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理?”
美云的眼睛始终都停留在我脸上,马浪荡的话,她根本没有听见。
“你说,定玉,阿叔的话有没有道理?”他毕竟脸皮老,马上自己下台。
我木然说:“你们坐一下,我去煮饭,我们自己也没有吃。”说着拉了一把美云,
“你来帮我忙,好不好?”
她把我的手指轻轻甩开,像甩开五条可怕的滚动的毛虫似的,但她还是跟我来了。
刚进厨房,那个叫老何的就来了,手里拿了那两瓶绍兴酒对我说:
“请你烫一下,”然后就踅脚出来,也不回去,就挺着胸守着厨房边的一个小门。
我心里不禁寒了一下,他们怕美云乘机溜了,倒是提防得紧。我们家一共有三个门,一
个二门,就是他们刚进来的,一个通小天井的后门,边门是美云惟一逃走的机会,那两
个门都要经过他们坐着的地方,边门一守,美云就走不掉了。我偷看一下美云,她脸色
很死沉,可是神情比我还平静。于是我也勉强镇静下来,点了两盏灯,拿了一盏给他们。
我把灯放在小圆桌上,祖善抓起我的手,悄声说:
“等下吃完饭,你到河埠头那边去挡国一,听见没有?”
我连忙把手甩掉,压着声音说:“你们到底要把她怎么样?”
“你等下就知道了。”马浪荡淫恶地笑了笑。
我回厨房,和美云默默地预备着晚餐,那存在我和她之间的沉寂像一道钢铁做成的
墙,庞大的黑暗向我威胁着。聪慧的她,一定知道了我和他们是通同一气的,狡猾的我,
也知道她不会原谅我的。但因为她是她,她不肯说破。也因为我是我,我没有勇气抓住
这个悔过的机会,设法帮她逃脱,存在于我和她之间的经过无数灾难的一丝感情,这一
下都被这道铁墙切断了,我们完全是陌生人,不是友人,更不是仇人,仇人间都会有感
情的,而我们之间,是一点一滴的感情都没有了的。
我和他们坐在一起吃,老何在厨房里吃,美云坐在灶前像一尊塑在条凳上的泥人,
不言不动,灶里的微火映着她苍白的脸,涂一层嫩红:托出她的鲜艳来,而她的眼睛,
则如冰雪天里,在结冰的河面上嵌着的两个黑球,毫无生气。我走出厨房,给他们添饭
加酒,都禁不住要对她凝视半天,她的神情森严不可侵犯,我的心被对她的怜悯与对自
己的鄙弃充塞着,吃了半天,手里的饭碗,仍是满满的一碗。
祖善和马浪荡猜拳吆喝,吃得十分兴高采烈,一直把酒壶里的酒喝得一滴不剩,才
把筷子丢在桌上,往后一仰,张嘴打起饱嗝来,祖善脸通红,眼里水汪汪的七分像女人
似的细声笑着,马浪荡的额上青筋暴涨,鼻孔张得很大,从里面冒出一股股酒气,两眼
眯成一条缝,比平常丑恶十分。我实在忍不住,只好说:
“你们到底准备把她怎么样呢?”我眼睛看着祖善。
“喂,军师,拿出你的锦羹妙计吧,我这个急性小娘的表妹等不及了。”
“哈哈!”他邪恶地朝我笑笑,慢悠悠的在他短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掷到我的
面前来,上面歪斜着写着两个字:“圆房”!
我的心突然的跳起来,“什么?”
“我和美云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定玉,这一点想你必定知道,还承你当时的帮忙哩,
新婚之夜,因为那个小丫头狡猾,让她逃掉了,害得我这几个月来,嗯……嗯,祖善,
有句话怎么说?”
“宿不成眠?”
“对了,宿不成眠,梦寐难忘,哈哈,所以今天特为趁这个机会来和她完成这件好
事。”
“祖善!”我抖抖的站了起来。“你不是说过,你们不对她怎么样吗?”
