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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於梨华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48

个黑洞,看久了,他的脸就真有点像个骷髅,有点可怕。我看了一下,有点怕了,就把

眼睛掉开,去看交叠着平放在他狭小的胸口上的手;它们瘦骨嶙峋的,像两个剥了皮的

鸡爪,右手的中指仍然戴着那个金戒指,我猛然想起了小舅母,不晓得有没有人去通知

她小舅的死讯,她知道,会不会来哭一场呢?她会不会哭得像大舅母及大姨那样,有板

有眼,一顿一停,听起来很顺耳那样的呢?她们哭的那个调子,我后来人大一点,就把

它配出来,好像是这样的:而她们那时的歌词是:可怜哪……德福啊,你抛下爹娘也不

顾啊,要我做阿姐的怎么劝呀……等等。她们这样半唱半哭的,别人听起来觉得很顺耳,

就只管去听那调子,而不去研究哭的人是否伤心落泪还是假意号叫了。我相信小舅母是

不会这样大声唱叫的,她平时伤心,多半是无声落泪的。不哭出声来,不哭出声小舅是

否听得见?

我正在这样胡思乱想时,蓦地里,身后响起一个沉重的声音:

“你一个人在这里出什么神,小娘?”

我本来看尸体就已经看得有点心虚胆战的了。因为平时听阿歪嫂讲吊死鬼。狐狸鬼

等等听得多了,看到尸体自然就有很多联想。正在这个愈怕愈要看,愈看又愈怕的紧要

关头,忽然听到耳旁说话的声音,几乎把我吓得昏死过去。幸好他及时把我抓住,我才

没有摔倒,回头一看,原来是大舅,才敢吐出一口气来。

“没有出神,只是来看看。”说着就随他出了中堂。

“人死了,还有什么好看的,笨小娘!”他说,心不在焉的摸了一下我散乱的短发。

我听他的声音,平板板的,觉得很奇怪,连忙问他说:

“你不难过吗?大舅。”

“怎么不难过,”他强笑了一下,“你要怎么样,要大舅像外婆她们那样大哭一场

吗?”

我想像着他一手捏着一角手绢一手扶着白帐,像大姨那样前仰后合哭唱的模样,就

不由自主地大笑起来。

“小娘,又在转什么歪念头啦?”

“没有,没有,你几时从上海回来的,大舅?”

“上礼拜,什么事?”

“没有什么事,就是问问,几时回去呢?”

“办完丧事就走,店里这一向忙。”

“那不是正好和阿爸一起回去,不是吗?”

“不见得,你阿爸是个忙人,也许要早走呢。”奇怪,他声音里有一种刺人的声音,

听了使我很不舒服。我正想问他是不是和阿爸吵了架,他已转身走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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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热烘烘的。除了阿姆之外,他是最靠近我的心的一个长辈了。

