可爱、沉静的
春天的下午,是不是在想那个和他开旅馆的女人,还是和我一样被岸上的油菜花熏陶着。
忽然,他开口了,“定玉,快到清河了,我们谈一谈吧。”
“你不是说我们在家住几天,再一起到林家桥上坟吗?”
“住在你家,不一定有机会和你谈。”
“算了吧!阿姆才不会干涉我们谈话的。”
“我不是指小姨,我指的是别人。”
“噢,你说美云,算了吧!她才懒得管闲事呢。”我懒洋洋的说。
“我要和你谈的不是闲事,而是关于她的事。”
“她的事?她的事不要再和我谈了,没有兴趣。”
“哦,”他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你们两个讲和了吗?不久以前,你还领头设了天
罗地网,把她捉起来送到马浪荡的怀里去呢!”
我的舒适,我的懒,我的细细的喜悦,都像倒在河里的水,流走了,我腿缩回来。
把身子坐直了,正着色说:
“祖善,那件事都已过去,大家都落得一场无趣,还是少提为妙。而且,我当时的
确太幼稚,现在很后悔,你一提,比用指甲挖抓着我身上的疮疤还痛,所以我也趁这个
机会请求你,不要再提那件事,好不好?”
“嘿嘿,什么时候开始会戴道学先生的面具了呀?还是少提为妙!天晓得,我何尝
要提呢,不过有人平白无故的受了她一顿臭骂,不但没有得到她的好处,不肯罢休,还
要找她算账,我有什么办法?”
他指的当然是马浪荡。“他是流氓,你不理他就是咧。”
“不理他,他就算了,那他也不叫流氓啰!他要我对你说,如果你不肯再帮一次忙,
你们一家就不要想离开青河一步。”
“我倒不信,阿姆不像大姨,可以随便给他这种人吓倒的,我就去对阿姆说马浪荡
要捣蛋,她会有办法制止他的。”
“如果她问你为什么马浪荡和你们捣蛋,那你怎么说?”
我呆了一下,“我就说不晓得。”
“我倒是晓得的,我可以告诉她。”他慢吞吞的说。
我大怒,“你还是和他一鼻孔出气!我倒问问你,是你要和美云过不去,还是他?”
“我和他两人都要给她点颜色看看,他是气美云鬼小娘在张老大那帮人面前使他下
不了台,我是气国一那小子目中无人,所以我们决定……”
“你们随便怎样她,我不管,不要把我拖下水,我只想早一点到内地去,重新做一
个人。”然后我恳切地说:“祖善,真的,我这一年内一连串作了许多对不起人的事,
心里很难过,不过,既做了也没有办法,惟一可以使我不难过的就是改过自新,你是我
的表哥,这次又帮了我的忙,人情做到底,你们对美云有什么事,我绝对不讲,不过千
万不要把我也拉在里面,好不好?”
他呸的一声吐了一口唾沫在水里,嘴角翘起来,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终于没有
了。“随你,定玉,随你挑一边,做我们的朋友,或是做国一的朋友,做我们的,这次
帮了我们这个忙,下不为例,做他们的,我只好把一切事情统统对阿姨讲,连这次坐牢
在内。”
我跳起来,船身连连晃动几下,划船老大在船头大声“嗳,嗳”的叫,祖善以为我
要把他推下河去,双手紧紧抓住船板,脸都白了。
“你去好了,你去对阿姆讲好了,我才不怕你,大不了她……”
我缓缓地坐下来,阿姆会把我怎么样,我不敢想,她的正义感是这样强,性子是这
样烈,面子是这样要,如果知道前次的事是我做的军师,她怎么受得了外公、外婆的谴
责,大舅的埋怨,大姨的辱笑以及国一……她怎么受得了呢?盛怒之下,阿姆是什么事
都做得出来的,小时候,我不知道怎么起邪念,偷了隔壁常和我在一起玩的雪芬的一个
布娃娃,藏在枕头底下。后来给阿歪嫂找出来交给阿姆,她一气之下,用洗衣棒夹头夹
脑打下来,头顶打破了,流了好多血,到现在,到老,头顶上都还有那么手指头大的一
个疤,光秃秃,长不出头发来。现在我这样大了,也许她不会打我,但她能做出比打我
更残酷的事来惩罚我,譬如,不带我去桂林,啊!她会不会这样做呢?