“咦,是不怎么样啊,不但不怎么样,还要给她吃甜头呢!嘻嘻!嘻嘻!”马浪荡
得意忘形,架了二郎腿,眯着眼对我说。
我且不理他,眼睛看住了祖善:“祖善,你答应过我的,美云是国一的人。”
“是啊!没有人说不是啊!”祖善说,“美云丫头和别人圆十次房,那个小子也不
会晓得她有什么两样啊!她不是照样是他的人吗?”说着大笑起来,马浪荡还拍着屁股
笑得口水顺着嘴角流。
我看得简直要恶心,但没有东西下咽,也呕不出什么来,勉强忍了怒,对祖善说:
“我不知道你们居然有这种下流的计划,这件事我是无法帮忙的!你如果不把她当姐姐,
她到底还是我的表姊。”
“啊哟,她把你的宝贝国一抢过去时,有没有当你是她的表妹啊?”
“她并没有抢国一,是我们自己分手的。”也许这一辈子,我才说了这么一句真话,
还是因为当时情急顺口就讲出来了,要是多想一下,也许就不会如此坦白。
“这才是打肿嘴巴充胖子呢,明明是自己比不上人家生得俊,叫人家把到嘴的肉硬
生生的挖去,却偏要说自己不要吃那块肉的,嘿,要是我,就非把那块肉抢回来不可,
看看谁的本事大。好啦,现在我们帮你忙,给你出气来啦,你反过来还要卫护她,那不
是比人家情愿做乌龟的男人还不如吗?”马浪荡愈说愈得意,愈说声音愈粗大,“你说,
你说,阿叔讲的话有没有道理?”
我一下软瘫下来,并不是被他说服了,而是忽然恍悟,对他们说道理或求情,等于
对牛弹琴,现在惟一的办法就是帮美云逃脱,而惟一可以帮她逃脱的办法就是找外面的
人来。
“是不是?阿叔的话没有错吧,好,好,小娘,快去把美云叫来,快去,春宵一刻
值千金,我们不能浪费时间的。”
我呆呆的站了起来,也不看他们,就径直去厨房,老何已吃完饭,挺着胸站在后门
口抽烟,我进了厨房,走到炉前,附着美云耳朵悄然说:
“你姑且去敷衍他们一下,美云,我想办法到外面去找救兵,真的,我向你发誓不
叫他们捉弄你。”
她脸上的表情是死的,眼珠是钉住的,她看我的时候不是眼珠转过来,而是整个头
扭过来,朝着我,但是她的眼珠并没有移到我脸上,而盯在我身后的柴堆上。
“你听见了没有?美云,你要相信我,我会帮你忙,把他们打发走的。真的,你去
和他们敷衍一下,不要太死板了,尽管和他们敷衍拖时间,我好到外面找人,你听懂了
吗?”
她忽然活过来了,眼珠在我脸上身上溜了几下,然后她说了一句使我当时惊讶,事
后领悟的话。
“定玉,何苦呢?你这是何苦呢……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她的表情,她的语气,像一个八九十岁对世事看透看淡了的老年人,那种冷然的,
对什么都不在乎的音调,听了使我全身发寒,使我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过去,好像藉以得
到一点温暖似的。
她牵起我的手说,“走吧,他们不是在等吗?”
我跟着她出来,泪滴在她手背上,她的手跳了一下,她的脚步停了一下,想说话,
没有说,却把我的手松开了。
“啊,美云呵,你把我想得好苦呵!”马浪荡见了她,马上扑过来,被酒燃着了的
情欲烧红了他的脸。“你这个勾魂的小娘,你竟然忍心叫我等这么久,来,来,来,我
杯子里还有点酒,我和你干了这合欢酒,哈,合欢酒。”说着就拿起杯子往她脸上送。
美云面不改色,把酒杯接过来,就往他脸上摔去。
“咦,咦,怎么还是这副腔调?真是,你一鸣叔对你愈是柔情蜜意,你这小娘愈是
不识抬举,不过,话说在前头,这次你可是逃不掉的呵!嘻嘻,来吧,我们喝一杯,然
后……”他把酒杯接住,放在桌上,再拿起祖善面前的杯子。
我趁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美云身上,就慢慢的往客堂移,想从后门溜出去,把住在
弄堂后面的皮匠师父老庞叫来,不想祖善眼尖,看见了,我还没有退到门后,他猛然叫
了起来。
“喂,定玉,定玉,你想到哪里去?你要知道,一鸣叔也许醉了,你的老表哥却是
清醒得很哩!”