我喜欢接近他并不是他生得比别个长辈出色,相反的,他有一个十分不讨人喜欢的外表,

他既没有小舅那样清癯倜傥,又没有大姨夫那样仪表堂堂,更没阿爸谈吐举止中一般自

然的洒脱,他就是一个平易近人,实实惠惠的样子。我对他有好感,现在想来,很可能

是因为他是上一辈中遭遇最不幸的一个,他的种种不快乐的遭遇,给我直接看到,或间

接听到的,都引起我极大的同情心。至于他为什么从小就受到种种虐待,我到现在都还

回答不出来的,阿姆说他和外公外婆没有缘分,也许可以当作一种解释吧,反正他的一

举一动,都会引起他们的无名火的。所以他小学毕业就被外婆送到上海去学做生意,一

直到他娶亲那年才回来。

说起娶亲,也是他生命中一件伤心事。他从小和桥头一个大族贺家的小女儿很要好。

贺林两家,在林家桥住了几世了,一直来往得很亲密。大舅和贺立群要好时,外婆倒是

很赞成的,因为贺家比林家还富有得多。到大舅小学毕业那年,外婆和贺家婆婆为了一

点小事有了龃龉,一气之下,外婆不但不许大舅和立群来往,而且立即迫着他去上海。

这一去就是七八年。回乡时大舅还是不能忘情于青梅竹马的小恋人,听说当夜就去了贺

家,立群那时已中学毕业,气质风度都与小时不同,可是对大舅的感情中,爱惜里还带

点怜悯,竟向她父母要求嫁给大舅。大舅虽然有很深的自卑感,却也没有勇气拒绝。贺

家父母是开明人,见他们本身都情愿,当然没有异议,第二日就派中人来说亲。外公倒

也罢了,外婆一口气就拒绝了来人。同时还到二十里外的桃花庄去物色一个“能做针线,

能吃苦,生得平常一点”的媳妇,大舅知道了之后,伤心得三天食不下咽,宿不成眠,

几乎要寻死,也没有人理会他。第四天毕竟饿不过,自己到厨房找了东西吃,然后坐下

来,给贺立群写了一封信,向她道歉,求她原谅他的懦弱无能,请她忘了他,写完了叫

齐嫂送到贺家去,自己则关在房里大哭了一场。后来新媳妇进门,他一点也没有抗拒,

就和她成了亲。也许是天可怜大舅,舅母十分贤淑细心而又十分爱护大舅,所以小夫妻

的感情居然浓过外公案头的浓茶,两人都没有读过什么书,却能真正做到相敬如宾的地

步。他们的要好,不幸又惹起外婆的反感,结婚不到两个月,就好歹把大舅赶回上海店

里去了,藉口仆佣无能,不能服侍两老,而把大舅母留在乡下。亏得大舅母年纪虽轻,

忍耐功夫却很好,又会做人,晨昏定省,客来客去,都照应得一丝不紊,外婆一点都找

不出她的错处来。所以大舅回乡次数虽比结婚前频繁,她也不便说什么。

大舅到上海做了几年学徒,不但人锻炼出来了,而且对做生意也真正的发生了兴趣。

在南货店里,他变成了老板的左右手。他为人精明能干是不用提了,而且他现在只有三

十几岁,却有六七十岁人的忍耐心。这当然是他自小到大忍气吞声惯了之故,年轻人的

锋芒早在外公外婆及南货店老板的吆喝声里,混着一点一滴的眼泪吞入肚里去了,所以

他虽不比阿爸大,却比阿爸老成了几十倍。所以我对阿爸纯粹是爱,对大舅,则爱敬并

有。他惟一的缺点,就是爱钱如命。

他对我们这一代最为爱护亲切,从不发怒。我们有什么事,总是找他解决,他总是

侧着脸,耐心的听我们叙述。讲到他的脸,初见的人一定会觉得很丑恶的:在那张紫黑

脸膛上,有许多粗大的瘢疤,毛孔也很大很黑,好像每一个孔都被针眼扎过似的,他的

眼睑上层,有好几层眼皮,一(目夾)一(目夾)的,乍一看,觉得他是鸡(目夾)眼,

看久了才能注意到他上眼睑有好几个疤,夹在眼皮中间,下眼缘底下有两条长圆形的东

西鼓出来,两条小米虫似的。大姨说酒喝多了的人才有这种包裹,不过大舅不喝酒是大

家都知道的,不晓得为什么他会生这种怪东西。他的鼻子很大,鼻孔也大,鼻尖上重重

的挂了一堆肉,这是他们林家著名的俄国鼻。阿姆也是这样的,幸好没有传给我。大舅

脸上,惟一够得上分数的,只有他的嘴,嘴唇殷红,厚而不蠢,笑起来有很好看的线条。

可惜他的牙齿,因为抽烟之故,又黑又有粗大的缝,因此大笑时,很有点煞风景。

阿爸在他背后,不叫他德良,就叫他粗人,或是粗胚,说他不像是林家的子弟,一

点书卷气都没有。我时常为大舅抱不平,他一共才读了六年书,就是把他六年里读过的

书拿来堆在他身上烧,他都不见得能熏到多少书气。阿爸自己书读得太多,就或多或少

对大舅有点看不起。说来奇怪,阿爸虽然书读得比大舅多,大舅也不甚瞧得起他。比方

说:

有一次,我们几个表兄妹在大舅房里玩,大舅一手拿了本剑侠小说,一手搓着脚丫,

歪在躺椅上看书。我们玩了一下之后,就像过去一样,要他讲一段给我们听。他马上兴

冲冲地诵读起来,读到一个他不认识的字,就叫国一拿辞源给他查。

定基抢着说:“不用查,阿爸在厅堂里,我拿去问他,他什么字都认得的。”说着

就来拿书。

大舅很不高兴地把书往茶几上一放说:“晓得你阿爸喝过几口洋水就是了。不过你

大舅却偏不去靠他。我字虽不认得,查是会查的,国一,把辞源拿过来。”

我那时傻头傻脑的,接口就问大舅,“什么羊水,大舅,我从来没有看见阿爸喝羊

水啊?”