“定玉,就算是帮我的忙,行不行?好像这次在宁波我帮你一个忙一样的?何况你
当时还答应过我,要帮我一个忙的,你自己答应过的。我可以用人格担保以后再不来烦
你,你答应了,万事都可以解决,我对天对地发誓,关于那件事,不对阿姨讲一句话。”
我没有看他,我看河,看天,但是它们都变了形,河上有他那双笑起来媚得像女人,
凶起来毒得像妖妇的眼睛,天上挂了他那点阴阴的笑。
“你看,你每次要我做什么事,我几曾拒绝过你?”那个笑化开来,露出他那排整
齐的牙齿,它们一个个变了形,变成一把把锋利的小刀,排在我眼前,我把上身往后缩
了一下。没有用,躲不掉的,一个人可以躲有形的刀尖,无形的刀尖是躲不开的,除非
跪下来,向那个拿刀的人求饶。
我软了下来说:“你们到底要我怎么样帮忙?你不妨说说看。”
“这才像话,定玉,爽爽快快的,什么话都好讲。”他抿了抿嘴,把一排刀收了起
来,抬手摸摸他烫得卷曲的黑头发。“其实真是简单得很,清明那天小姨到林家桥去上
坟,你想办法把美云留在青河就是了。”
“你们打算把她怎么样?”我故意问得很平淡,他自然看不见我手心的冷汗。
“没有怎么样,我们只想把臭小娘教训一顿,出口气。”
“怎么样教训?”
“嘿,嘿,”他又笑了,又露出一排刀来,“我也不太清楚,这次马浪荡是军师,
他有锦囊妙计,到临时才能看的。”
“国一和大舅要回来上坟的,你不要忘记。”
“当然,当然,大舅我们不用管他,国一方面,还是要你想办法。”
我苦笑了一下,“想办法,不要他到青河来看美云?我有这样大的办法,也不会有
今天的啰。”
“只要清明那天夜里,国一不进你家的门就够了,只有一夜,你一定要想办法不让
他来,其实很简单,你一方面不让美云出去,一方面不让国一进来就是了,你光办这点
事,别的都不用管,反正我对你担保美云还是国一的人,而你能去内地就是,我们也只
想给他们点颜色看,出口气。”
我明知无用,不过还是说了,“何必呢,祖善,你作的孽还怕不够吗?”
他一本正经他说:“这是最后一个恶作剧,清明上了坟,祭了祖,我就改邪归正了,
真的,天在上,地在下,我王祖善发誓,今后不再为非作恶,怎么样,答应了吧?”
“我要想一想。”
“当然,当然,明天早上吃早饭,给我回音,后天才是清明节。不急,你可以想一
夜,够了吧?”
如果我是宝珍,我不但会立刻拒绝他,而且为了防止他作歹作恶,会马上对阿姆讲。
如果我是曼如或是慧英,我不但会帮他忙,而且会高高兴兴地,怀着看戏的心情帮他忙,
一点都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而不安。如果我是茵如;啊,如果我是茵如,我也不会到今
天这个地步,受他人的要挟,和祖善及马浪荡这一批人打成一片了!惟其我是我,一个
能辨善恶,而没有勇气从善,没有勇气完全从恶的无用的人,才会不拒绝他这种无理的
要挟,不但不拒绝,而且在考虑要答应他,不但考虑,几乎是可以说已经决定要帮他们
的忙了,不但决定了,而且为了保护自己,不愿看见真正的自己,我还这样的对自己说:
“我为什么要为了美云牺牲我的前途呢!我去不去内地,关系我今后的一生,而美云最
多大不了被他们骂一顿,损失不了什么的。再说,她又不是我的好朋友,不值得牺牲我
自己的幸福去保护她,祖善说过的他们不会把她怎么样的,她明明是我的情敌,即使我
帮着他们捉弄她一下也是情理中的事。”但我毕竟不敢想他们的计划究竟如何,我不让
自己想。
第二天早上,我对祖善点点头,他也点点头,吃过早饭,他辞别阿姆就走了,我们
不曾交谈一句话。
他一走,我马上就十分心神慌乱起来,坐立不安,吃不下,睡不着,比正月初一那
天还慌乱十倍,美云取笑我说一颗心已飞到桂林去了,阿姆则讲我书愈读多人愈痴呆,
一天到晚怔怔的转些什么念头。清明那天起来因为一夜不曾睡更是眼冒金光,心像一团
拉乱的绒线团,愈想找出一个头子,愈打死结,紧紧的绞在一起。
吃早饭时,阿姆说:“定玉,叫你把洗脸东西和换身布衫理在一起,你理了没有?”
“唔?”
“我叫你把衣衫裤和牙刷理在一起放在美云的网篮里,你理了没有?我们今天在林
家桥贺家过夜,明天才回来上阿爷、阿婆的坟,你没有听见吗?”