我停下脚步,气得发抖。
马浪荡也停止了调戏,大着嗓子叫道:“老何,来,来,现在不用守后门了,你来
跟定玉小姐到河埠头去守住那个粗胚,万一他来了,定玉会挡架的,如果她不挡,我对
你讲过的,你只管使用那家伙好了。”
老何把他那管手枪在他大手里翻了个身,朝我晃晃,然后对我咧咧嘴,邪恶地干笑
了一声。
“要好好守住定玉小姐呀,”马浪荡说,“她读了很多书,主意多得很。定玉,对
你说,子弹是没有眼睛的,还是少转念头。你的表姊,有你阿叔在这里照顾,保我会把
她照顾得心花怒放,你走好了……”
猛不防,啪的一声,美云打了他一个大嘴巴,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一股神力,居然
把他打得连退三步,跌坐在洋灰地上,她自己就一反身,死命往二门跑,我也急中生智,
开了后门撒腿就跑,因为是熟门熟路,一下子就到弄堂口,要是我立刻就跑去找老庞,
事情就会完全两样,但是当时我怕美云不熟悉门径跑不掉,所以我出了弄堂,转身往二
门那面跑,以为可以撞见她,带着她躲起来。谁知还没有到二门,老何从黑里钻出来,
一把将我揪住,连拖带夹的就把我带进二门,进了二门,一眼就看见美云,她的一头浓
黑长发被揪在马浪荡手里,上身的衣服已被撕剥得精光,露出她细嫩的皮肤及胸前两个
小巧浑圆的乳房。祖善站在一边,正用鸡毛掸子在抽着她的背,马浪荡空着的一只手,
却在邪恶地逗弄着美云淡红的乳头。美云的脸,因为头发被揪着的关系,绷得紧紧的,
眼梢眉梢都往上吊,脸色惨白,看了有点怕人,嘴角流出一道细细的血水,沿着她白嫩
的颈子往下流,流在她两乳之间,大概是她因为要忍痛,把嘴唇咬破了。
我猛的挣开了老何的手腕,向他们扑过去,死命的夺去祖善手里的掸子,狂叫道:
“你疯了吗?”
祖善将我一把推开说:“你少来管闲事!这个贱小娘,鸡毛掸子吃惯了的,你看她,
连哼都不哼一声,今天我倒要看看她能硬到什么时候!”说着,拾起掸子狠狠的往她身
上抽去,美云像死了似的,脸上的皮肉丝毫没有移动,只是下唇皮又被咬破了一块,又
涌出一道鲜血来。
“你是不是人啊?!”我发狂似的撞到他身上去,把他撞开。“你还有点人性没有?
她虽然不是大姨生的,到底是和你共一个父亲呵,你难道……”
马浪荡把那只在玩弄美云乳头的手放下来,向站在二门边的老何摆了一下说:“你
送定玉小姐到河埠头去吧,时间不早了。祖善,你也算了,把她打得稀烂,你阿叔也要
倒胃口了,交给我,我来让她吃点甜头,包她乖乖的自己脱得精光,定玉,你的绣房呢?
是哪一间?”
我死命钻进他和美云之间的空隙里,向他求道:“你打她一顿好了,不要做那件事,
我求求你。”他板着脸,鼻子里冒出一股酒气,一把将我推开,我又冲过去,大声说,
“我不许你侮辱她,这是我的家,我不许你做那种事……”
“咦,咦,咦,这不是笑话吗?先还不是你自己答应成全我这件好事的?怎么现在
又假惺惺装起好人来啦?倒看你不出,小小年纪这样刁滑,想两面讨好吗?说老实话,
要不是前次你出的主意把她抢走,你阿叔对她的兴头还没有这样大呢!怎么,现在你又
要变什么花样了?哼,你阿叔可不是随便由你指使的,乖乖的去守着你那宝贝表哥吧!