大舅哗啦啦一声笑了起来,连坐在一旁补袜底的舅母都放下活计来,眯着眼笑。定

基虽只比我大一岁,却自小就比我懂得多,见我闹了笑话,跑过来,狠狠的推我一把说:

“你懂一个屁!什么羊水牛水的乱讲,阿爸到过海洋那边去读过书的,叫喝过洋水,

海洋的洋,你不会讲就不用张嘴!”

“定基,你推她做什么?她又不是故意讲错的,她不懂你做哥哥的应该好好解释给

她听才对呵!”然后他故意加了一句说:“出过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对不对?”

“怎么不稀奇,阿爸说,这附近几十里内,只有他一个人是出过洋的,将来,等我

读完了大学堂他也要送我出洋的。”定基微仰着大头,不可一世他说。

大舅慢吞吞地把手指从脚叉里抽出来,拿到鼻子上去闻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说:

“这附近几个村子里只有你阿爸一个是留过学,那倒是真的。不过留学回来的人如像你

阿爸那样整日整夜泡在跑马厅、跳舞场,那就没有什么好神气的了,还不如像你舅舅一

样,小学徒出身,赚点钱,够养家,不用东借西欠,逢年逢节,回家来和你舅母聚聚,

有意思得多。将来我们国一,我只是尽能力给他读到大学就是了,叫我送他过洋过海,

我宁愿把钱吞到肚里去。”

“德良!”舅母轻轻制止了他,大舅看了我和定基一眼,也就不往下说了。我和大

头挣红了脸站在一旁,不知怎么好。祖善和祖明就故意在一边推推挤挤的,想必是见我

们间接挨了训,十分得意。

“你们出去玩吧,给大舅休息一下,”舅母温和他说,“国一,你带他们到后面天

井里去看新买的金鱼,看看阿炳是不是在喂它们吃。”

我们推推挤挤的出了房门,跑到后院廊下,正好阿炳在喂食,我们大家就围着看。

我因为一向偏爱阿爸,听了大舅的一席话就很不受用,所以眼睛在缸里,却什么都没有

看见,肚子里好像也有一条金鱼在横穿直冲似的游。把大舅的话翻过来倒过去地想个不

完。我不大相信阿爸在上海会那样,可是又不能不相信大舅的话,因为他从来没有对我

们撒过谎。经他一说,我就想起最近几年阿爸的确不常回家了,有时连长长的暑假都只

回来一下又立刻走了,那么他到底在上海,除了教书之外,还做什么呢?同时,为什么

阿姆最近常常为了一件小事向我们,尤其是我和阿歪嫂发气呢?我倏然站起身来,说是

要小便,就往后面跑。我一定要把事情问清楚。到大舅卧房前还没有拉棉帘,就听见大

舅母在说:

“……又何必在定基兄妹面前讲呢?传到小姑耳朵里,查出来是你说的,有什么好

处?万一给阿婆晓得了……”

“德贞迟早会知道的。”

“所以啊,何必要你去做恶人呢?她将来自己晓得就不会怪你多嘴了啊!何况,你

大可不必在小孩子面前这样气他们。”

“我倒不是存心气他们的,在气头上话讲顺了嘴,一时收不住,等讲完了才觉得讲

得太猛了点。我看他们两兄妹脸色都变了。你看着吧,德贞这两个小囡将来大起来要比

阿姊的一对活宝强得多,定基和定玉都很有灵性的了,知道替他们阿爸难为情,你看阿

姊和小阿婶那个不入流的弟弟,眉来眼去,祖善居然……”

“德良,你今天怎么啦,说三道四的尽说这些事?”

房内椅子一响,我连忙缩回手转身走开了,心里疑疑惑惑,惶惶茫茫的,有许多念

头,却又分不出哪些是烦恼,哪些是气怒,哪些是焦急,哪些是责怪……责怪则是对大

舅所说的,好像有点怪他多事,无缘无故把阿爸在我心里的塑像敲碎了。那次闲话之后

大舅再也没有在我们面前批评过阿爸什么。但我心里总有个结似的,想找他问个明白,

一直没有机会。现在见他走了,想追过去,正好遇见国一出来。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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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玉!”

“出来啦!”

“你钻到哪里去?到处找不到。”

“那里面。”我指指灵堂。

“做什么?”

“和小舅说话。”

“疯小娘!”

“你现在才出来么?”