“理了,理了,唔,唔。”我不知所云地答着。
“那好,老庞已去叫摇篮了,我们吃完早饭就动身,不然要来不及的。”
我心里一急,咽下一口滚烫的粥,火辣辣的一直烫到大肠,忍不住,啊呀一声就叫
出来。
“什么事?”阿姆带着几分不耐说。
我连忙趁此机会,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走进客堂。等脚踩上了软软的地毯,才咕咚一
声,滚在地上,双手捧着肚子,半哼半叫的说:
“啊呀,肚子痛死啦!”
“怎么好好的肚子痛?”阿姆一面说一面放下筷子站了起来,别人也跟进客堂来看
热闹。
“不知道,昨夜隐隐痛了一夜……啊哟,啊哟!”
阿歪嫂说:“莫不是吃坏了东西,要不要上马桶间?”
我闭着眼摇摇头,在地毯上滚了两下。
“好像是中了暑。”美云说。
“胡说,又不是伏天,中什么暑。”阿姆说,弯下腰来,来摸我的前额,前额沁着
微汗有点湿的,阿姆大概有点急了,对阿歪嫂说:
“想是疼得不轻,都痛出汗来了,你不妨替她抽抽痧看,也许是受了热,昨天天气
相当闷的。”
我偷张一只左眼,正看阿歪嫂撇嘴,大不以为然的样子。但是她还是蹲了下来,解
开我的衣领,勾起中指和食指沾了水,一把一把的夹我的食管外的肉,夹得我十分痛,
我又不敢不给她夹,只好皱着眉,哼哼的,忍着痛让她虐待我的皮肉,这样抽了有五分
钟,阿姆叫道:
“我看差不多了,阿歪嫂,见红了,你看!定玉,现在怎么样,舒服些没有?”
经她这一虐待,我浑身都痛起来了,真有三分病的样子,就虚弱地对阿姆点点头。
“这怎么办?”她急躁地说:“摇篮已经在二门口等了,我们立刻动身才赶得及,
这怎么办?”
“师母,你们走好啦,我在这里陪定玉,等下,我去煮碗生姜红糖汤给她喝,保她
没有事,你放心走好了。”
我急得坐了起来说:“我不要你陪,我要美云陪我。”
美云面有难色。我加了一句,“留一顶摇篮给我们,等我稍微好一点,我们就可以
赶来,阿歪嫂你先走好了,省得小梁又要缠阿姆。”说完才发现自己坐了起来,忙忙睡
回去,捧着肚子又哼了起来。
阿姆不说话,对美云看,美云也不说话。
我急了,又有点气美云为了想见国一,不肯在我家多待一分钟,活该!是要让马浪
荡他们教训她一顿,于是说:“美云,你陪我一下,有什么关系呢?万一我肚子痛没有
好,不能去,我相信国一也会马上赶来看你的,何必在乎几小时呢?”
她脸色绯红地说:“我当然愿意陪你的,定玉,要不要我扶你回床上睡?小姨,请
你帮我把网篮先带过去好不好?里面有两套祖明的小衫裤,二妈嘱咐我做的,你先走好
了,我会照顾定玉的。”
阿姆他们走了后,我故意要美云到灶间给我去煮一碗红糖生姜水,趁她不在,溜到
二门塞给脚夫一点钱,把摇篮打发掉了,美云送汤进来时,我已脱了外衣,钻在被里装
睡。她轻叫了两声,见我不答,就把汤放下,静静的坐在我床沿,低头做活,我不时睁
眼偷看她,她垂着眼安静做活的样子,使我联想起上次在大姨家后门口,她坐在国一身
旁做活的情状,以及她抬头看国一时,眼睛里所含的深情,嘴角上那点幸福的笑意,我
那时恨得几乎想冲出去把她扼死。现在她坐在我身旁,既不看我,也不对我笑,但我对
她的恨意却比当初淡了许多,不但淡了,而且有股冲动,想扑过去求她原谅我,并想把
整个事情告诉她。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每次和她单独在一起,看见她带点哀怨的眼
睛,低垂的惹人生怜的眼睑,悄静的侧面,无声的,满足的表情,我就觉得自己卑下,
而想学好,想使自己变得纯正一点,因此,可以和她更接近一点,更纯正一点。对她,
我有一种混杂不清的感情,有对母亲的,长姊的,至友的以及情敌的感情,她的魅力,
现在想来就是使我想忏悔、想学好的一种感应力。
因为内心的激动,致使我身体也搐动起来,她马上警觉地放下活计,对我温柔地笑
笑,摸摸我放在被外的手说:
“定玉,你睡了一下,知道吗?现在好点没有?”