不然,把我惹出火来,你阿叔的拳头可不认得你姓赵姓李的!”
我还未回答,美云忽然开口了,“定玉,是这样的吗?前次的事是你弄出来的吗?”
我掉过头,看她,那不是美云的脸,而是一张比僵尸还要可怕,还要死沉十倍的面
孔,突然,我的理性完全失去了,我冲过去抱住她,身子往下溜,跪缩在她的脚边,
“美云,美云,你原谅我,你原谅我!”
她不来碰我,也不躲开,只僵立着。我哭了一阵,抬头去看她,她眼睛在我脸上搜
索了半天,狂笑起来,笑得她两个乳房魅惑地轻抖着,引得站在一边的马浪荡呼吸忽然
急促起来,他一把将我推开,狂暴的将美云拦腰一夹,就一卷风似的往客堂走去,我追
过去,老何从后面把我拖住,我疯狂地挣扎着,嘴里叫,“马浪荡,马浪荡,你不是人,
你不是人!”
“喂,赵家大姑娘,识相点走吧。”老何说,就把我拖走了。祖善把两腿架在圆桌
面上,抽他的烟,看他的戏,露着一脸得意的笑。
河边很凉,但是我一身像着了火似的燃烧着,恨不得能跳入河里凉一凉,但跳河的
勇气我没有,即使有,那个老何也不会轻易的让我死的,他们还要用我一次呢!
他站在路当中说,“马老板关照过的,等你表哥一来,你就对他说美云被歹人抢走
了,往那边跑的。”他指指到石高塘去的那个方向,“叫他赶快去追。”
“他不信,你怎么办?”
“那就要看你的手段了,赵家姑娘你要晓得,他如果不去追,我只好请他吃一颗药
丸了,”他拍拍硬绷绷的口袋,“你总舍不得吧?”
我还未回答,他刷的一声,蹿过来,蹲在我身旁的草丛里说,“有个人来了,快迎
过去,看看是不是,如果是,照我的话做,不然,”他拉过我的手去触一下那管冰凉的
手枪,“请你吃生活!”
他还未走近,我就知道是国一,像一阵风似的,我跑到他身边,扑在他怀里,大声
恸哭起来。“国一,国一,把我抱紧一点!”
他差一点被我撞倒了,等他站定了,见是我,忙问,“定玉,什么事?出了什么事
了?美云呢?”
我只顾号哭着,把身子紧贴着他。
“怎么回事?”他双手轻轻一推,惶急地问,“美云呢?”
我还是哭。
他开始摇撼我,“你说呵,美云出了什么事啦?”
我还是哭。
他用力把我的上身摇着,“你怎么搞的,哑了吗?美云呢?”
我还是哭。
他狂暴地摇撼着我,想把我全身骨头抖散似的,气冲冲地说,“怎么啦,你这个蠢
丫头,我问你美云在哪里?”
我停了哭,作了最后的决定,“她被马浪荡他们……”但是为了美云,我还是有点
不忍心。
“被他们怎么样,快说呀,你这死人!”
“死人”两字像最后一针似的,缝住了我对他的好感,我停止了哭,冷静地说,
“抢走了,从那边走的。”
话犹未完,他一松手,把我一甩,就往石高塘那条路奔去,我跌坐在石地板上,也
不觉痛。老何从草堆里钻了出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土说,“不错,做得不错。让我来跟
他一阵,万一他发现受了骗折回来,我可以对付他,让马老板多享一下福。”说着嘻嘻
一笑,就扬长走了。
他刚走,我一跃而起,往家里跑,料到祖善必定在大门口望风,就绕了一个大圈子
从边门进去,直冲客堂,客堂里悄然无人,就转到后间客房,也是空的,从后间穿过走
廊进我自己房里,还是没有人。只有美云被反绑在她的床上,赤裸裸的,她的衣裤堆在
地上。
她没有死。我连跑带跌的到厨房拿了菜刀,把绳子割断了,把她扶起来,将衣裤递
给她,她跨下床来,我才看见白被单上有一滩干了的血,我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她好
像没有看见没有听见似的,只顾穿她的衣服。
“国一来过了?”她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好像在问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美云……美云,我没有办法呀!老何用手枪迫着我说谎,美云,你要原谅我一点,
我以后再不上他们的当了,这次请你原谅我算了,不然,我是没有办法活下去的。”
她怪异地笑了笑,轻轻的说,“还有以后吗?还会有以后吗?我当然原谅你,定玉,
可怜的,上了当的定玉,不过我原谅不原谅你,你都会活下去的。国一,他信了你?”