“有什么办法?!”左右一看,见没有人,他从我襟下抽去了我的手绢抹着眼角,

又用大拇指和食指一把一把的捏鼻子,张着嘴学外婆的样子,一边还念念有词,逗得我

大笑起来。他和小舅两人,都有模仿人家的天才,国一尤其连声音都学得很到家。平时

我们吵了嘴,或者他把我骂哭了。他就连忙学大姨或是外婆说话,指手画脚的,准可以

把我引得变哭为笑或化怒为喜。

等我笑完了,他指一指西厅的边门说:“要不要去?”

边门外是一条狭的泥巴路,泥路的尽头是一个小斜坡,斜坡下是一条小溪,隔了溪

是一片平原,不种稻也不种菜的。夏初时有很多牛羊在平原上闲散地吃草。小时,我和

国一发现这个地方,就常常溜出来玩,也不和别人说,算是我们自己的小天地。夏天,

我们把脚浸在溪水里,凉幽幽的任它在我们脚上流过,我们就静静地看牛羊啃草。像现

在这样的冬天我们到溪边来,找竹竿把溪里的小石子拨在一起,堆起来,然后用手捧着

水高高淋下去,把小石堆冲散。冬天手上生冻疮的,除了桂菊之外,就是我和国一两人。

自从去年他进初中后我们只去过溪边一次。那次去,不但不好玩,而且还吵了嘴的,我

还顿足发誓对他说以后再也不来了。

但是他一问我,我就毫不思索跟着他走了。

他瞟了一下东厅的长玻璃窗,见没有人在注意,拉着我的手就溜出边门,踩完湿溚

溚的泥地路,一口气冲下斜坡来到溪边,不意溪边坐着一个人。美云,盘着腿,面对着

小溪坐着。我一肚子不高兴,冲到她面前就说:

“美云,你来这里做什么?”说完了才看见她脸上的泪,就加了一句:“你在哭小

舅呵?”

她吃了一惊,正要回答我,看见了国一,就把要说的话收住了,涨红着脸,站了起

来,趁低头去捡起铺在地上的手帕时,用袖口抹掉了脸上的泪痕。

“你几时回来的?”她把短袄拉平直了才抬头问国一。平时和我们说话,她尽可能

不叫我们的名字,惟有在她长辈面前才称呼我们,她这种不肯叫人的脾气,也在无形中

把她自己孤立起来,大姨有时会借此骂“她天生的丫头脾气”。

国一在她面前,时常会忽然变了一个人似的态度生硬,话讲结结讷讷,一双手也不

知道摆在哪里才好,和他平时跟我单独在一起玩时,简直是两个人。这种态度最近一两

年来更显著,使我觉得又好笑又好气。今天也是这样,一双眼睛呆呆地看着美云,竟忘

了回答她的话,他从来不曾对我看得这样发怔的,我忍不住挤了他一下说:

“嗳,人家在同你说话呢!”

他正要回答,我却切断了他的话,掉头去问美云:“你怎么会来这个地方的?”声

音很不客气。

“我?”美云的眼睛从国一身上转到我身上,“哦,有一次看见你们来过的,就记

得这地方了。”

“你赶快回去吧,大姨好像在找你。”

“真的?”她的脸一下子变白了,掉头用眼睛去询问国一,好像对我的话不能完全

相信似的。

“我没有注意。”他说,横了我一眼,好像不满意我撒谎。

这一下我更不高兴起来了,马上说:“当然是真的,谁骗你,快去呀,不然又要挨

一顿打了。”

她望了我一眼,低着头走了。她的背影衬着灰色的天,融在冷淡的、冬天的残阳里

显得瘦小单薄,我看着她没精打采地爬上斜坡的样子开始有点后悔自己的残酷,她只比

我们大几岁,还不能算大人,一定也和我们一样很想玩的,看她表情就可以知道,为什

么要把她迫回家里去呢?我当然不喜欢她夹在我和国一中间,但偶尔一两次,为什么不

肯大方一点呢?

“你不应该对她这样凶的,她比你大三岁,总算是你的表姊!”

我一肚子的懊悔经他这一说马上化为乌有了。

“啊哎,什么人请你做了裁判员啦?”

“我不是在裁判你,我只是说我们可以不欺侮她,就不要去欺侮她算了。她已经够

可怜的了,是不是?”

我心里当然同意他的话,不过我嘴上一向很硬的,就倔强他说:“什么人在欺侮她?

我警告她不要在外面贪玩省得等一下挨大姨骂或打,怎么就算欺侮她了呢?她可怜是她

的事,要你这样难过做什么?”