我微弱地点一下头,并不是因肚痛而变得微弱,而是因为心痛。
“汤已经冷了,我拿去煨一下,端来给你吃,好不好?”
“美云,现在什么时候了?”
“快中午了吧,我想,他们必定到林家桥了。”
一阵愧悚淹没了我,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竟哭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又痛起来了?”
我摇摇头,“美云,你要不要先去呢?现在走还来得及。”
“你又来了,老起来到像三十岁,比起小孩来连小梁都不如,我答应在这里陪你,
当然等你好了一起去。”
“也许我下午都好不了,那怎么办?”
她迟疑了一下:“那也不要紧,小姨会对外公、外婆说的,他们也不会怪我们的。”
“我不是说他们,我是说国一。”
她的脸又红了起来,瞟我一眼,“你真是,刚刚当着小姨也那样说,弄得我好难为
情!我又不像你,性急如火,即使我们今天去不了,明天去就是啦,只差一天有什么关
系?”
“也许国一上完坟会赶来看你,也说不定。”
“他这个人和你一样,性急不过,说不定会来的,我倒希望他不要来,他们一早从
镇海赶来,够他走的了,再赶来这里,太累了。”
我竟没有想到这一层,可爱而又可恨的美云啊!
“你先喝汤再说,好不好?也许你喝了就好了,我们还来得及呢。”
我点一下头,由她走了。
下午我又睡了一觉,醒来已三四点了,美云已吃了中午饭,我起床把她留给我的饭
菜吃了,天井里的阳光卷起一大半,只有一丝淡淡的余阳射在墙角花坛上含苞的牡丹上,
带点萧条的意味,我们围着小圆桌坐着无语,半晌美云说:
“你什么时候把摇篮回掉的?”
我一惊,脸色大变,支吾地说:“我没有回呀?怎么,地头蛇不在了吗?想是等得
不耐烦了,走了。”
“可能。”她懒懒地说:“即使没有走,我们也来不及去了。”
“唔,”我羞愧得不敢看她。“对不起,美云,连累你在这里空住一天。”
“那倒没有关系,你肚子痛又不是装的。”
我弯腰去结鞋带,遮掩了红得发紫的脸。
她接着说:“希望国一不要赶到这里来,这条路走起来真不算近。”
我不说话,就这样,我们无声对坐着,各人怀着心事,一直到日落。
天刚黑,我们起身到厨房准备晚饭,刚把菜切好,米淘好,就听见有人敲门,砰砰
地响。
美云的脸忽然光采夺目起来,十分高兴中带一点埋怨地:“我晓得他要赶来的,这
个人真是。”说着就赶去开门,我的心跳得比敲门声还响,站在原地上,动不了。
进来了三个人,带头的是祖善,马浪荡和另一个彪形大汉跟在后面。
美云愕然静立,对他们看了半天,才转过头来看我,我手上的菜刀,不知怎么滑落
在地上,在寂静的房子里,发出一个很大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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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一人独坐,常常想起的就是那天夜里的事,如果当时美云对他们的态度稍微
缓和一点的话,也许事情就不会变得那么严重,但是反过来想,美云如果对他们和善也
就不是美云,因为她是她,才有那件事发生,因为我是我,才会促成这件事的发生,这
也许就是一般人所谓的命运吧!
当时祖善大模大样进来,也不理睬美云,就对我说:“赵家大小姐,有没有东西待
客,我们饿死啦!”
我这时已镇定下来,勉强应道:“咦,来了一批稀客,祖善,你没有去林家桥上坟
吗?”
“这个年头,人还顾不了,哪里还有心思去顾鬼呢?你说是不是,老何?”那个黑
黑的左眉上有一个疤的人叫老何。
“嘿嘿,你大表哥到一鸣叔家里去作了三天春游,正打算回去,听说你玉体欠安,
特意约了他们一起来探病,你看,你小娘面子大不大?”
站在一边脸色土白的美云忽然说:“你怎么知道定玉不大舒服了?”
祖善翻翻眼,一时接不上来,然后板了脸说:“什么人要你插嘴的?你以为你不在
家里住就可以神气了是不是?跟你说,你到今天为止,还是姓王,还要听我指挥,知不
知道?喏,把这两瓶酒拿去烫一下,准备点下酒的菜来,听见没有?”
美云站在原地,连汗毛都没有动一动。
祖善下不了台,雪白的脸涨成紫红,站起来,正要向她动手,马浪荡一把拉住了他,
嘻笑着脸说:“嗳,嗳,暖,老弟,你血气未免太旺点,你我来此,是定玉的客人,定
玉自会招待我们,美云在此也是客,自然不好喧宾夺主,你说,美云,一鸣叔的话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