我点点头,泪水像潮水似的汹涌出来,要是他没有那么凶暴,我不会骗他的,我想。
她轻轻的、极轻的叹了一声。“不要哭了,定玉,请你到厨房替我弄点温水来,好
不好,我身上好脏。”
我拿了脸盆,泪眼模糊的出了房门,到厨房去烧水。心里比较宽慰了一点,她好像
并没有太伤心,太痛苦,也许慢慢的,她可以将整个丑事忘光,而国一当然也会原谅她
的,还会娶她的,那么我良心上也可以觉得好受一点,我以后要对她更好一点,以便补
偿这次的事。
等水烧热了,端进房去,她不在。
第二天,她的尸体浮在河上,由老庞和另一个帮工捞起来,送回家来的。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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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独自到美云的坟上去,辞别,也是求她原谅。春虽来了,早晨还是寒寒的,尤其
在旷漠的墓地里。新坟前,已有人在。一束小白花,和跪在地上把脸蒙在手里的国一。
我停了步,把双手压在胸前,美云下葬之后,我还不曾见过他,有多少话想对他说,多
少罪想对他忏悔。现在我倒不一定要得到他,只想求得心的平安就好了,他慢慢地站了
起来,把小白花留在地上,转身要走,看见了我。
看到了我,他本来没有泪的眼,忽然湿了。我抢前一步,扑入他的怀里,热泪像夏
日骤来的雨,冲流下来。他不知道我复杂纷坛的心情。以为我只是悲哀美云的死,所以
紧紧把我抱住。他身上的肌肤气息,对我是如此熟悉,猛烈的勾起我们相恋时的回忆。
只要我不向他说明一切,他也许……我能不能呢?我能不能呢?美云已经死了,忏悔又
有什么用处呢?
他忽然推开了我,说:“定玉,我有一个奇怪的感觉,好像她从来不曾活过似的,
她死了才一个星期,但我却再也拟模不出她的样子来。”
是不是因为太美好的灵魂,太美好的躯壳是不可能存在的呢?我不知道。因为站在
她的墓前,我也正有同样的感觉。
“但是我又觉得她死了,我完全失去了依傍,我不知道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不是
我悲哀得活不下去,而是不知道怎么活下去。好像一个在黑夜里走路的人,忽然丢了手
电筒一样的;无法向前走。你懂得我的意思吗?定玉?”
我懂,我懂,我懂,我懂!正因为我和他都是平庸凡俗,而美云是超凡不俗的,我
才懂得他这种迷茫不知的心情。我的泪渐止,心情也逐渐平复,我决定不先向他说什么
忏悔的话。
“国一,那么你准备怎么样呢?”
他迟疑了一下,说:“也许我跟你们一起去内地。你们走了,我更不知道怎么办才
好。”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心里被悲与喜的矛盾冲激着,想大哭,又想大笑。我是胜利了
呢?还是彻底的失败了?还是,在目的达到之后会有这种哭笑不得的心情?还是,在美
云的墓前,胜利带来的不是美丽,而是丑恶?这些我都无法知道,也不敢深究。我知道
的,即是国一需要一个手电筒,我虽没有智慧的光,却有一股平庸的生命的火花,我虽
不能指引他的路途,但我们可以互为凭藉,摸索一条前程。
“定玉,你要不要我和你们一起去?”
“当然要。我们路上需要像你这样一个人照顾。而且我们多了一份证件,是为我的
同学宝珍办的,你可以用她那一份。不过你要不要多想想?”
“我想了一星期了。她死了,我留在这里更没有意义。”
“你和大舅谈过了?”