“狗难过!”他的牛脾气来了,“我不过是为你好,要你少跟在祖善哥俩他们后面

学他们的样子。”

“狗学他们的样子!”我当然不甘示弱,他明明知道我不喜欢祖善兄弟,为什么故

意说我跟他们学呢?好,我就要去找祖善他们玩,看他怎么样!想完转身就跑,跑到泥

地时,路滑,加上我的皮鞋新,就跌了一跤“狗吃屎”,国一从后面赶上来将我拉起,

我的身上已挂满了泥饼,脸上糊了一个泥鼻子,他一看见我的脸就笑起来,一边笑,一

边学大姨小脚走路,终于把我引笑了。

“这就是你同我生气的好处!”他搔了一下我鼻子上的泥说:“来吧,回到溪边来

把那些泥浆洗掉吧,不然你也要给小姑骂一顿,划不来。”

我由他把我领回溪畔,他细心地用手绢沾了水把我脸上、身上及皮鞋子上的泥浆擦

掉,同时告诉我一些关于他学校的事及他的篮球。他平时话不算多的,但是一提起篮球,

他的话就有好几桶滚滚流流,讲不完,也不管听的人是否有兴趣。好容易讲完了,我才

插了一句:

“明年夏天我就可以进县中了,那时候我可以天天看你打球。”

“小姑有没有答应让你进县中呢?”

“阿姆答应过的,只是阿爸有点想要我到宁波进那个甬江女中,他说那边设备好得

多,比县中阔气得多,县中是个最穷的学校,而且那个校长又没有读过什么书的。”

“姑丈读了那么多书怎么连校长都做不到呢?”

“怎么做不到,是阿爸不愿意做,他说,赚来的钱给他买烟都不够。”

“那真怪了,他现在钱赚得多怎么还老是向爹爹去借呢?”

我大吃一惊,“真的?”

“我几时骗过你,是爹爹亲口对我说的,他还说……”

“还说什么?”

“你答应我以后不欺侮美云,我才告诉你。”

这时如果他要我吃地上的泥浆,我也会干的,“好,好,我答应你。”

“爹爹还说恐怕姑丈外面有人。”

“什么人?”我一时摸不清头脑。

“笨小娘!当然是女人,还有什么人!”

“女人?做什么?”我开始有点懂了,但是还想迫他说出来,希望他说出来不是我

想像中的那样可怕。

“做什么?”他气冲冲的,“做小老婆!难道还当饭吃不成?像桥头贺老头子那个

女人一样,懂了没有?”