“没有。他一定会同意的,何况,这本来是美云的意思。”
我没有话说,在美云坟前跪了下来,把脸埋在手里。美云,你再原谅我一次吧,再
一次!并不是我故意不向他忏悔,而是忏悔了,只有增加他的悲痛,对你、对事是无补
的。我求你原谅的,不是我对他的不坦诉,而是我的懦弱。我和他,都是懦弱的,他不
值得你爱,我更不值得你恨,让他随我而去吧!再见,美云,原谅我的残忍,苟且,也
原谅我的无用。国一跪下来,吻吻坟前的新草,与我同时站起来。回家时,我们不约而
同的弯到那个河埠,在无语的青河前默立一会。
“她在时,我觉得我爱她超过一切,可是她一死,我觉得我从来不曾爱过她,又好
像我曾经做过一个好梦,而她只在那个梦里似的。也许,我根本没有爱过她,只是对她
倾倒而已,不是爱。”
当然不是爱,因他和我一样,凡事先想到自己,再想到别人。我们对人的感情,只
是一种自私的占有而已。像美云那样,全灵魂全心的爱别人牺牲自己是我和国一不能了
解的,即使了解,也做不到的。
“走吧,国一,你要和我们一起走的话,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出乎意外的,大舅坐在客堂,我们忙上前叫了一声,他却不理我,只对国一说:
“这两天到哪里去了?”
“在大吃头,一个同学家里。”
“怎么也不说一声?害你姆妈提心吊胆,快上去,她在小姑房里。”
我正待跟着上楼,大舅低沉而可怕的说:
“定玉,等一下,我有话问你。”
下葬美云那天,大舅的样子十分难看,眼里布满了红丝,像两个红球,逼视着我,
我一直回避着他,今天四目相对,我知道,一切都完了。国一刚出房门,他就跳起来,
把门关了,两步跨到我面前,把手里一个纸团朝我劈面掷来。空气里,只听见他那想杀
人似的重浊的呼吸声。我抖着腿,把纸团捡起来。
“美云的死,你的得意外甥女该负大部分责任,一切问她好了。”
祖善。
我扑嗵跪在他面前,双手抱住他的腿说:“大舅,你不能信他的话,是他把美云害
死的,不是我。”
他轻轻一甩,甩开我的攀牵,抓住我肩上的衣服,一把将我提了起来,提到他的面
前,他那双涨满了血丝的眼睛,几乎是夺眶而出,吐到我的脸上来。
“你敢再撒谎,我就把你活活捏死!”
我一身都抖。倒不是我怕死,而是他的态度完全把我吓昏了。从前,不管他怎么生
气,他都不曾到过这种吃人的地步,在他那双眼睛逼视之下,我知道我不但完全失去了
他对我的钟爱与信任,同时也失去了向他求得宽恕的机会,他曾原谅过我一次,他不会
也不可能再原谅我了,而我再也没有勇气求他原谅。
“大舅,大舅,请你息怒,我可以把整个事情讲给你听,如果我讲了一句假话,我
就给天雷打死。”
他一松手,像丢一团烂泥似的把我丢开了,自己又坐回那张转椅上,阴沉地看着我,
呼吸比较缓和一点了,才说:“有半句假话,休想出这个房门!”
我把祖善和我原来的计划及事发那天的真相毫不遗漏的说了一遍,边说,边想起美
云受辱时那种把生死置身度外的表情;被我硬压下去的,对自己的鄙弃一起重涌上来,
所以在叙述完了之后,我情不自禁的说:“大舅,我不敢再求你原谅我,但我求求你不
要对阿姆说,她会受不了的。”
“嘿,你以为害死一个人,什么责罚都不要受的吗?”
“除了不告诉阿姆之外,大舅,你要怎么罚我都可以。”
他倏的站了起来,跨了两步,到我面前狠毒的击了我一记耳光,把我击倒在地上。
“我要你以命赔命!”
“大舅,大舅!”我躲过了他的拳头,哭喊着:“看在阿姆的情面上,请你看在阿
姆的情面上!我以后……”
他颓然的跌坐在椅子上,苦笑着,“还有以后,还有以后吗!?起来,去把国一叫
下来。”
我恐惧地看着他:“你要告诉他?”