我当然懂了,但是我一时说不出话来,疑团证明了,反而没有像在猜想时那么可怕,

就是心里慌乱得厉害。慌乱中有一个感觉很清楚,那就是觉得阿爸不应该的,但一时又

恨他不起来,从小,我和阿爸是比较接近的,他对我也比阿姆对我慈爱得多,这并不是

说阿姆不爱我,而是因为我当时觉不出她的爱来。她对我们子女,老是正颜厉色的,从

来对我们没有亲昵的表情与举动,这使我们,尤其是我,神经过敏地觉得她并不喜欢我

们,到后来我们长大了,而我自己也为人母了,才知道她对我们的爱实在胜过于阿爸的,

但当时对她这种深一层的、含蓄一点的爱当然不能懂,因为不懂而对她较害怕,因此而

较接近阿爸。何况他的一切极易博得我和定基的好感。他好像很少有静止的时候,不是

在大声说话就是在放怀的笑,或是在哼洋文歌,或是尖声吹着口哨,或是在吃东西,或

是在骂人。总之他是一个很活动而充满新奇的人物,和他在一起,使人有生气而不受拘

束。我们小时,他每次从上海回来,总是带各色各样的玩具,然后爬在地上和我们一起

玩,一起拼凑六面画,玩到得意时将我一把抱起,顶在头上绕着客厅的圆桌跳舞,阿姆

从来不参加我们的游戏,但看见我们高兴,脸上就带着开心的光彩。阿爸在家,她总是

自己下厨做菜,好菜统统放在阿爸面前,见阿爸吃得很尽兴她就眉飞色舞,对我们都和

善得多。

那种幸福的日子过了很久,直到小弟出世。阿姆身体变坏了,阿爸劝她雇一个奶娘

把孩子留在乡下,要她带着我和定基到上海去住,阿姆总是不肯,不知为什么,阿爸就

开始不高兴,回家次数就慢慢少起来。在家住时人也斯文得多,不过对我们还是像从前

一样,把我揽在怀里拧我脸摸我头发问长问短的,给定基带了好多书,要定基读给他听。

近一两年来阿爸和阿姆开始常常争吵,每吵一次,我的心总是向着阿爸,觉得阿姆对他

太凶。有一次,争吵之后,阿爸照例回上海,阿姆流起泪来,我才有点同情阿姆,因为

她不像大姨,动不动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给人家看,如果她掉眼泪,那她必定是很

伤心了。阿爸惹她伤心当然不应该。后来几次争吵阿爸提着皮箱就走,阿姆也不哭了,

但是她的样子比哭还难看,遇到有邻居问她阿爸行踪,她还要打着笑脸对他们说阿爸事

忙不得不回上海。等邻居走了,她一个人呆坐着一动也不动,像是死了似的。见她那种

样子,我更心痛,恨不得能像剑侠小说里面的侠客一样用手一招,把阿爸招回来,向阿

姆说好话,像从前一样装小花脸,引阿姆发笑,阿姆一笑天大的事都会过去的。

现在听了国一的话,才知道事情并没有如此简单,并不是阿姆不想去上海,也不是

阿爸在上海玩跑马厅,而是……

“阿姆知不知道,国一?”

“我想不知道吧。”

我心里好乱,要不要向阿姆说呢?说了阿姆会做出什么事来呢?实在又有点替阿爸

担心,阿姆的脾气来时,是十分可怕的,不过不说给阿姆听呢,又觉得不应该欺瞒她的。

“你要不要对小姑说?”

“我还不知道,你说呢?”我这时真是没有一点主意。

“你对她说时,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我怕小姑。”

“那我就说是大舅说的好了。”

“不行,不行,爹爹晓得了,先要把我打死。”

“咦,那我怎么办,总要有一个人说的,不然我怎么知道的?”

“你就说你听来的就是啦。”

我正在心里希望那已成事实的事不是真的,所以顶了他一句,“也许是你一个人造

出来的谣言,不然你为什么那样怕事,要不然就是大舅编的,他总是不喜欢阿爸。”

“哼,爹爹从来不说谎的,不信你自己问他去。”他马上不高兴他说:“姑丈老是

向爹爹来借钱,爹爹问他有什么用场,他先是不肯说,后来爹爹说如果你不讲我就不借

给你了,姑丈才讲实话。”

那么,事情是铁定有的了。听国一讲话的神情,大有高高在上的样子,想必是大舅

无意中露出来的神气。大舅一定觉得很得意,像阿爸那样,留过学,做大学教授的人,

还要到他小学徒手里去借钱,怪不得他近年来说话,处处流露出看不起阿爸的神情来,

我不免有点怨恨大舅了。

“大舅不应该借钱给阿爸,阿爸如果没有钱也不会在外面有女人的。”

“你这人真是不讲理,姑丈在外面做了坏事,你不去向小姑报告,还一心一意的在

替他说话,还要怪到爹爹头上来,真是少见!”

“那么你的意思是要我和阿姆讲,是不是?”

“我没有要你去说,你不要把我拉在里面,省得将来阿姑晓得了怪我多嘴,姑丈晓

得了也恨我。”他把擦脏了的手绢放在溪水里冲洗干净了,绞干,捏在手里站了起来,

“你自己决定最好,这是你们家里的事。”

我彷彷徨徨地站了起来,身上的衣服都是半湿的,就觉得冷。国一在这样紧要的关

头,也不肯给我出主意,又使我心里寒寒的。

“回去算了,我冷得要死。”

他跑过来,挨着我走,还拉我的手说:“我来替你暖暖,我身上很热。”

我也没有拒绝,由他拉着手,但是一直到家,我的手心还是冷冰冰的。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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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进门,正好遇见桂菊来找我们吃晚饭,我对她说了一声就来,就溜进大舅母卧室

后面那间套房,从网篮里拿出一套干衣服换上,换了鞋袜,用热水擦了把脸,觉得身上

温暖了一点,才到客堂里吃饭,平时外婆家多半开两桌饭,一桌在套间,我们表兄弟姊

妹等人吃,由舅母督视着。今天只有客厅一桌饭,因为外公外婆都不吃,大姨在套间里

劝解外婆,大概嘴讲干了,所以喝了一碗鸡汤算数。大舅母要招呼师父们茶水,没有工

夫吃饭,因此,只剩下大舅阿爸阿姆三个大人及我们一批,大家并在一桌吃了。阿爸平

时对我们不摆架子,阿姆大舅各有心事,自顾自的吃饭,我们几个就边吃边谈十分放怀,

整个客厅都是我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正热闹间,忽然套间里当啷一声,像是一个铜器扎

着墙壁,声音很猛。我们吓了一跳,就静了下来,只听见外婆在套间里骂道:

“你这个死丫头,叫你去倒痰盂罐,你滚到哪里去了?犯贱的东西!不要以为这两

天我对你松了一点,你就可以偷懒了!怎么,把你买了来是请你来做姑奶奶的吗?”

原来是在骂桂菊,那是家常便饭。

我们又嗡嗡他讲起话来,不料外婆大吼一声,声音大极,险些把我们饭碗震落了。

我们身不由主地放下了筷子,美云一不小心,把那双有细链的银筷子掉落在地,当的一

声,敲着大理石的地上。国一忙弯腰替她拾起来,她的脸窘得红红的,我正预备狠狠地

瞪她一眼,却被外婆的骂声止住了。

“好!你居然还敢还嘴,那简直是无法无天了!我今天非给你一点厉害不可!你替

我滚过来,来呵!来,把痰盂罐里的东西统统替我喝下去!”

阿爸、阿姆和大舅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往套间走。阿爸的一双浓眉紧紧皱着,我

们几个人也统统站了起来,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掀起一角门帘,几个头挤扎在一起往

里看。桂菊本来生得十分难看,一个番茄脸,前脑和下巴往前伸,鼻梁和上唇往内凹,

七分像猴子。她比我大一岁,却生得又瘦又干,像根竹竿似的。这时吓得全身发抖,嘴

角一牵一牵的想哭又不敢哭,比平时又丑了十倍,两个手捧了一个痰盂罐正要往嘴里送。

阿爸抢上一步对外婆说:“饶了她这一回吧,丈母。”

“饶了她?”外婆恶狠狠地说:“谁说的?”

“我,”阿爸说,“她到底还是小孩,游性重,忘了倒,骂她几句、打她两下,叫

她下次当心就算了。您也息息,在床上靠靠,难过了一天,犯不着为她怄气。”

“打她几下算了?游性重?倒是说得轻松,她刚刚还顶了嘴难道也算了?哼!她是

热了昏,以为这两天我不会有心思管她,所以就放肆起来,我非要给她点颜色看看不可!

做丫头那么随便吗?要她做的事不做,还反过来顶嘴,想必是她活得不耐烦了!你们少

管闲事,只顾去吃你们的饭,由我管教我自己买来的丫头。”说完又厉声向桂菊喝道:

“你给我滚过来!”

阿爸一时下不了台,就僵立着,脸渐渐的就青了。他是新派人,本来就看不惯外婆

对待桂菊的刻薄样子。平时他拦阻时,外婆多半买他的账,今天外婆心境特别坏,桂菊

又还了嘴,阿爸不干涉还罢了,一干涉,更惹出她一肚子气来,这是阿爸没有料到的。

外婆既不买账,他又是一向被人依顺惯了的,当然不肯罢休,因此就冷着脸说:

“算了,丈母,看在我面上,饶她这一回。”

“今天什么人的面子都不给!”

“算了,凤仙,哭了一天,还有什么好吵闹的。”外公在一旁也插了一句。

“什么吵闹?我在和哪一个吵闹?我责罚自己买来的丫头不可以吗?笑话,难道我

连这一点事都不能做主吗?”外婆尖声叫起来,外公摇摇头,衔着烟筒踱到外间去了。

“你给我快死过来,马上替我把痰盂罐里的东西统统喝光!”

一片死样的沉寂中,桂菊捧着痰盂罐移近外婆身边,举起双手,预备喝了。借着灯

光,我看到罐里外公的浓痰,外婆湿溚溚的鼻涕,吸剩的烟头,及茶叶汁混合成的浓黑

的液体,我的胃一反一反的,嘴里涌满了要呕吐的清水,就急忙把头掉开不看。忽然,

阿爸抢前一步,一把夺过桂菊手里的痰盂,狠狠地往地上一掷,使罐里的污水流了一地,

然后他转脸朝外婆说:

“她虽然是你的丫头,但是有我在这里的一天,我就要阻止你这样没有人道的虐待

她。现在是什么时代了?有丫头本身就是违法的,更何况你这样虐待她,稍稍有点人心

的就做不出这种刻薄的事来!你看看,这样龌龊的东西,连猪狗都不会要喝,你居然要

她喝下去?亏你做得出!”