“当然,她是他的女人,他有权利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他会把我弄死的,大舅,他发起气来,不讲道理的。祖善他们躲起来了,他就会
把我弄死的!”
“随你选择一样,你宁愿让你阿姆晓得,还是让国一晓得,由你自己决定。”
我为了国一而害美云,更为了阿姆而求今后的再生,对国一,我有忘不了的情,对
阿姆,我不能再让她伤心,给他们中间任何一个知道这件事,都是我所不能忍受的。我
再一次在大舅面前跪了下来!
“大舅,你是最爱我的,求求你,不要对他们说,我答应你,以后我再也不会做这
种愚蠢的事了,美云死了,我才知道我对她没有恨。我的懊悔,已经是我最大的惩罚,
你就饶了我吧!国一打算跟我们一起走,你告诉了他,我不能想像会发生什么事。如果
他向我报复,你忍心吗?即使你忍心,你又怎么对得起阿姆呢?大舅,大舅,请你为我
想想,再原谅我一次!”
他的紫酱脸上,每一条肌肉都是静止的,眼睛从我头上越过,看看对面的墙上,嘴
里发出空洞的、毫无感情的声音:“我绝不原谅一次,再次三次犯错的人,我曾经对你
说过的。就是因为我一直最钟爱你,我才要你,而且一定要你尝尝犯罪的苦,德贞处,
我自会交代,我相信她绝不会反对我这种处理的办法。不必哭了,站起来,上楼去把国
一给我叫下来。”
我听得痴了,心好像被一块胶纸封住,不能转动。脑子,像断了发条的钟,止了迈
步。人将死时,是否是这样痴呆的?不知道!美云独自去跳河时,是否是如此心情?但
愿我能知道!我站了起来痴痴的上楼。楼上阿姆房里,三人坐着在讲话,我机械地叫了
一声舅母、阿姆。对国一说:
“大舅要你去。”
“定玉,你不舒服啦?”
阿姆的声音从不曾这样亲切悦耳过,我的心忽然冲出胶糊的纸,狂跳起来,身体往
前倾。要向她奔过去,抱着她哭一场,但我用尽全身的力把自己煞住。在任何一种情况
之下,都不能让阿姆晓得我是一个杀人的罪犯。即使她因为我是她的女儿而原谅了我,
她这一辈子也会永远负了一个阴影的。阿姆吃的苦已经够了,我不能为偷生而再加重她
的负担。国一处罚我,大舅要置我于死地,都是我自己的事,该由我自己承担。
“定玉,你是不舒服了吧?”阿姆问。
“没有,没有。国一,快走,大舅在等你。”
我跟他走,两脚像挂着千斤锤一样提不起来,到门口,才敢转头,“阿姆……”
“嗯?”
“阿姆……你……你们快下楼了吧?”
“还没有,怎么?”
“阿姆……”
“你今天怎么啦,奇奇怪怪的?去叫阿歪嫂煎几个荷包蛋,国一喜欢吃。”
“那我走了,阿姆,舅母。”
大舅站在客堂中央,背着手,朝我们看,我拚着命,不让眼泪流下来。事到如今,
哭泣是没有用的,眼泪也赢不到怜悯。
大舅先看了一眼国一,然后对我说:“你带他到青河边去,把刚刚对我说的话统统
告诉他,一句也不许遗漏。”
我没有想到大舅可以无情到这步田地,要我把事情经过亲口告诉国一!还有比这个
责罚更狠的吗?我目瞪口呆,看着他。国一也惶惑地,从大舅的脸上看到我的,回到大
舅的脸上。
“走呵!你有本事做,就该有本事讲!去,去,去,我马上就来。”
“大舅!”
“爹爹,什么事这样严重?”
“不必再问了,快去,快去!”
我万念俱灰的走出客堂,走出二门,走出大门,走到田间小径,走向静止的青河。
国一跟在我身后,是朋友,是敌人,是伴侣,还是刽子手,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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