外婆气呆了,别人则惊住了,房里静得可以听见各人心跳的声音。忽然,外婆嘿嘿

的冷笑了两声,冷得把我身上的血都冻住了。

“嘿!嘿!好一个正人君子!你在外面买了一个舞女,和她像夫妻一样的住在一起,

双进双出,把德贞当阿木林,关在乡下,这又是有人心的人做得出来的事吗?哼!要做

公道人先照照镜子看自己做的事有没有良心!”

这一串话像一串雷似的把我击得魂飞魄散,我一手紧紧抓住门框,一双眼睛就盯在

阿爸身上。他的脸由青渐红,喉头的大节一上一下滑着,额上一根青筋剧烈地跳动着。

我不忍多看他,就去看阿姆,阿姆也在看阿爸,她的脸很苍白,但神情倒还镇定。她看

了一会阿爸,见他不敢回看,就站起来掀帘出来了。走过我们身边时,我触到她的手,

僵直冰冷的。

她走了之后阿爸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大舅和大姨,然后冷峻地对外婆说:“我现在才

真正明白,德福为什么那样不成器,是因为有你这样一个母亲的关系。”说完一摔帘,

也出来了。

外婆又嘿嘿的冷笑了两声,然后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起小舅来,嘴里诉说着:

“可怜哪,德福呀,你这边脚还没有放平哪,那边你的娘就受人奚落呀,你叫我今后如

何做人哪……”

大姨在一旁大声叱骂着发呆的桂菊:“还不快去拿布来把地擦干净,蠢丫头!”然

后又挨着外婆坐下,轻声劝道:“俊明就是这样,说话不分上下,阿姆何苦与他计较,

划不来。”

我听不下去,正想走,恰好定基拉我一把,我就跟着他走出东厅,站在黑黑的廊下。

他轻着声音说:“阿姆在理东西呢!已经让阿炳去叫摇篮了。”

“真的?阿爸呢?”

“谁晓得?”他一向是把阿爸当作天下第一大英雄的,也从来没有疑心过阿爸有什

么事。大舅他们影射的话他听了就忘,不像我那样想不完的,刚刚外婆说的话对他讲来

必定是一个极大的打击。他只比我大十个月,因为是第一个,又是男孩,家里人从小多

疼了他,因此他身体一直很弱,素来受不了意外的事,一受刺激脸就发白,那个大头颅

一晃一晃的好像随时有掉下来的可能,像他现在这样就使我十分担心。

“我们现在要不要去阿姆那里?”

“我想现在最好不要去,”他说,举起手来死命啃袖口,他一急就有这个习惯。

“你说,你说,他有没有?……”

“有的,”我肯定地说,就把国一下午对我说的话对他说了。

他死命咬袖口,那双鼓出来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前额,“他不应该的,他不应该

的。他不……阿姆待他这样好。”

我注意到他用“他”称呼阿爸,平时他总是阿爸阿爸的叫得很亲热,他想必是恨透

阿爸了,以致连称呼都改了。看他气愤的样子,我心里很难受,倒把平时他欺侮我时那

副丑样子全忘了。反而想替阿爸说几句好话,也好让他心里少气一点,但实在是说不出

来,因为我自己心里也充满了恨,恨阿爸在亲戚面前丢脸,恨他使阿姆在外公外婆大姨

前失面子,更恨那个不知名的女人,也恨外婆大舅,甚至国一。为什么要把整个事情说

穿!让我们糊里糊涂活下去多好。阿爸并没有把我们完全丢弃呵!我也恨我自己,为什

么老早,早两年听见闲言闲语的时候不对阿姆说呢?!

“我恨他,我恨她,我恨他们!”我忽然大叫起来,忍了很久的眼泪也一起从紧闭

的眼睛里滚流下来,但我心里实在是纷乱得很,不晓得恨的到底是哪一个。

忽然,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我身边怯怯地说:“小姨要我对你们说不要难过,在这里

玩几天再回家,反正是寒假。她和小梁先回青河了。”是美云,“后来姨丈也走了,一

个人走的。”

我和定基不约而同的往阿姆的套房里跑。果然,阿姆的一个小提箱已不在了,放在

网篮里小梁的东西也拿走了,阿爸的一个小提包和手杖帽子也不在了。我蓦然觉得无穷

尽的悲惨凄苦一下子罩落在我和定基的头上。在黄昏里我们相顾恸哭起来。

当天夜里我就生了病,是下午穿了冰凉的湿衣服坐在溪边受的凉,加上吃晚饭时受

了惊吓招出来的。夜里发高烧。第二天一早,大舅找了一个中医来给我看了脉,开了一

剂清火的药,对我说好好睡两天就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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